54、第二十一章（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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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漆黑的走廊，他们来到了尽头的那个房间。锥生零推开房门后，屋内漆黑一片，锥生零想要去开灯，男孩子却阻止了他。
“就这样吧。”
男孩径直走了进去，拉开了窗帘，一轮圆月正挂在窗外，明亮的清辉流淌进来，正铺洒在窗前的那一架钢琴上。男孩的手轻轻地抚上了那琴盖，低头凝思，月光仿佛为他披上了一件闪亮的羽衣，他独立在一片澄澈中，看上去格外的孤独忧郁。
锥生零看着他，居然感到心惊，仿佛这面前之人分秒都可能化作月光从自己眼前消失，锥生零不由得走了上去，开口轻轻问道：
“这是你母亲的房间吗？”
钢琴上放着一个立式相框，照片中的正是黑发的男孩，偎依在温柔美丽的女子身畔，笑得恬静而幸福，绝不是自己眼前这个悲哀的男孩模样。
“……”男孩子低头不语。
“抱歉，我不该随便问……”
“是的。是我母亲的……”
男孩缓缓地回答了，伸手费劲的抬起了琴盖。露出的一溜黑白琴键，在月光下仿佛都反射着光，男孩如玉的手指轻轻放在了上面，一会儿，轻轻地按下一个键，那清亮却茕独的鸣音，仿佛都在这寂静的夜晚空洞洞的回荡。
“……我并不会弹琴。”
男孩低声喃喃着，仿佛自言自语。锥生零看不见他的表情，却莫名的为那声音而慢慢揪起了心。
“我母亲会，她每天晚上都会在这里弹琴，优美的曲子，在我的房间开着窗户都能听到，我就会枕着那琴声睡觉，就好像每晚必有的摇篮曲……——可是，从今晚开始……”
男孩的手指在琴键上缓缓地滑动着，好像费了很大劲似的按下一个个没有规律的音符。他一直一直这样缓缓地滑动着手指，直到——直到，泪水一滴滴，落下来，打在了下面的琴键上。痛苦的、冰冷的、苍白的眼泪，碎在月光中。一瞬间，锥生零的心好似都被撕裂了！
“从今晚开始，再也不会有了……再也不会了……他们死了……都死了……就在今天……可是我还是要装的若无其事……好像他们还在我身边……可是，终究没有了！琴声，没有了！再也，听不到了！……”
男孩空茫地喃喃着。这幅景象，锥生零简直没法继续看下去！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一个初见的陌生孩子心疼至此，但是、但是，当他看到那手指在琴键上无助的滑动之时，锥生零就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冲动，冲上去便把那哭泣的孩子紧紧拥抱在了怀里！
忽然被抱住，男孩子愣住了！他久久都没有动，锥生零也没有动，他们就保持着这个姿势。许久之后，那酒红色的眸子，长睫终于颤抖了一下，缓缓地垂下来，掩去了眸中的悲伤，男孩子淡淡地道：
“你会弹琴，便请为我，弹一支吧……”
锥生零和男孩子并排在钢琴前坐下：
“何必我弹你听。你不会没关系，我来教你吧。”
锥生零拿过了少年的手，按照正确的姿势放在了钢琴上，自己的手就覆在男孩的手背上，借着少年的手指，缓缓地在钢琴上按下了第一个键，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这满月之夜，一切仿佛都在月光中安眠了，唯有那琴声，泠泠回荡在空气里，每一个音符，都似在诉说着静谧的追思。锥生零与那个人靠得如此近，近到锥生零仿佛都能听到他的心跳，感受到他的呼吸，这每一个小小的细节都让锥生零心颤，犹如看到莲花初绽那一刻难言的悸动。
“这是什么曲子？”男孩开口悄悄问他。
锥生零同样轻声道：“只是一段旋律而已，没有名字，如果你喜欢，为它命名的权利就转交给你了。”
