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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朝颜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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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说那日与丁鸿哲相见,雅娴总算安心许多。丁鸿哲陪她至鸡鸣,临走之时千叮万嘱要她保重自己。
“母亲临终之时嘱托我千万要照顾好你。若你也去了,在这世上就真只我一人孤苦无依了。”丁鸿哲说得情真意切惹得丁雅娴又是眼眶泛红。
“哥哥也要多多保重,雅娴确实愚钝总想着自己。”多年的佛家修行教会了她凡事自省。丁鸿哲的话让她很是内疚。
门外有人有规律地敲了三声。丁鸿哲揉揉雅娴的发依依不舍地离去。
次日,丁雅娴总算进食。秦姑姑放下心头大石,立刻将此事告诉给老国公爷和老太君。丁雅娴多年食素,口味清淡。首次面对桌上的鱼肉,心里很是别扭更无从下筷。
‘破了戒就真的不是出家人了。’无人明白丁雅娴心中的这层顾虑。一道荤食就像是俗世和化外的分界线。就好比不吃仍是佛祖的人,连九五之尊都无可奈何。可一旦吃下,就是变成了安国公府的丁三小姐。那就是丁家的女儿,就要守丁家的规矩服丁家的管教。
她纠结的模样逗笑了桃香。桃香想:‘一个时辰单单就吃一碗饭,喝点水。这才是这位还俗的尼姑小姐的与众不同之处。’再看看丁雅娴脸红一阵窘一阵的,就算是个宝相庄严的菩萨也会笑的。
“小,小姐若是不想吃,等会儿我去讨些素食斋饭来。”
丁雅娴的脸更红了。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被别人取笑。明明昨日还与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怎么今天一动筷子就走到一处了?
“施……不,不用麻烦了。”‘施主’二字丁雅娴差点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觉得不伦不类。
秦姑姑与她说在她头发长长之前,丁家人是不会来看她的。等她头发长长了,她就要去拜会丁家长辈们,给他们请安了。到时她就成为真正的丁雅娴,再也不是白雀庵里的尼姑空静了。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这是世间的道德人伦,她一旦踏入就不得违背。头发自然也变成了她至关重要的东西。去见长辈自然不能这么以这么短的头发示人。
“若是长长了头发,耶输多罗福地园里就再也没有我的位置了。”丁雅娴心里惆怅,此生所愿岂是说弃就能弃的。可是一旦愿望变成了执念,又与佛法相悖。料想世间烦恼便是从这些一点一滴的琐事中积累成疾苦的。
按照丁雅娴的习惯,每日午后她都会打坐入禅。桃香捧着一串枯萎的花走进丁雅娴的房里。她坐在方凳上静静地等待,等待丁雅娴手中的佛珠静止。不知从何时起桃香与丁雅娴的相处模式便成了这样。
桃香会拿些奇怪的东西来问她。有时候是一颗形状奇怪的石子,有时候是一条扭曲的小虫子。这个季节正菊花绽放的季节,可桃香却捧来一串小小的凋花。
一个时辰后,丁雅娴终于放下了佛珠。她见桃香一手支着脑袋呼呼大睡,一手握着一串干枯的藤,藤上的枯花草凋落掉她的裙边。
丁雅娴悄悄地过去帮她拾起那些小花。原本纯白的颜色已经泛黄,可怜的蜷缩在一起。是‘晓思欢欣晚思愁’的朝颜花。
桃香睡到饱足,揉了揉稀松睡眼。对面的丁雅娴正伏在案几上心无旁骛地描绘着佛陀宝相。她的案上放着几朵凋花,正是桃香摘来的那串。
丁雅娴注意到她醒了,放下手中画笔招手让她过来瞧瞧。桃香来看她的画从来都是带给敬仰的胆怯的。因为她画里除了僧众就是比丘尼,除了佛陀就是菩萨。桃香信鬼神,最怕就是做了坏事下地狱。自然对世间万物的神明都带着许多敬畏。
只见那画中祗园精舍的一个角落开了一簇洁白的朝颜花。桃香心中欢喜,想像自己摘来的朝颜花竟得到了佛祖的垂青。
“这花是我帮芸香姐姐找到的。行善助人果然能得到菩萨保佑么?”桃香满心欢喜地问丁雅娴,“可惜朝颜花太过娇柔,过午就枯萎了。小姐日日读佛经,那经书里佛祖可曾有让枯木回春的妙法?”
