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市场三部曲》虞生1937

1、惊现女尸

　　第一部，朦胧烟花巷
　　东北王张作霖在实业救国的招牌之下兴建起来的奉天总站 ，以它特有的中间拱起十几丈高、半圆形的屋顶造型为独特的标志。这无疑又为奉天的未来增添了一处历史性的遗迹。从车站建成开始，便每天不分昼夜地承担起运送成千上万南来北往旅客的重任。但是谁会料到从它竣工使用还不到两年的时间，它竟然成了大日本帝国的战利品。
　　纵然这个火车站为它冠以一个“总”字，似乎给人的视觉上留下一个凌驾于其它火车站之上的印象，但实际上它却比不上奉天南满火车站的运输量，而且来往于此的大多是平民百姓，所以在每次列车开车之前，被权威人士统称为低贱职业下九流的人们，手里拎着、肩上扛着大大小小的包裹，熙熙攘攘地拥挤着等候剪票。
　　此时正是铁道警护队（老百姓统称为铁路警察）大显身手的绝好时机。他们的每双眼睛都灵活地转动着，自然得先从那些看上去形迹可疑的人以及所携带的东西和服饰上着眼。因为这是关键，试想有哪个位高权重的人士肯夹杂在身上散发着各种气味的人堆里手提肩扛左冲右突呢？更何况今年冬季老天爷格外开恩，天气并不冷，于是偷运大米、猪肉、豆油之类的“经济犯”自然而然地在这些拥挤的人群中间产生也就不足为怪了。更何况这趟列车是开往山海关的。山海关这地名还真的和那些所谓的经济犯的处境很融合，去山海关的确如同越刀山、跨火海，稍有不慎就可能全军覆没。但由于能获得丰厚的利润，所以总还是有人要铤而走险。
　　警察总是对年轻的女人格外感到兴趣，因为他们知道她们才是倒卖大米、猪肉、豆油的真正能手。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大姑娘、小媳妇可也绝非是等闲之辈。对付警察的灵丹妙药是眉目传情、挑逗打趣，必要的话就来它个破釜沉舟、以身相许。这种无须本钱的酬劳方式既可以免得经济犯的罪名落到头上，又可以使她们濒临危险的特殊买卖在警察的眼皮底下一路顺风。
　　开往山海关的火车走了之后，车站里顿时清静了许多。这时候一个四十左右岁微黑大脸膛的男人来到候车室。他身穿海棠蓝色的裤褂，脚上穿一双薄底双脸洒鞋，迈着稳重的步子，以鹰一样敏锐的目光向四处扫视。常来往于奉天总站的人都熟悉这张脸。他是总站铁道警务段红帽子出身小有名气的密探，因祖籍在天津，姓汪，故被人叫作天津汪。
　　他朝东面较小的候车室走过去已经是第三次了，他那双不掺沙子的眼珠又有了新的发现。当天津汪经过一排长椅的时候，坐在那里的三十来岁的朝鲜女人冲他点头微笑。容貌平平的异国女人可不合他的口味，他不屑一顾地朝那根方形柱子旁的一个大草袋子走了过去。早晨一接班他就看见这个草袋子倚在柱子旁，火车已经开走了三四列，它仍留在原地未动，这不能不引起他的疑心。
　　“谁的草袋子？”他厉声问。
　　没人应声。
　　“谁的草袋子？”声音提高了几倍。还是没人回答。
　　这更引起天津汪的怀疑，他走近草袋用脚踢了踢。。
　　这时传过来半生不熟的中国话：“亚包 ！是我的，我的草袋子！”搭话的是刚才冲他微笑并略带几分媚态的朝鲜女人。
　　“是你的为什么问了半天你不吭声？”天津汪特有的职业性暴脾气发作了，“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里面是……”朝鲜女人支支吾吾。
　　“里面是什么，听明白没有？天津汪吼叫起来。
　　“……”