男孩不语，只是在锥生零的帮助下一遍遍的重复弹奏着这段旋律，好像要把这段旋律连同今夜的风、今夜的月光，一起牢牢印刻在心中……
锥生零和男孩重新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得离开了窗畔，到了远远的天心。这初春的夜晚果然凉意渗人，锥生零走到窗边，想要把窗户关上，手刚刚伸出窗去，后面却被人轻轻拉住了。锥生零回过头，看见男孩抬头望着他，小声道：
“只是今天一晚，能够在这里陪我吗……”
锥生零笑了，弯下身，将男孩抱了起来，在他耳畔轻声道：
“当然。”
窗户也就任那样开着了，其实偶尔吹吹凉风的感觉也真的很棒。锥生零躺在窗边的摇椅里，男孩子缩在他的怀里，抓着他胸前的衣服，把自己的头枕在锥生零的心脏上。
锥生零的手轻轻抚摸着那黑色的柔发，低沉的声音如催眠曲一般缓缓道：
“睡吧。这是最难过的一个晚上，过了今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男孩无声。锥生零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小心地摇着摇椅。在他以为男孩已经睡着了的时候，却忽然感觉胸前有一点濡湿，接着，他听到男孩小小的声音，带着鼻音地说：
“对不起……”
锥生零柔声道：“怎么了？”
男孩再次不答，锥生零也不催他，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等到锥生零差点都要睡着了，男孩却忽然再次开口了，颤抖的声音，低低道：
“对不起……我之所以会对你说这么多，是因为……我知道……你就要死了。”
猛然听到这样的话，锥生零愣住了！接着就听到男孩子继续道：
“你的身体里……有三种异样而强大的血液在侵蚀着你……即使……现在的你看起来很健康，但是，你的体温已经暴露一切了，你的手冷得象冰，因为……你的生命已经接近枯竭了……”
男孩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锥生零一边感觉自己胸口的衣服湿得更加厉害了！那个身体在自己的怀里轻轻颤抖着，这让锥生零控制不住地心疼，居然都忘记了自己生死的问题，反而安慰起了男孩来：
“没关系的，生老病死都是天命，我可以看淡的，你也别难过了，更何况，这不是你的……”
“不，不是，不是这样的！”
男孩却痛苦地摇摇头，猛地打断了锥生零的话！他抬起手，环住了锥生零的脖子，在锥生零的耳边哭泣：
“我不想你死！不想！我本可以救你的，但是，现在的我，却不能选择救你……！”
男孩居然失声痛哭，锥生零的心下不由得狠狠地震动了！为什么，他明明是一个情绪克制内敛的孩子，却会为自己这样一个陌生人的生死而痛哭？一时间，锥生零居然感到神智恍惚了，就像，自己也会为他的眼泪而心痛——冥冥之中，仿佛早有一道看不见的线，将他和他，牵在了一起。
想到这里，锥生零忽然间莫名的平静下来了，就好像被一种命运的柔光笼罩着，锥生零心下一片澄澈。锥生零轻轻拍着男孩的后背，轻柔地道：
“别哭了，别哭了。放心吧，我不会死的。”
男孩子抬起朦胧的泪眼望向他。看着那尤带泪水的湿漉漉的大眼睛，锥生零不知不觉居然露出了一个微笑：
“我向你保证，我不会死的。我会好好活着，下一次再见，我还会用微笑迎接你。”
看着男孩依旧在发怔着，锥生零伸出右手小拇指，向男孩晃了晃：
“拉钩保证。这是我们之间的约定~”
男孩迟疑着，锥生零的手指已进主动递上来与他小小的手指勾在了一起。男孩愣愣的看着自己的手指，又愣愣的抬起头来看锥生零——忽然间，也向锥生零露出了一个微笑，月光之下，那浅浅的笑容，如同神恩赐的醇酒。
“其实……我还没有问过你的名字呢……”
锥生零小声地说着。那个人俯到了他的耳边，也仿佛在诉说着一个秘密一般轻轻地吐出了自己的名字。在捕捉到那个名字的一刹那，锥生零居然有一种恍然大悟的感觉，仿佛一计惊雷滚入心底：
