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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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清身形未显，但是按照西梁人的传统，既然有孕，就应该去娲皇氏的神庙祈祷母子平安。娲皇氏是西梁人信奉的众多神灵中的主神，同时也是西梁人的生育之神。大家帮忙将柳清的东西收拾好，准备明天一早和她一起去神庙。夫子们看在柳清的面上网开一面，明天给王润子吴瑕等几个人准了假。
第二天早上吴瑕是被人推醒的，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瞧，王润子穿着一件白色上襦，桃红色下裙，使劲儿的推她。
“天亮啦！怎么睡这么死？”
吴瑕委屈道：“昨夜蚊虫太多，我好久才睡着。”
王润子“嗨”了一声，问：“你没有燃香吗？”
“实在太困了，不想动。”
王润子无语。
正说着，陈玉质走了进来，大呼小叫道：“怎么这么慢！”她身后跟着一人，腼腆笑道：“蒜子，又睡懒觉了？”
吴瑕定睛一看，原来是关玖湘，大喜道：“你怎么到书院来了？！”
关玖湘笑道：“听说柳清有喜了，我也来和你们一起去神庙啊。”
王润子点头，故作正经道：“很好，柳清的行李太重了，我们还担心提不了呢，你这个生力军来了，我们就不怕了。”
关玖湘笑嘻嘻地锤了她一拳：“你就会欺负我。”
两人闹成一团。
陈玉质忙着拉架。
吴瑕趁着这个当口飞快的换上出门的衣服，简单的输了漱口。正想挽发，一摸头发，才想起长发昨天卖了换酒喝了。摸着头笑了笑，她毫不在意的用手指拢了拢，拉开王润子等人，牵着陈玉质的手向柳清的房间走去。关玖湘和王润子跟在她们身后，嘀嘀咕咕的边说边笑。
柳清初次怀孕，一夜没有睡好，因此精神有些不济，但祈福是大事，她还是早早起床收拾好了一切，众人进屋的时候，她正倚着榻上的熏笼打盹儿。
陈玉质上去给了她一下子：“昨晚没好好睡觉？”
柳清打了个哈欠：“太激动了嘛。”
伸出食指戳了一下她的脑袋，陈玉质笑着骂道：“多大点事儿，你就这么沉不住气！”
王润子上前拉起柳清：“咱们还是快点走吧，夫子规定晚课的时候要回来呢！”
后者哈欠连连，借着王润子的力气起身，揉着眼睛嘟囔：“困死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下了山 ，路上顾忌柳清是个孕妇，走的比平时慢了好多，因此下了山进了城，到了神庙的时候已经快午时了。柳清胃口不佳，几天没好好吃过饭了，今天反倒贪嘴起来，一路上不停的喊饿。王润子她们没带吃的，从身上找来找去只找到几块嚼着玩的香饼儿，柳清抽着嘴角塞到嘴里，结果——更饿了，于是在山下买了好几个酥饼。到了神庙的时候还没吃完，吃着东西祈福是对神灵不敬，大家只好等着柳清将酥饼吃完。
柳清从摆摊算命的巫女那里借了张板凳坐着，吴瑕无聊的站在她身边东张西望，结果一眼望见了正从隔壁私塾里走出来的赵泽准和另外两名男子。那两人一人身穿玄色长衫，一人穿藏青色窄袖衣，正一边走一边说着什么。赵泽准恭敬的跟在他们身后，着浅灰色衣衫，落后半步左右。
吴瑕本能的想要打招呼，但又觉得打扰别人不好。正踌躇间，忽然发现穿玄色衣服的那个少年正是沐青节上唱《汉有游女》的那一位，想起醉酒时赵泽准的爆料，不由有些尴尬。这时候，赵泽准也看见了她，于是飞快的向前面两人说了句什么，那二人也看了过来。吴瑕于是点头示意。
