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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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可能是生气了。因为你再也没有看我一眼就走了。
嘈杂的声音散去。顿时恢复寂静的客厅。从窗口看下去，你的身影更显得单薄瘦弱。
我不知道为什么在刚才没有开口承认我也能看见笑笑。有很多原因。
——也许是，不想被带到那个地方去。
大概就是这样。】
老师的声音仿佛来自很遥远的地方。从这个角度看过去，黑压压的一片脑袋都趴在课桌上。
“叮铃铃——”
“这声音简直就是天籁，比数学老师的声音好听多了。”
我笑着摇摇头：“橙子，你要是再趴下睡觉，全真模拟的时候可别找我帮忙。”
“林茜，我知道你最好了。所以，你一定不会见死不救的对不对？”安橙子小鹿般的眼神灼灼地望向我，“笔记会借我吧？”
“橙子！”我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最后终于软化下来，“好了。我可不想看到你被伯母训。”
“嘻嘻。”安橙子笑得没心没肺，“林茜，那我就先走了。”
寄宿的学生和回家的学生像两条河流在教学楼分支，分别向着各自的目的地奔走。
夏夜的星光闪烁。像镶于黑色幕布上的碎钻。
走出校门之后，拥挤的人潮就分散得差不多了，大都是三三两两的结伴而行。相对比之下，自己好像是有些突兀的存在。
英伦风格的街灯投射出柔和的光芒。顾及到此刻有大量学生出入，街道上的汽车都减缓了速度。
我直视前方。红灯。人行道的黑白斑马线。
这个时候，不会发生些什么吧。
敲了敲自己的脑袋。什么时候才会摆脱这些莫名其妙的臆想。
前面那是。
一个影子慢慢走向了人行道。我定了定神，那是一个小女孩，穿着白色睡裙。双脚赤着。
人行道上此时只有她一个人。她傻傻地站在那里。长长黑发掩盖了她的面孔。
“喂，快过来。那里很危险！”我紧张的大声叫她。
然而她却仿佛没有听到一般。依旧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
看着远方疾速而来的汽车。我顾不了那么多冲过去：“现在是红灯呀，很危险的。”
我只能看到她被头发覆盖的侧脸。
小女孩转过头来，清澈的眼神，她笑着对我说：“姐姐，你可以看见我？”
她的笑容被抛向天际，然后迅速坠落。
刺目的鲜红色从她小小的身躯里蔓延开来，像一朵迅速盛开的红色蔓珠沙华。躺在血泊中的她依旧笑得无邪。
【你看见我了，对吧。】
在刺耳的刹车声之后，一股强大的力量把我拉离了小女孩的身边。
听不见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汽车司机的咒骂。耳边的询问。四周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只有那一句“姐姐”。是如此清楚明白的传入我的耳膜，再反馈给大脑。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心脏仿佛痉挛一般的抽痛。眼泪不可遏制的大颗大颗往下掉。
是你吗？
会是你吗？
可是，你又是谁呢？
“你没事吧？”一道清冽的声音响起。
泪眼模糊中我只看见一道温和的剪影。“你为什么拉我？那个小女孩怎么样了？”
“你是傻子吗？没看见那是红灯啊？什么小女孩！你莫名其妙地冲到人行道那里去干什么？”
我终于看清是一个陌生的男生。负气般的甩开他的手：
“那个小女孩到底有没有被车撞倒？你告诉我。”
