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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决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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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日幕。万夫关的城墙上,已经是满身血渍的文思清仗剑而立,抬头望去,夕阳已经失去了平日里
那鲜艳雍容的色泽,在蔽日的北靖旗帜和漫天的烟尘中显得暗淡无光。
“终于,终于还是败了吗?”文思清干裂的嘴唇喃喃吐出句子,然后,仰天长啸,久久,眼泪竟然纷纷坠落,和着已经干涸的血迹,如同血泪般的震撼人心。低头,手中的剑无意识地划破面前的空气,剑气依旧凌厉,但独木难支,已经断然没有的翻盘的机会。
这,少年得志的将军突然间明白了,才是真正的战争,不是兵书上“浮尸万里,流血漂橹”的轻描淡写,而是切身的所谓“一将功成万骨枯”只是,这次的将,不是自己。
夕阳仍在,文思清的视线忽然有些模糊,不知怎么的,一月前在御书房的君臣对话竟然在这个时候清晰地重复在自己的耳际眼前。
夜宴后第二天,子灏出乎意料地升了早朝,决事恰当果断,颇有明君风范。而且退朝之后还又召见了文思清,不是在那奢靡的披香殿,而是御书房。
“臣文思清参见圣上万岁万万岁。”文思清恭敬行礼。
“文卿起。”子灏的声音依旧是倦怠的,频繁的长夜之饮以及兴致突来繁杂朝事似乎极大地消耗的帝王的体力。“关于万夫关的守卫,卿细细道来。”
“臣尊旨。”文思清得命,连忙振作了精神将所有的边关事物和北冀细作带来的情报一一到来,这过程中子灏依旧是懒洋洋的,但还是不时打断文思清的话语,提出自己的问题见解以及改进的办法,其议论之精辟独到让文思清哑然的同时,又不禁心中暗恨:当今圣上其实聪明绝伦,也不知是什么原因让他竟然颓废到如此地步,朝纲不振,实在是可惜。”
政事即完,文思清又行礼:“臣还有一事,不知道应不应该说。”
“你若想说便说,不说也不说。朕无妨听不听。”子灏无所谓的口气让文思清稍有些不快。
“事关长公主生死,但还不知道真假。”一语甫出,文思清已经觉得子灏的呼吸有些急促,但还是勉强压制了,平静道:“继续。”
“臣进京前半月,臣偶然遇见了公主身边的月白。她似乎是十分焦急,对臣道:‘北靖狼子野心,意图对我朝开战,当然出兵之日就会以公主祭旗。’。”不知为何,文思清下意识地隐瞒了自己和子滢的见面,半真半假地说,“臣其实也不是很明白月白的意思,但心中还是存了疙瘩,后臣也派了细作进北冀打探,奈何时间紧迫又事关机密,竟然一无所获,现在以此炳明圣上,也让圣上有个裁定。”说着就跪在那里。
子灏却在御座上久久没有反应,就当文思清以为子灏好就此作罢的时候,却听得清脆的瓷器破裂的声音,愕然抬头,就看见一盏上好的薄胎影情瓷茶盏沿着优美的弧线重重地摔在天青色的水磨金砖地面上,滚烫的茶水和瓷器的碎片一起四撒飞溅,如同帝王蓬勃的怒气一般。
“放肆,实在是欺人太甚!”子灏一扫倦态,拍着桌面长身而起,醇厚的嗓音几乎是压抑着一字一句从肺腑中吐了出来。
此时,在屋内伺候的宫女太监,以及在外的彦清和当班侍卫都齐齐跪倒,“臣(奴才)惶恐,请圣上息怒。”
子灏已经从书桌后面绕了出来,不耐烦地在原地来回度步,“你们跪什么,朕又没有怪你们,都给朕起来。”
于是众人才战战兢兢地叩首而起。子灏又猛地转身对门外的彦清道:“去,替朕把兵部的所有人叫来,耽误了时辰朕要他们的脑袋。”
彦清诺诺而去,不一会儿,一班朝臣已经候在御书房,惶恐地等候子灏的命令。子灏伏案书写,半株香的时间已拟好诏书,丢在地上,烦躁地对文思清道:“把这儿给他们念念。”
文思清依然是恭敬地捧起诏书,朗声颂道:
“北冀诸臣听训:尔等久居关外,本茹毛饮血化外之邦,不知礼仪,不遵教化。大冀立朝百年余,不以尔为生番所不齿,施恩泽于尔,至我朝更是通为姻亲之好。可叹尔仍不知知恩图报,竟窥视我朝,实在可恨。现,朕特发兵二十万,降北冀,灭尔狼子野心,以此书告。”
文思清念完,室内安静,无人发话,每个人都是惊讶,觉得这次子灏的决定实在是仓促,却碍着太多,不敢说什么。
“怎么,都不说话吗?”子灏道,“说话,朕要知道各位的意思。”
“臣以为,这实在是仓促了一些,能不能缓一段时间,粮草军械什么都有准备。”兵部尚书终于大了胆子上前劝戒。
“哦。”子灏迷了眼睛,“那就沈卿的意思,要多久呢?”
