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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章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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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郎才尽,最后一段有〈大漠荒颜〉和〈千帐灯〉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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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已是中州冀朝思宗帝煜十二年十月,正当北方高原冷风南下的季节。半空中不时有狂风绞动,呼啸着带起千百道沙龙,卷舞在绿洲上方。吹得胡杨树簌簌作响。然而敦煌城中却是欢乐的海洋,万人空巷,所有的百姓都汇聚在了城中央的广场上,观看着隆重的大傩仪式——这样驱除邪魔,送百鬼的仪式是百年沿袭的传统,然而今年更是不同,一字并肩王的女儿,圣上册封的未央郡主风踏雪也会参加。
鼓乐声轰然而起,歌吹之声震天动地,大傩仪式正式进入尾声。百名戴着面具的巫师祭师顺次围着火堆和着乐伎高歌的《兰陵武王》起舞——问天何寿?问地何极?人生几何?生何欢?老何惧?死何苦?情为何物?人世何苦?苍生何辜?如水的歌声雄壮嘹亮,直击人心。
首座上的封景煜目光闪了一下,却是对着一旁的踏雪:“你决定了。现在后悔还是可以的。”
踏雪拒绝:“封大人,我虽非堂堂七尺男儿,但既然已经说出口的话,驷马还是追不得的。你放心,我既然答应你,也一定会做到。”
封景煜稍稍放心:“你自己小心,一切很快都会过去的。”
踏雪微笑:“是啊,你看,人不是都来了吗?我们的戏码也要开始了吧。”
封景煜也微笑:“臣一切如郡主所愿。”
半月前,封景煜带神机营五万袭击大漠深处的西澜王庭,伤亡很少便得胜而还。告诉在城中主事的踏雪之后,这七窍玲珑心的郡主却开始担心:“西澜民风强悍,一向视战败和逃跑为耻辱。现在我军一击得手,他们也没有再有所动静,岂不奇怪。我怀疑他们另有所图。”
封景煜道:“哦?郡主已经有想法了。”相处月余,他已经不把踏雪单纯地视为一般的女子,有什么事也习惯听取她的想法。
踏雪道:“很简单,目标就是我。”想那天她追着谢晓仪出门一战。西澜的夕照宫早已知道踏雪在节度使府中,这么个金枝玉叶,若是用她作为和冀朝谈判的筹码,西澜应该可以有许多不能想象的利益。
封景煜蹙眉:“那我可要保你周全。”
踏雪却不同意:“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到想借这机会布局,来个请君入瓮。”
封景煜无奈,他知道踏雪决定的事情就很难改变:“好吧。说出来,我们再考虑。”
场中众人一时还没有反应,震耳欲聋的呼喊“连城公子,连城公子。”将远方袭击者的声音生生掩盖。直到数十名黑衣人窜到踏雪,封景煜的台上,看着身体绵软的二人,有人开口:“把那女的绑了。”于是踏雪没有反抗地任由一干人摆布,还微笑地看躺在那里的封景煜,嘴唇无声的翕动,只有封景煜听得明白,那是踏雪的传音入耳:“封大人,要救本宫啊。”
“封景煜,要救这女人,就把西域九城奉上来。”最后黑衣人撂下话,转身就走。
踏雪被挟持不见踪影后,人们才回神,将封景煜抬回府邸后,众人皆是焦急如如热锅上的蚂蚁,不知计之所出。只有封景煜还能够气定神闲地一如往日。众将若有问起,则俱是回一一笑答之曰:“山人自有妙计。”
如是这样三日后,封景煜于晚上集结两万神机营与城门,命令下得急促,一时间城门口是人影憧憧,马鸣萧萧,好不热闹。而终于集对完毕后,封景煜出列,只见其一身戎装,英武非凡,控制着坐下烦躁的坐骑,封景煜的目光逡巡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在场的都是冀朝的子民,没有人不希望自己国家的安定。可恨西澜欺人太甚,公然在我们的祭祀典礼上挑衅,随意践踏我们的尊严。你们都是神机营的好男儿,现在是否愿意和我一起直捣黄龙,挽回我们的尊严?”封景煜一番话说得高明,巧妙地回避了踏雪又钩起了在场众人的血气沸腾,哪里有人退缩,应该说有谁想退缩,都眦目欲裂:“我等誓死追随大人。”