他好看的眉毛微微皱起，修长的手指指着人行道：“看来真的是傻了。那里哪有什么小女孩。”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的确是没有任何车祸发生的痕迹。可刚才我看见的是怎么回事？
难道我，出现幻觉了吗？
【细碎阳光洒进来的卧室。木质地板散发出年代久远的味道。角落蒙上灰尘的洋娃娃。略显破旧的拨浪鼓。
书桌上相框里的两个小孩子笑容明亮。】
从教学楼的走廊里，就能闻到楼下花坛里飘逸出的清新栀子花香。同学们在课间大笑、玩耍，四周是热烈的喧闹。
但那都和我无关。
“我是荆楚。”一只修长的手突然进入我的视线里。
我抬头眯了眯眼睛，是昨天的那个男生。
“林茜。”
“你在看什么地方，看得那么入神？”
我觉得有些好笑，“不要以为你救过我，就能把自己定义为‘我的朋友’这一类。”
空气中微不可闻的一声叹息。
“你的眼神，经常都是这么空洞迷茫吗？还是，你喜欢把自己封闭起来，不愿意和外界接触？”
对于这样的问题，我不想做任何回答。
“喂喂喂，别用那种语气对我家茜茜讲话。粗鲁的男人！请你走开。”
安橙子？！听她对荆楚评价，我真的是太佩服她了。亏她能把粗鲁和怎么看都是清冽温和气质型的荆楚联系在一块。
荆楚作思考状：“看来，传言真的不可尽信。”
安橙子用鄙视的眼神扫描了他上下八百回合，再趾高气昂地拉着我离开。
“橙子。”
“林茜，你怎么能随便让那种人接近你呢？一看就知道他不怀好意！”
我无奈地说：“因为他昨天晚上救过我。所以。”
安橙子一听这话差点没蹦起来，“你昨晚怎么了？怎么了？有没有受伤？有没有。。。？”
“没有。不用担心。”我急忙打断她，我真的受不了安橙子的絮絮叨叨。
安橙子猛地一拍自己的脑袋，一脸懊悔的神色，“哎呀，我刚才还那样说你的救命恩人。真是不应该。”
“……”
“林茜，今天下午没课，陪我去游乐场吧？”
“游乐场？”
游乐场比学校还要热闹。
挂着开心笑容的小孩子。牵着手的甜蜜情侣。工作人员装扮的各种经典动画形象。
被安橙子拖着几乎把游乐场的设施给玩了个遍。
“橙子，我真的很累了。你让我休息一下，可以吗？”我只觉得头脑发晕。一定是刚才坐海盗船的离心力太大了。
安橙子看着我左右为难，在我的百般劝说之下，最后还是决定她自己一个人去坐旋转木马。
“当当。当当。”节奏又富有规律的声音。
我循声望去。戴着小丑面具的工作人员正在给小朋友发玩具。发出那个声音的就是他手中拿着的并被他不停摇晃的拨浪鼓。
我的大脑仿佛被蛊惑。不自觉地一步步朝走过去。
【“姐姐，那个，我好喜欢。”她朝我甜甜的笑。
“好啊，姐姐帮你要。叔叔，这个，能给我们吗？”
手中拿着很多玩具的叔叔笑了，“当然。”
“当当。当当。”伴随着简单的鼓音，她“咯咯”地笑，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幸福。“姐姐，我们把这个送给在楼下一个人玩的笑笑好不好？”
“嗯。笑笑一定会很开心的。”】
“同学，你是要这个吗？”
场景突然转换了一百八十度。我疑惑地看了下我的右手，掌心细致的纹理之上似乎还残留着温度。
“你是要这个吗？”他拿着那只做工漂亮精致的拨浪鼓摇了一下，再次问我。“你一直盯着它看了好久，刚才本来有一个小朋友想要的，可是看你一直看着它以为你非常喜欢就决定把这个让给你。”
“啊？”半秒的迟疑之后，我还是点点头。
以至于安橙子找到我的时候，发出了类似于恐怖片中的“惊声尖叫”：“林茜，没想到你这么大了还喜欢这些东西！”
对于安橙子的这种行为，我只能以非常的方式选择回答，那就是沉默。
手中的拨浪鼓在“当当”的响。一如我现在的思绪，就像正被两把小锤子左右不停地敲击，乱成一团。