穿窄袖衣的男子笑着说了句什么，赵泽准似是获得了许可，红着脸向着吴瑕走过来。
陈玉质看见了这一幕，问：“他是？”
吴瑕心“砰砰”直跳，言简意赅的回答：“沐青节认识的人。”
陈玉质闻言大喜，一巴掌拍了过去：“不错的少年，抓住机会啊，蒜子！”
不提吴赵二人如何欢喜，后面的玄衣少年本来神色淡淡，但是在看到王润子的时候忽然眼前一亮，然后表情局促起来。他低头和另一人说了句什么，然后两人也一起踱了过来。
吴瑕看着赵泽准一步步走近，问道：“你怎么在这儿？”
赵泽准脸色通红：“我家公子来拜访此地的一位大儒，你呢？”
吴瑕笑着指了指柳清：“我们来陪友人祈福。”
赵泽准抬头一看，这才发现这座宏伟的建筑是一座神庙。
正说着，那两人也走上前来，赵泽准对吴瑕介绍道：“这是我家公子，中土使节。这是……我国副使。”
那走在前面的少年微微一笑：“我是赵铎，这位……”他看了那堪堪二十的玄衣少年一眼，笑道：“这是元公子。”
吴瑕一一行礼。
陈玉质她们也走上前来，似乎是要看看中土使节是个什么样的人。
赵铎看见了王润子，笑着说道：“这是宝象国高邑郡主吧？去冬的祭神舞上我们见过的。”说完意味深长的看了身边的“元公子”一眼。
王润子显然对此没有印象，但是她还是微微笑着行了一礼：“使节大人好。”
这时，柳清总算将酥饼全部吃下了肚，陈玉质看了赵铎一会儿，觉得没什么出奇，便拉着关玖湘，笑道：“我们先去祈福，你们慢慢聊。”说着，三人先去了。只留下吴瑕这个当事人和王润子与他们客套。
那玄衣少年突然开口说道：“郡主，可否借一步说话？”
王润子满脑袋问号，看了吴瑕一眼，后者则询问似的看向赵泽准。赵心中暗暗叹了口气，上前对吴瑕说道：“上次你请我喝酒，这次我请你，我们去那边。”
赵铎也笑着说：“我去那边的书肆看看。”
王润子使了个眼色给吴瑕，才让她不放心的走了。
看着频频回头的吴瑕，“元公子”道：“你的朋友倒是很讲义气。”
王润子笑了笑，不答。
“这不是我第一次见你，我第一次见你是在去冬的祭舞上……”
王润子笑道：“元公子，去冬你们来时是秘密出使，联络西梁对抗回鹘的，就这样说出来没关系吗？”
那少年扯了扯嘴角，淡然道：“这件事在郡主看来早已经不是秘密了，不是吗？”
王润子看似不经意的扫了一眼四周，笑道：“但是元公子的真实身份却不是我等可以接触到的。”
“并非在下刻意隐瞒，只是兹事体大，不得不小心行事。”
王润子抿着嘴唇似笑非笑，在那少年的角度看来，她一双杏眼暗含威压，隐隐带着上位者的气势与风度，不由得心中一软，开口道：“要是你想知道，我可以……”
王润子再次打断他：“就像公子说的一样，兹事体大，我暂时还不想搀合到这件事情里来。”
“元公子”盯着她的双眼，一字一句道：“你们不是已经搀和了吗？”
“她们果然插手了。”王润子针锋相对：“你不知道宝象流亡者中也是分派系的吗？元公子，不要把问题想的太简单，有时候，水要比在岸上看到的深得多。”
“水深不深，要下了水才知道。”
“真是有勇气。”
“徐侯叛乱成功，是因为有骁勇善战的妲韦人相助。你们想要夺回政权，一定不可避免要借助外力。西梁虽然鼎力相助，但毕竟国小力寡，我中土朝廷天威浩浩，兵强马壮，难道不是最好的助力吗？”“元公子”一双眼睛紧盯着她，不错过那张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
然而王润子只是嘲讽道：“夺回政权以后呢？你们的陛下可是曾经逼迫西梁女皇将皇位传给儿子的，消灭了皇三子徐侯，再立一个其他的儿子？这和徐侯当政有什么区别？元公子，每一个国家都有自己的传统，就像贵国丞相萧大人坚持的那样，你们最好应该尊重而不是仗着天朝上国的身份颐指气使。”