　　天津汪嘴角露出蔑笑。经验告诉他，草袋中藏的不是大米就是猪肉。他立即又叫来一个警察，动手拆草袋子。里面的一层用旧的黄色油布包着，他用手按了按凭直觉判断是猪肉无疑了。打开油布又露出花色图案的床单，掀开床单，一条人的大腿掉了出来。同时传来朝鲜女人恐怖的尖叫声……候车室里的人“唰”地围了过来，又传来几个女人的叫喊声……车站里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事情发生仅十几分钟，奉天敷岛警察署司法系赫赫有名的副主任龟山一郎率六名下属司法刑事立即赶到现场，连插不插手此案皆可的保安系主任柳振堂也闻风而至。
　　现场勘查结果：尸体为女性，年龄在二十岁左右，死亡时间大约十余小时。□□的身体被分割成六块，面部损伤严重，难以辨识，尸体还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个头不高身体微胖年逾四十的龟山一郎，正值踌躇满志之时。平素总喜欢穿一身黄色的协和服，这与他白而又滚圆的脸颇为相称。稍凹的鼻梁上架副圆圆的大眼镜，恰好弥补了一对十分锐利而又小得可怜的眼睛。头上顶着不带国徽的战斗帽，鼻子底下的那撮小黑胡象是日光下投掷的阴影。他身上的重要特征是，发怒要比微笑显得更为亲切，骂人要比谦逊更为正常。他得了暴躁的消化不良症，以至于眼球筋肉活动的瞬间即便是善意的一瞥，也等于是凶狠一瞪。他以狼般的凶残和狐狸般的狡诈，曾为大满洲帝国奉献过厚礼，接连破获了两起重大要案。在北市场西公遇里的自立饭店中抓到了几年前抢劫大连银行巨款的总飘把子以及他全家一窝子同案犯，一举轰动了整个奉天市。紧接着又破获了北市场盛兴客栈的经理沈广义私制白面儿的贩毒大案，也在奉天掀起了一场波澜，因为中国人能制作白面儿可以说是史无前例，何况数量之大更是惊人。两起大案的破获虽说纯属偶然，但毕竟是司法系所为，当然也是龟山一郎的辉煌战绩，尽了一份效忠天皇的神圣职责。
　　他对奉天总站这桩离奇的杀人案又发生了浓厚兴趣。他相信手下那几个忠实于他的精明干练的司法刑事和便衣密探。有把握将这个案子弄个水落石出。
　　下那几个忠实于他的精明干练的司法刑事和便衣密探。有把握将这个案子弄个水落石出。
　　那个自己承认草袋子是她的朝鲜女人正在司法系的刑讯室中受审。不足三十平方米的刑讯室，刑具一应俱全，应有尽有。朝鲜女人被倒置在头低腿高特制灌凉水的床上，一根胶皮管插入她的口中，接通水之后，几分钟内，她的肚子就象孕妇似的逐渐隆起，膨胀，很快昏死了过去……最后终于弄明白了，草袋子里的女尸确实跟这个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的朝鲜女人毫无关联，她的动机不过是见草袋子无人认领想借机拣个便宜而已。
　　销路甚广的《盛京时报》在第一版的位置上，以《奉天总站的一起奇案》为标题，刊登了案情经过。报纸发表该文已经多天，但始终未见有人到警察署报告家里失去了亲人或有人来认领尸体，也未搜寻到与死者有关的任何蛛丝马迹。
　　在案子搁浅的情况下，龟山一郎下令在奉天总站东侧的广场上用苇席搭起了棚子，将分割成六块的女尸对接起来恢复原形，并勒令让各个地区的保长、甲长以及居民们前来辨认尸体，如有线索立即报告警方。
　　虽然前来观看艳尸的人络绎不绝，可是十几天过去了，仍是一无所获。被称为是中国通的龟山一郎可真有点儿悔之莫及了，他暗自责备自己当初不该心血来潮揽下这么个棘手的无头案。
　　敷岛警察署司法系的全体人员早在八点钟之前就到齐了。司法系的办公室很是宽敞，正面并排摆着两张长方形的大桌子，中间放着一部电话机。桌子的右边是实权在握的龟山一郎，左边是姓陈的主任，确切地说他只不过担个主任的虚名，说穿了是一种程序上的装饰。他们俩正言厉色地坐在半圆形的沙发椅上，室内气氛异常紧张。规规矩矩坐在两侧的外勤、内勤和杂役人员，都惴惴不安地等待着已经习惯了的训斥和臭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