“林茜。下次我一定不让你错过旋转木马的。”安橙子拍着胸脯保证。
【阴沉的天空。散发着腐朽味道的秋千。泥土的腥气。还有花朵的美丽。
“咯咯。咯咯。”
回荡在空气中的清脆笑声，似乎点亮了这个灰暗的世界。】
我家楼下的花园很漂亮。是精心设计的时钟造型，刻度永远停留在9点一刻。
夜晚的风把花香都变得凛冽。
“林茜。”
背后似乎有人在叫我的名字。
我转身。是一个大眼睛、脸色异常苍白的小男孩，他的眼睛不像是在看着我，可我还是问了他：
“是你在叫我？”
“林娅，我们来玩吧。我很喜欢你们送我的玩具。”他的脸上出现两个圆圆的小酒窝。
我的神经一下子紧绷。他手中的那个，不是我今天才拿到的波浪鼓吗？为什么会出现在他手中？还有，他口中的‘林娅’，是什么人？为什么自己感觉对这个名字好像非常熟悉。
【小男孩拿着拨浪鼓，一边摇晃一边朝着某个方向跑过去。那边有人在等他。
“笑笑，你现在才来，我和姐姐等了你好久呢。看今晚的星星多漂亮呀。咯咯。咯咯。”
“是呀，真漂亮。”】
脑袋突然仿佛针刺般的疼痛。我不再看他，忍着痛朝家的方向迈步。
视线所及之处，是朦胧的黑暗。
脱掉鞋子，摸索着按下玄关处的开关。视线豁然开朗，只是突然的光亮有些刺痛眼部神经。
拿起玻璃小几上的便签纸：我出差去了。好好照顾自己。
——妈妈字。
大概从爸爸走后，我就很少和妈妈在一起。她几乎任何时候都在“出差”，自己回来的时候就只见得到满室黑暗和一张便签纸。
打开背包，那只拨浪鼓安然的躺在一堆资料上面。
呼吸一窒。
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被自己遗忘了？
慢慢整理自己的记忆，却发现有很多地方都是残缺的。就好像，被硬生生地挖去了一样。只要一想，就头痛欲裂，如针刺般细密的痛楚。
小女孩的声音。拨浪鼓。大眼睛的苍白小男孩。他们的背后隐藏了什么？还是，这是传递给我的某种讯号要告诉我些什么？
这些犹如微末般的细节排列成一个多米诺排阵，是否只要轻轻一推，就能看到最终的真相？
直觉告诉我，小女孩的声音。拨浪鼓。大眼睛的苍白小男孩。这些都不是幻觉。我似乎能感受到他们真实的存在。
于是我做出了一个决定。我要找回丢失的那一部分记忆，弥补空白。
我知道那很冒险。但是生命本来就是一个漫长的冒险。
木质楼梯踏上去“咯吱咯吱”地响。我有多久没上来这个地方了。
阳光。新鲜的空气。鸟儿的鸣唱。漫画书。日记。
这里曾是我最喜欢的地方。
这里曾是我的秘密基地。
砸掉隔板上的锁，只轻轻一推就上到了阁楼。
在开灯之前仍然是令人沉默窒息的黑暗。
小床的床单已经被时光染成陈旧的黄色。格子窗的窗棂上积着厚厚的一层灰，透过雾蒙蒙的玻璃还隐约可见窗外大榕树的枝叶摇晃。
食指轻扣拉环。我隐约记得，书桌第二格放着一些东西。很重要的东西。
果然。一个已经氧化得差不多的铁皮盒子，锈迹斑斑。
打开它。即使它有可能是潘多拉的盒子。
“林茜，你今天走了一天的神了！”
不得不承认，安橙子高八度的音阶的确有唤魂的功效。
“反常，太反常了。”安橙子瞪大眼睛把我扫描了不下八百遍，“刚才荆楚约你中午一起吃饭，你居然都不拒绝他！”
“啊，什么？我什么时候见过他？”在安橙子面前，我总是感觉很轻松。脑袋里好不容易才有的模糊影像被她给吼到了火星。但是对于她质问的这件事情，我真的没有任何印象。
很明显安橙子受到了打击：“林茜，刚刚，就在刚刚。你的救命恩人来约你一起吃饭，你想都没有想一下，就点头说‘好。’你还不承认？！”
我真的，走神有走到这个地步吗？
但是，安橙子接下来说的话，却让我再也无法用笑容来掩藏自己真实的情绪。
她只是静静的望着我，眼中闪烁。
“林茜，我不希望你有什么不好的事情憋着不说，那样你难受，我也会难过。我们是好朋友的不是吗？”