那少年沉默了一会儿，道：“你竟然知道大臣们和陛下意见相左的事情。”
王润子“嗤”的笑了一声，道：“萧丞相坚持‘从其旧俗’，皇帝陛下坚决反对，认为女子为王有反人伦——我们早就知道了。客观的说，贵国陛下真的不是什么明主。”
“元公子”反而笑了：“你这样跟我说话，不怕触怒我吗？”
“这位大人，赵铎大人虽然出身门阀世家，但是毕竟年轻，所以这次出使西梁的人中，真正的决策者绝不会是他。我本来以为副使会是德高望重之辈，没想到阁下也如此年轻，既然当此重任，年龄方面又不合常理，那么只能说明您身份十分之尊贵，大概是出身皇室嫡长支后裔？我这么说，大概不久之后就会上达天听了吧？等贵国皇帝天子一怒，那些妄想借助中土势力夺回政权却只能养虎为患的傻瓜就该付出代价了。你出了气，我得了便宜，这对大家不是都好吗？”
“听起来的确如此。”少年微微抬起略有薄茧的右手，用袖子遮住直射下来的阳光：“但是陛下也并不如你所想的那般昏聩，只要我将前因后果细细禀明，又有萧丞相相助，陛下一定会改变想法的。回鹘颇不安分，宝象若和西梁联手，完全可以制衡这个大家都讨厌的邻居。”
王润子摇了摇头：“事已不可为，你太高估自己了。”
“那可未必，郡主，你没有尝试过，怎么能知道事情可为不可为呢？”
王润子静静地看着他，心中已经百转千回，但是她城府一向很深，刚才的激愤之言不过是故意激怒对方，如今对方不入瓮，她便不再费什么心力伪装，干脆开门见山：“你到底有何企图？听闻皇长子因母亲之故惹皇帝陛下厌弃，其余诸子为了皇位争得不可开交，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那人淡淡一笑：“你倒是知道的挺多，可见在宝象贵族中地位职权不低。年纪轻轻，这很好。”
王润子对付同龄人一向无往不利，但是今天这个人让她有些棘手。这人想干嘛？她实在摸不着头脑。要是想拉拢宝象贵族，没必要接触她这样年龄的人——她虽然有些权力，但是毕竟威望不足，在结盟等重大问题上做不了主。
“阁下找我，就是为了就此问题与我争执一番？”
那人看着她在烈日下微微泛红的脸，轻声说道：“你跟我走，我便助你。”
王润子几乎认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你说什么？！”
“跟我走，女孩子不应该卷在这样的阴谋算计里。”
王润子张口结舌：“副使大人，您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那人颇有些不耐，微皱起眉头，说道：“你的猜测很对，我的确出身皇室，身份尊贵，完全能给你舒适安全的生活，你完全不用像现在这样流亡他国辛勤奔走。你的家人我也会妥善照料，你想要的权势，只要不违背纲常，我都可以给你……” 王润子再次打断：“大人，你不明白。”
“什么？”
“权势这种东西，永远都是自己亲手抢来的最好。”
吴瑕和赵泽准来到不远处一家酒馆，刚刚坐下，吴瑕就想站起来：“他们该谈完了吧？”
赵泽准连忙拉她坐下：“没事的，殿……副使大人没有恶意的。”
吴瑕还是有些不理解：“他们好像不认识吧？不认识能有什么可聊的？”她刚说完，忽然想起上次喝酒时赵泽准说给她听的那件秘闻，不由哑然掩口道：“那位大人思慕的女孩——是润子？”
赵泽准叹着气点头。
吴瑕有些尴尬：“上次我不是故意打听这件事情的，实在是喝多了……”
赵泽准挠了挠头，憨厚的笑道：“是我不好，喝多了乱说，让你纠结了。”