“大约一年。”
“一年是吗?”子灏的声音突然之间低哑了下去,“只可惜,朕没有这么好的耐心。”随即敛容,“众卿大概没有搞清楚朕的意思,朕不是诏你们来讨论这仗要不要打,我只是让你们有个底,所有该准备的都准备起来。文卿,你速回关,北靖先交付给你了,这是掉兵的金鱼,就由你来节制边关十万军队好了。”
“臣尊旨。”文思清接令。见众臣还依然欲言又止的样子,子灏又不耐,“还不退下?此时就这样定了,明日朝堂上不许再议。否则,杖毙。”然后自顾自地拂袖离开。
暝色入高楼,美人歌舞彻夜不休。那酷似子滢的美丽舞娘依旧妙曼的舞着,满意地看着天下至尊为自己迷醉的神情,一丝属于女性虚荣渐渐地涨满内心。
突然,门口传来女子凄厉的叫喊声。“狗奴才,统统给本宫让开,本宫要见圣上也是你们能阻止的吗?”
不一会就看见贵妃沈筱婉不顾一切地冲了进来,钗环散乱,手中抱着襁褓,看见子灏,双腿一软就跪了下来,膝行向前,哀声道:“圣上,救救小皇子啊,他烧的很厉害,可是太医都不接手啊,圣上,臣妾求您,救救小皇子啊。”
乐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下来,连舞娘也瑟缩地退到了一边,子灏不满的皱眉,伸手将舞娘亲昵地拦在怀中,举手示意乐工继续演奏,淡淡扫了一眼沈晓婉道:“贵妃沈氏,骄横无礼,冲撞圣驾,贬为嫔,禁足寝宫,永不复见。来人,给朕拖下去。”
沈晓婉只是一怔,然后又连连磕头:“圣上如何处置臣妾都不要紧,只是可怜这小儿,请圣上救治啊。”
这次,子灏连头也没有抬,嫌恶道,“给朕拉下去。”宫人上前拖拽,沈晓婉被拉了下去,一路上还是不死心的喊:“圣上,救您的孩子啊。”
子灏表情淡漠,只到听不见声音,他才轻道:“朕没有孩儿,若是有,那也只能是一个人的子嗣。”说着,更是拥紧了怀中已经怕的僵硬还勉强保持笑容的女子,“子滢,这次,朕断然是不会放开你了。”她在舞娘的耳边低喃,状若叹息。
文思清的视线依然模糊,于是他忽略了那枝破空而来的流矢,“扑”的一声,那是利器没入□□的声音,可是他却没有觉得痛,温热的心血流了下来,又一次浸湿了他的战袍。脑海中的一切幻化成一片混沌的色彩,反复良久竟然是当年夜色下山风吹拂中身穿朱锦罗裙的清丽女子,她回头,如同许多他梦境中对他嫣然微笑。
文思清也笑,“不爱宫墙柳,只因前缘,花开花落自有时,总赖东君主。”念到最后,已经是含糊不清了,却如同松了一口气般的微笑,剑脱手,铿然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