“好。”封景煜满意地看着结果,率先控骑奔出很远:“出发。”
此时天色未明,远远望去只是看不到尽头的的沙漠。冷风依旧呼啸,卷得半空中的军旗猎猎作响,尘埃让火红的旗帜变得晦涩不清但上面金色的凤鸟却依旧展翅,让人侧目。
即使跟着西澜人向西奔走数百里,踏雪还是知道封景煜发动了军队直捣西澜王庭的消息。不禁微笑,事情还真是都在意料中,自己精心策划的游戏到了现在的地步也太没有意思了。或许当时就不应该在沿途给他太多的提示,这样,自己应该会玩的比较尽兴些。说是这么说,踏雪还是轻松地争脱手腕上的束缚,取来面前盘子中的干肉细细地咀嚼——这两天自己扮演娇弱又楚楚可怜的郡主实在太辛苦,为了保全“民族气节”连东西也没有好好吃过,算时间封景煜也要来救自己了,补充一点体力比较好吧。
这一等就到了次日凌晨时分。
天将明时,胡地下了今年来第一场雪。酝酿许久的大雪终于从天而降。踏雪向外张望,见西澜大营的处处篝火慢慢熄灭,在清冥的曙色中冒着残破的袅袅黑烟。
战事已经接近尾声了。踏雪如释重负地微笑。
马上,被冀朝军队逼到穷途末路的西澜国主先是遭到了夕照宫的背叛,来不及发作又劫持着踏雪再一路向西逃窜,身边只剩千余近营亲兵追随,而四面八方被冀朝军队重重围困。
被兰陵王面具覆盖的封景煜带马上前,与西澜国主遥遥相望。
遍地的血泊让马上的踏雪有微微的晕眩,心中设想过无数尸横遍野的情景,但真的亲眼目睹还是让踏雪有反胃的感觉。再看出去,似乎连漫天飞舞的雪花也映照着血色。即使这样,踏雪依然可以感觉到有温暖的眸光。是谁,这一刻,饶是踏雪再如何聪明,也分辨不清了。
“国主,你输了。”踏雪听到封景煜的声音,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依然醇厚好听。
西澜国主仰天长笑,笑声到了最后竟满是豪杰末路的不甘和悲愤。
西澜国主止住了笑声。“连城公子,我败了。”他大声道:“可你知道为什么你会赢?”
面具后面的眼睛沉静如水,等着他说下去。
“因为……”国主一把拉过踏雪,“你有这么聪明的女人。”他用马鞭子轻佻地挑起踏雪的脸庞:“更难得的是,你的女人也心甘情愿地为你卖命。”他既而盯着踏雪:“好聪慧的娘儿们,怎生的不是男儿?”既而邪肆地勾起嘴角,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对着踏雪和封景煜:“不要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言尽于此。西澜国主猛一挥手,两名亲兵出列,趋前几步,把踏雪按在雪地上。
漫天的大学似有一霎的停顿,踏雪倨傲地抬头,就看见封景煜的双手几乎要抓不住冰冷的缰绳地颤抖,但这样,还是比不上踏雪此刻剧烈的心跳。
踏雪不知道此刻的自己已上长发纷纭,上面落满了细细的雪花。只是这样,已经让封景煜泪眼迷茫。
“放了她。”封景煜沉声道。手中却已经开始悄悄地搭弓。
西澜国主大笑:“原来连城公子也是这般的儿女情长。”
“放手。”封景煜重复。
“好!”西澜国主敛容:“你放我们走,我便放她。”
封景煜还来不及回答,已看见踏雪猛地抬起脸来。而两柄钢刀因为她这个剧烈的动作而突然架在她的颈上。刀光映亮了她的容颜,而踏雪却始终含笑看着封景煜,这样的笑容,凝聚了她生命中所有的热烈和眷恋,任它们迎着北风猎猎燃烧。折射出惊心动魄的艳丽。
封景煜的心猛烈抽搐,满满的痛楚仿佛要挣脱他的胸膛。他可以清楚地看见踏雪绝艳的笑容,那样的美丽明艳得如同瞬间绽放的花朵,一刹那就照亮了肃杀的战场。
也在此时,三枝利箭破空而出,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堪堪射向三个不同的方向。
一箭,一人。
片刻后,封景煜挽弓的手还僵直在半空,默然地看着地上三具依然温热的尸体。一切就这么结束了。快得让不不能相信它曾经发生过。
而踏雪依然在那里,脸上的微笑尤存:“封郎,救我。”
封景煜心中是无限的释然,他看着踏雪发上的积雪四散绽开有如一场浮光迷梦。一如他初见她时,烟花三月,十丈红尘。惊鸿一见就瞬间逆转了两个人的一生。从此以后,注定丝丝纠缠。
“封郎。”他听到她檀口玉音,不禁恍惚:终是等到着一日吗?幸福,当真有不真切的感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