吴瑕摆摆手，又开始担心王润子：“你们的副使也会和赵大人一样，留在西梁国吗？”
赵泽准摇摇头：“怎么会，他身份尊贵，一定要回国才行的。而且……”
吴瑕接口道：“既然身份尊贵，就不可能娶一个异族女子为妻吧？宝象和西梁在你们眼里都是蛮夷之地，那位元公子的父母是不可能答应让润子嫁给他的。何况，润子是不会喜欢三妻四妾用情不专的汉人的。”她说完，忽然发现这句话可能冒犯了赵泽准，于是干咳了一声，道：“我……我不是贬低你们……实在是贵国的风俗，让人……挺难接受的。”
赵泽准笑道：“也不是所有的汉人男子都愿意三妻四妾的……”他忽然红了脸，结结巴巴道：“我们这样……就很好。”最后三个字几不可闻。
吴瑕怔了一怔，忽然欢喜起来：“你愿意留下？”
赵泽准见她欢喜的样子，不由得心中一荡，像是连阴多日的天空终于露出了漫天的霞光，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嗓音变了调：“我愿意。”想了一想，又真心实意的加上一句：“不是为了少爷，是为了……你。”
正午阳光高照，酒馆的阴凉处，少男少女相对而坐，脸上都挂着舒心的笑容。
约定好下次见面的时间，赵泽准和吴瑕分别去了书肆和神庙。吴瑕到的时候，王润子已经等在神庙多时，她一见吴瑕，就把人拉到一边，悄悄地问：“那个副使大人的真实身份你知道吗？”
吴瑕也低声回答：“真实身份？他不就是中土使节的副使吗？”
王润子一脸神秘：“我怀疑他是什么皇室成员一类的。还有，那个赵……什么来着？”
吴瑕嘴角抽了抽：“赵泽准？”
“嗯，就是他。刚才在神庙前见到的时候，他似乎想称呼那位元公子‘殿下’，你发现没有？”
“不会吧？”吴瑕仔细想了想，结果发现自己刚才注意力都在赵泽准身上，有点心不在焉，她支支吾吾地说：“我，我没注意。”
王润子恨铁不成钢的登了吴瑕一眼，然后两眼看天：“他给我讲了个故事，关于卓文君和司马相如的，听说这位司马大人是中土的高官呢。”
吴瑕奇道：“卓文君和司马相如？什么故事？”
王润子于是把故事讲给吴瑕，又问：“你说，他是不是暗示我也像卓文君那样和他私奔？” 吴瑕仔细想了想：“大概是吧。对了，有件事情忘了告诉你，这位副使大人我曾经见过的，就在沐青节上。他当时神情很落寞，唱了一首《汉有游女》。只是那个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也不知道他恋慕你。”
王润子叹了口气：“别傻了，恋慕只是一时的。对男人来说，权势才是最诱人的情人。再美好的感情，也不过新鲜个两三年罢了——尤其是对于可以娶很多女人的男人来说。再说了，以他的身份，绝不可能娶一个宝象女子为正妻。难道我千里迢迢嫁去中土就是为了给人当妾？”
吴瑕沉默了一会儿，想起沐青节上那少年抑郁的神情，又问：“要是他愿意为了你留下呢？就像赵泽准一样？”
王润子一下子抓住了重点：“他愿意为了你留下了？”
吴瑕锤了她一下：“问你呢！”
王润子冷笑一声：“他不会的，我感觉的出来，这是个胸怀大志的男人。现在为情所困也没有妨碍他一步步计较得失，他是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的。”
吴瑕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柳清在神庙里招手，她们两个对视一眼，心有灵犀的决定暂时把这件事情隐瞒下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