小娅。
如果，所有的事情再重来一次，我不会做出那样的选择，也就不会有这样的结局。可是没有如果。
从那个时候起，我所走的每一步路就都沾满了负罪与歉疚。纵使选择强行遗忘，也依旧抹不掉深刻入骨髓的牵绊。
我知道，你终究会回来我的记忆。
因为我是你最爱的姐姐啊。
【太阳抚过地平线的时候，你是不是独自躲在投影里。
整个宽大的空阔房间，只有你的漫长呼吸。
你的整个世界，就只剩下白色。】
荆楚的邀约我自然没有去。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但是如果没有安橙子的话，我恐怕就寸步难行。
“红南精神病院”大门前，我有些忐忑的拉了拉安橙子的衣袖。“那个，橙子。真的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进去？不需要去翻墙或者钻狗洞吗？”
安橙子用“你傻啊你”的眼光看着我，不紧不慢的道：“别担心，我已经拜托爸爸把这边都搞定了。再说了，这里的墙你是翻不过去的，你看看就你这小身板儿。而且也没有狗洞能让你钻。”
我：“……”
工作人员把我们送到了资料室就离开了，顺便还好心地给我们准备了冒着香气的花草茶。
一册一册文件袋排列整齐划一，实木书架被塞的满满当当。
“3年前的，啊，找到了，在这里。林茜快过来。”隔着一个书架传来安橙子兴奋的声音。
我朝她站的地方奔跑过去。
“是她吗？”安橙子说着已经打开了写着“林娅”两个字的文件袋。
“她的房间在1208。林茜！她…你…”安橙子指着照片惊呼。
那张档案上的照片和我一模一样。是的，因为我们是双生子。
简单的一张床，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整个房间只有一小片光亮。
每当阳光投影进来的时候，我就喜欢背着它比划出一些图案的剪影来，最简单生动的魔法，却成了我来到这里之后唯一可以做的事情。然后呢，然后是什么？
然后就是漫长的孤寂，和仿佛永恒静止一般的时间。
“林茜？”
我的大脑瞬间恢复清明。
整个房间似乎都被她的执念填满了吗？我竟一进来就受到了影响。
“嗯。”
“病历上写着，林娅有严重的妄想症。她就是一个人待在这里，直到，直到死去吗？”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可怕的沉默。
可我知道，是我一手造成这样的结局。
“所以，橙子，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很坏很自私的人。”
“我想，”安橙子握了握我的手，“在那种情况下，如果是我的话，可能也会跟你做相同选择的，毕竟没有人愿意被别人当成异类。能看见其他人看不见的东西也不是你愿意的。”
安橙子，谢谢你。
看着这个房间里的每一处，我都能感知到她曾经做过的事情：看窗外，比划剪影，抱着膝盖蹲在墙角，目光所及之处全是白色，快要把人逼疯的白色。
如藤蔓般缠绕，掩藏了伤口也窒息了痛苦。
心脏一阵紧缩。
小娅，为什么你会从我的记忆里被强行抹去？
究竟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靠着唯一的一张床坐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轻抚床脚。不同于本身的光滑，一排一排的细小刻痕被指腹识别出来。
“这后面，好像有东西。”我站起身来，和安橙子一起用力把床拖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