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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开市大吉 ...


  •   一大早,姑娘们被四麻子尖厉的呼喊声从睡梦中吵醒:“姑娘们,不早了,,赶快起床接财神呐!掌班的马上下楼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喊:“快起来呀,快起来呀,接财神了,接财神了,接来财神全年吉利!”
      繁华的北市场尽管平素不分昼夜无休止的喧闹,但是大年初二就开板营业的买卖店铺却极少。而妓院与别的行业不同,大年初二就开张营业是它的传统习俗。
      昨天夜里没怎么睡觉的姑娘们,迷迷糊糊迟迟不肯起床。北大营的炮声被这里的人们遗忘了,日本兵一进奉天,扬言要所有的妓女一律供大日本皇军享用、统统做军妓之类让妓院姐妹们心惊胆战、坐卧不安的传言,早已被忘得一干二净了。相反,日本人似乎对待风流买卖比以往的各个时代更通情达理,将多少年来不明不白变相维护妓院利益的“水会”,名正言顺地改为“料理组合会”(亦称花界会),就是最实惠最好的证明。这也许是实现大东亚共荣圈宏伟蓝图中秘而不宣的一项重要组成部分。奉天总站的建成,更方便了众多天南地北的好色之徒慕名蜂拥而至,来此一游人肉市场,品尝□□情怀,虽说那位时至今日仍有人图腾般崇拜的张作霖大元帅最初修建总站的本意并非完全如此。
      小白子总是第一个起床。睡眼惺松地东屋走西屋窜,不知该干点儿什么才好。
      派头十足的红人秀丽,往往是最末一个起床。待别人已经洗完脸化好妆,她仍在屋里磨磨蹭蹭 。这棵老鸨得意的摇钱树,好像生下来就适应□□的生活,惯于熬夜,常常是深夜一两点钟她屋里还亮着灯。如果夜里没有嫖客住局 ,她不是看张恨水、刘云若的言情小说,就是看小报春图之类的东西。这些玩意儿一拿在手,她会看得全神贯注、津津有味儿,翌日还结结巴巴有来道去地硬讲给旁人听。难以置信的是,实际上她认识的字并不多。她是怎么能读懂小说的真有点儿不可思议。她单人过夜的时候极少,差不多天天都有嫖客住局。她身上那股被熟悉她的热客们称作“夜里欢”的浪劲儿,实在是大有用武之地,能让每个住局的嫖客精疲力竭又心满意足恋恋不舍地离去。所以她第二天清晨赖在床上不肯起来,临到她慵懒散怠地爬起来,院里常常是嫖客盈门了。姑娘们的心里都清楚,“一道黑”②的姑娘里只有秀丽才享有这种特殊的待遇。假若换了顺喜,老鸨腰儿细肯定是门帘子脸儿一撂,轻则骂、重则打,虽然她俩全属于“一道黑”。
      一年之中,今天可是个例外。散漫惯了的秀丽,也不得不乖乖起床,参加每年一次的接财神仪式。
      当姑娘们都穿戴好了,腰儿细手里拿一大炷点燃的长香,头前带路走出院子,后边随着一群姑娘,每人脸上都做出一副欢欢喜喜的样子,以表达即将把财神接回院子的喜庆心情。
      接神仪式开始,腰儿细双手过头,高举长香,满脸庄重。四麻子站在她的右边,点燃用长竹杆挑着通称十响一咕咚的挂鞭。六套站在左边,一个接一个不停地放起高升炮。刹那间,“噼噼啪啪”的炸裂声在整条巷子里冲撞回荡,才安静两天的烟花巷,又重现出往日的喧嚣。
      放完鞭炮之后,腰儿细仍是率先走进院子,对着财神爷像双膝下脆三次叩首,然后站起身来把长香插于香炉中。姑娘们也依次跪下磕头,象征财神已被接回,此时迎接财神的整个仪式才宣告结束。
      四麻子冲姑娘们说:“洗脸水打好了,快收拾收拾马上开饭喽。今儿早上八个菜一个汤,掌班的还特意给大伙儿加两菜,红烧肘子、清蒸鸡……快呀,开市大吉别让客人上来等咱们。”
      院里供奉三太爷、财神爷的桌子搬走了,由原来一直就摆在这里一人多高的紫檀色铁梨雕花框的大穿衣镜所取代。姑娘们在房间里梳洗打扮后,往往要走到穿衣镜前,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端详查看装束得体与否,前后左右扭摆身子自我欣赏够了,才肯挪动娇柔的步子扭扭搭搭地离开。常常会遇上几个人同时照镜子,你挤我拥,有时真真假假地相互嬉戏几句,往往还会弄个半红脸儿。