——啊，原来就是……！
夜阑珊，月沉吟，连风好像都屏住了呼吸。
锥生零怀抱着男孩，躺在摇椅里。今夜万籁宁谧，千般言语，万般思绪，都寄入了那深深的梦乡里……
…… ……
…… ……
“——零！零……醒醒！”
锥生零在助理的呼唤声中惊醒。
锥生零还躺在摇椅里，跟意识消失前的一秒一样。唯一不同的是——当锥生零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怀里，却发现自己怀里空无一人。那个本该在自己怀里睡觉的人呢？……锥生零忽然间有点茫然，夜风从旁边的窗户吹进来，让他冷得一个哆嗦。看到他的哆嗦，助理更加急了，脱口而出道：
“你怎么就睡在了这里？还开着窗户！着凉了可怎么办呢？！”
锥生零没有回答他，反而茫茫然的问助理：“那个孩子呢？回去了吗？”
“哪来的孩子？这深山里哪里跑来一个孩子，你做梦了吧？”
助理一语，惊醒了梦中人！锥生零不由得就看向四周——酒瓶还放在边上的桌上，盛着才品尝了一半的甘醇，而窗外，月亮才刚升起依旧挂在窗檐，静静地、冷冷地注视着他，仿佛在嘲笑着锥生零的梦呓。
“真的……真的只是一场梦……？”锥生零不自觉扶住了头，喃喃。可是，这个梦实在太过清晰、太过真实，那个孩子伏在他耳畔对他轻轻说出自己的名字时，那痒痒挠动的吐息仿佛还能感受到，只是……只是……那孩子到底叫什么呢？锥生零居然发现自己记不起了！
“呜……” 锥生零痛苦的抱住了头，孩子为他的“死”而流泪的眼睛历历在目，他却无法想起那孩子到底长什么模样！锥生零是第一次这样恨自己这快速流失的记忆，那些重要的人、事，都像流沙一样轻易地溜走，根本不给锥生零选择的机会！曾经，锥生零安慰自己，自己的大脑大概就和免疫系统一样吧，自动帮他删除掉一些记忆，因为那些记忆是有毒的，忘掉那些东西，他才可以过得更好。可是现在，锥生零无法再用这个理由使自己信服了！那些遗忘的东西中，是否会有让锥生零悔恨一生的？即使是痛苦的也好，他不想忘记！
看到锥生零挣扎的样子，助理的语气也不由得软了下来，哄着他道：
“先别想了，去床上睡觉吧……”
助理的话音落，锥生零的身体却闪电间僵住了！一晌后，缓缓直起身——少年好像在空气中寻觅着什么，茫然地问助理：
“你有没有听到……钢琴声？……”
助理一怔：“没有啊，这么晚了，又在这里，怎么可能有钢琴声？”
“不可能的，我听到了……钢琴声，和梦中我教他弹的一样的旋律……从窗子外飘进来……”
锥生零却执着的喃喃着。他好似着了魔一般站起身，走到窗边，向窗外张望一番后，又走向大门，想要出去。
“……零！”助理不由得大急，慌忙想要拉住他，可是零已经走出门去了。助理连忙追出去，只见锥生零摇摇晃晃，一路顺着走廊走到了尽头。走廊的尽头有一个房间，锥生零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了门把上，扭动——却发现门是锁死的！
锥生零这才仿佛从梦中彻彻底底地惊醒！当他清醒过来后，上一秒明明还听得一清二楚的钢琴声也销声匿迹，锥生零愣愣的站在门前，望着这扇冰冷冷对自己锁住的大门。助理也追上来了，拉住锥生零，急忙的道：
“零，这一层只有你的房间的开放的啊！回去吧！”
原来……原来真的只是一场黄粱美梦！锥生零不再反抗，默默地掉转了头，在助理的搀扶下，缓缓地原路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由是锥生零也不知道，当他的房间门关上后，这边原本锁上的门却悄无声息地打开了——黑发的男子独立在门口，酒红色的眸子望着黑暗，流淌着莫名的悲哀。
作者有话说
第54章 第二十一章（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