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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剑霜寒十九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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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这个词,男儿是不许被轻易说出的。说出来便是放荡,说出来便是风骚,所以从生到死,陆榕都未曾对陈楚归说出这个字。不安的心情激荡着,生怕说出来便要被自己心爱的女子看清轻可待到奄奄一息的时候,又格外后悔自己没能把这个字说出,便魂归九泉。
陆榕少有后悔的。他败坏自己生命纵横江湖时没后悔,路见不平拔剑救人没后悔,甚至于到如今,他为了救陈楚归而死也依旧没有后悔。
只后悔——那句话犹自未曾说出。
他近乎贪婪地看着陈楚归的容颜。刚毅的眼眸之中是悲恸,是懊悔;冷硬的线条柔化了,什么东西湿漉漉地落下了在他的脸上。
不要哭。陆榕是那么想为她擦去眼泪,可只是徒劳。他只有在心中说着,楚归,你是绝代名将,怎么可以为我而哭呢?可想到这里,心中又觉得一甜,转而又是一痛。
那些过往一下子就涌现在眼前。或许是要死了吧,陆榕想道,老人们都说,人快死的时候,才会想起来过往的。
南阳陆家,原也是书香门第。只是到如今人丁凋落,除了姐弟两空守着一座大房子,已是难以为生。如此,陆榕的姐姐陆常卿便变卖了大半家财,总算是能够勉强维持了下去。
既然是小门小户,自然就没有那么多约束。无父母高堂,无门第高低,陆榕不愿意做那囚在闺阁中的小公子,他向往外面女人们能看到的天地。
一人一马,一剑一萧,匹马啸西风。嫉恶如仇,仗义落拓,他在江湖之中过得好不快活。如果没有那个女子,他大概一辈子,都不会知道什么是苦痛,什么是相思入骨。
西奴来犯,皇女顾重芳一力请战,陈氏陈楚归被封征西大将军,前去攻打西奴。武林中人,无不为了朝廷难得的硬气而感到喜悦,在盟主的号召下,江湖众人十之八九都前往边关,前去护守家国。陆榕,也不过是浩浩荡荡的人群之中的一个而已。
他武功极好。千万军马中取上将首级,犹如探囊取物,不出意外的,他和其他几人都受到了陈楚归的优待。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陈楚归。她生得和江湖女子不同,带着一种世家子女的雍容贵气,便是穿上了铠甲,提起了缨枪,也难以掩饰住这种与生俱来的高华气质。一个大将军,带着一种华美雍容,这可真是有点可笑,不是么?
但对待江湖女子,她并没有摆出什么架子。她似乎天生有一种让人感到亲近的魔力,在宴席上,她和一群三教九流的女子相谈甚欢,甚至到了勾肩搭背的地步。陆榕觉得很好奇,也很新奇,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有这么别致的女儿。
陈楚归眼里,只要是为了保家卫国而生的人都是平等的。能力有高有低,但一颗赤子之心,不容置疑。他拎着敌军将领的脑袋向她请功,她说,他可以做一个校尉。
江湖中的女子都很诧异。哪怕江湖之中,男子的地位上升了不少,但在女儿们的眼中,男子不是能够上台面的东西——正如很久之前他们所认为她们也是玩物一样。
陈楚归缓缓地向大家解释着。太祖皇帝开国,也有男儿将领,亦允许男子为官;只是近几年来,男子被养出了奴性,再无惊才绝艳的人物能够封将拜相。这种感觉很奇怪——一个女人,站在身前,为了维护陆榕的声誉而努力,这是陆榕从未感受到的。陆榕感觉心跳得很快,这是第一次,有一个非亲非故的女人把他当作平等的人来对待。尊重他,理解他,认同他。
陈楚归打西奴,一打就是五年。从来没有人想得到,这样一个顶级世家的女子竟然有如此魄力如此果决,在前来督军的皇女顾重芳的支持下,她将西奴赶回了大漠深处,让西奴几十年内都不可能再来进犯。
凯歌而回。江湖人大多是爽朗性子,能有耐心陪着大军到最后的,也不过原来的一半。如今要走了,他问她,可有婚配。
陈楚归的眼神很柔和,同样的,也很悲恸。陆榕从来没有这么清楚的知道,眼前这个氏族贵女和他这个落魄侠客的距离。他要走了,陈楚归却很郑重地告诉他,今生不会纳夫娶妻。
陈楚归只是一个庶女。她所能给予的,也只能到这里。她无法让心爱的男子风风光光十里红妆的进来,但她可以告诉陆榕,她爱他,即使,她不可能纳他。
陆榕恍惚想着,其实他或许还是恨她的。恨她,为什么宁可孤老,都不肯放弃世家皇族,同他远走高飞;恨她,为什么有这么深沉的爱意,却不肯和他共白首。
然后,作别。陈楚归目送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夜深人静。女儿有着女儿的抱负,同样也有女儿的责任。她是陈家的子女,注定了不能因为婚姻而让陈家蒙羞;她是顾重芳的臣属,注定了要为顾重芳的雄心霸业而肝脑涂地。陈楚归什么都许诺不了,她只能许诺,她这一辈子都只属于陆榕一人,从身到心。
谁知再见便是永别。
她出征,他前来暗中护卫。厮杀中谁看得见是谁射出的箭矢,谁又看得见是谁的飞身舍命。
他死在了她的怀里。眼角有泪,眉眼却带着笑意。
一把江湖上人人闻之胆寒的宝剑坠落在地面,泛着泠泠冷光。陈楚归却还要兀自强忍着痛楚,将那把宝剑捡起,继续着她的攻伐。
杀一人为罪,杀万人为雄。杀尽万万人,方为雄中雄。陈楚归已不记得自己究竟杀了多少人,只感觉得到手中剑柄还尚存的温热,之记得那个男儿最后含泪的笑意。
如是——绝情,入魔。此生只为战事而生,繁花再好,终难再入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