      妓女的穿戴向来是极为讲究的。受日本、上海及电影明星的影响,服装经常是花样翻新、追赶时髦,但大多以传统的旗袍为主。
      美玲第一个走到大镜子前,近得鼻尖都快贴到镜子上了。她的打扮可不同寻常,半截袖的淡蓝色燕翎绉旗袍,裸露出丰腴的双臂,旗袍很短,下端开口大。玉腿上套着一双薄薄的肉色长筒丝袜,能窥见两条浑圆白净的大腿根儿,给人的视觉罩上一层朦胧的美感。
      “你这套打扮不冷啊?”腊梅坐在凳子上叼支烟卷儿寻衅。
      “冷什么哪。”美玲不耐烦地说。
      “俏皮人不穿棉,穿棉不值钱,反正谁冷谁知道。”
      “别发贱……”美玲正要回敬几句,一回头发现她的情郎二柱子进来了。美玲一见他来,顿时眉开眼笑,心花怒放,不难看出她非常喜欢这个男人。
      二柱子高高的个头儿身体很壮,二十几的好岁数,五官端正略带清秀,看模样很难令人相信他是专门在北市场靠妓女来养活的,也即是所谓“靠人的”或说“吃花台的”。这种人是妓院中最不受欢迎的人。不仰仗权势和钱财,全凭脸蛋儿及手腕儿或江湖义气讨妓女喜欢为生的。这类没根儿没蔓儿的浪荡公子哥儿,在窑子街里还真不乏其人。
      腰儿细瞧见美玲跟二柱子的那股子热乎劲儿,气就不打一处来,但表面上又不敢得罪他。虽说他是靠娘们儿吃饭,可也绝非是好惹的,关键场合正儿八经的能卖两下子,又臭又硬,打架斗殴像吃馅饼似的。他有张白白嫩嫩的脸,机灵的眼睛正视人的时候目光含着狡猾的腼腆。堂堂的男子汉却显得阴气过盛脂粉气很足,与他的绰号“拼命三郎”颇不相称。但当他脱掉衣服,周身上下与人打斗时留下的大大小小的伤疤星罗棋布,会叫人心服口服地叹喟,授与他“拼命三郎”的绰号是当之无愧的。
      提起他绰号的来历,还能引出一段典故,那天美玲自掏腰包出条子,挎着二柱子在皇寺大街上溜达,走到一条胡同口被二柱子拽了进去。
      “进胡同有什么瞧头儿?”美玲站住了。
      二柱子拖住她说:“你就跟我走吧!”
      两人进了一家大院,直奔一幢大瓦房走过去。推门进去后,屋里昏暗不清,烟气缭绕,一群人正围在长条桌前吵吵嚷嚷:
      “天九!”
      “地杠!。”
      “对虎头!”
      美玲这才知道,原来是家推牌九的赌局。
      赌徒们见有人进来,仅瞥了一眼,不以为然地继续赌。
      二柱子凑上前去,掏出几张票子押上去。做庄的动作敏捷,熟练利落地掷骰子、送牌,没玩儿几把,他输光了。
      美玲不满地瞪了他一眼:“不玩这玩意儿,咱们走。”
      “再玩儿一把,输赢就这一回。”二柱子含笑又固执地瞅着她,同时把手伸向美玲,做了个怪相。
      美玲不情愿可又不得不从皮夹中拿出几张票子递给他。
      二柱子押上去。局一开又输了。
      美玲生气地拉他往外走,此时二柱子神色大变,面目狰狞,刹那间判若两人。做庄的正待开门掷骰子,他突然大吼一声:“等等再开!”话一出口,他立刻撩起裤角,从腿上抽出闪烁寒光的匕首,又卷起裤子露出大腿,猛然举起匕首狠狠地朝大腿刺去,迅速割下一块血淋淋的肉。拿起肉来故意用手掂了掂,“啪!”用力往赌案上一摔:“天门!”
      嚯,来了个玩命的茬儿。赌徒们这才明白过来,顷刻大乱。伙计吓得忙退到里屋通报局东。牌九局的局东人称满爷,在北市场一带也算小有名气,听伙计说来了位不怕死的茬,他立刻亲自把二柱子请进里屋。
      二柱子被请进屋后,血已染红了大半条裤子,鲜红的血水顺着裤角往下淌,但他却是一副若无其事的姿态,面不改色。站在门口不说话,也不坐,直视局东。
      坐在靠背椅上的满爷,一面不动声色地喝茶,一面偷偷膘了二柱子几眼,僵持了好一阵子,满爷才放下茶杯,满脸堆笑地站起来,指着椅子说。“这位爷们儿请坐。”
      二柱子仍然纹丝不动,又盯了局东一会儿,开门见山地说:“对不起,把你的局搅了。不过这也怪不得我,兄弟手气不顺。”他用手使劲儿一拍兜口,“空了,不得不请你担待着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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