丁雅娴笑着摇摇头,“你要枯木回春的妙法作甚?”
桃香不假思索道:“芸香姐姐说二小姐最近极喜欢这花。可每次寻去移植却总是养不过三日。我想要是有了枯木回春的妙法就能帮芸香姐姐种好它了。”
丁雅娴没想到丁雅妍会喜欢朝颜花。上次见丁雅媛咏诵她的书,还以为她一定喜欢梅兰竹菊之类的名品。
“佛祖可没有让枯木回春的妙法。不如你画一张朝颜花送给芸香。”
桃香略有些失望地看着那几朵凋花。连佛祖都没有办法的事,她这凡人自然无可奈何了。
“我去把这些藤给埋了,兴许明年它能再长出来。”
丁雅娴见她一脸稚气执拗也由得她去了。
晚上起风了,到了半夜又下起雨来。丁雅娴被雨打枯荷的滴答声吵醒,看窗外雨疏风骤遂想起睡在外屋的桃香。她起身抱了另一床被子去给桃香。
这丫头的被子是薄的。她紧紧裹着被子缩成一堆,睡得倒是深沉。丁雅娴给她盖好被子轻手轻脚地回到自己的屋里。
窗外烟波湖上风雨飘渺,她案头的烛灯被从窗外溜进来的风绕得忽明忽暗。她裹在被子里看到梁上忽隐忽现的黑影。
“谁?”丁雅娴坐起身再看,却是空空如也。但房内的气息却分明有一丝古怪。平日里闻习惯了的熏香中有一丝别样的香味。
丁雅娴下床拿过烛灯去那梁下细看,果然一阵陌生的清香扑鼻而来。有一人从她身后飞身而下一手捂住她的口一手抓住她的手。烛灯应声掉落,房内变成一片黑暗。
那男人在她耳边轻声道:“你可曾记得两个月前曾有一个小尼姑在杨梅树下留下了馒头和伤药。”他的口音很奇怪,
这人是那个躲在杨梅树上的男子?丁雅娴对这个一闪而过的想法惊讶不已。
‘自己救过他,他定不会伤害自己。’这个莫名其妙的想法让她停止了挣扎。有时候她笃信的事往往是丁鸿哲最放心不下的。她对世间的尔虞我诈没有深刻的概念,是从来没被阴险狡诈伤害过所造成的认知偏差。
那男人果然放开了她。她重新点亮蜡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穿着灰色布衣但面如冠玉的男人。他脸上一无所惧的坦荡与当时虚弱的谨慎形成鲜明对比。
“看来你的伤势已经好了。”
他没有回答丁雅娴的话,反而意味阑珊地欣赏起窗外的枯荷。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安国公府里倒是处处别致,风雅非凡。”
听他说来他定是在安国公府躲藏好一段日子了。再看他的衣服只有肩膀和下摆有些湿,想来是她去外屋那会儿让他溜进来的。
“那施主……不对,阁下是进来躲雨的还是来看风景的?”
这男子转过身打量了她一眼,脸上挂着一丝不怀好意又暧昧不明的微笑。他故作严肃地对她说:“都不是,在下是来帮你捉贼的。”
“捉贼?”在丁雅娴看来他行为反而更像个贼人。
“是的。有一晚在下路过这儿,看见你的房里有个贼。可惜当时你睡得深沉连被人偷了东西都不知道。所以今日在下再次路过这里便想帮你个忙赶走那个贼人。”
他说的义正言辞,好像真有这么回事一样。
“我不信。我住了这么多日都没发现少了什么东西。出家人不打诳语,我可真没见过什么贼。”丁雅娴三分保证七分怀疑,就算反驳他也要表明自己没有说谎。
男人闻言哈哈一笑竟动手捏了下她的脸颊,道:“你看你都还俗了还满口的出家人。我都说了那贼人是乘你睡着了来偷东西的,你自然没看见了。要是日后你发现自己莫名其妙少了什么东西,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丁雅娴被他的举动吓到退了几步,顿时满脸通红。她一边给自己揉脸,一边提防这个无礼的男人怕他又出什么怪招。
他笑得更加张狂但又怕吵醒了外屋的桃香,于是自己捂着嘴笑。
丁雅娴可没这么生气过,这人既无礼又古怪越看越不像会对人好意提醒的大善人。
“你,你,那你呢?你躲在丁二小姐那儿这么久,有没有偷过她的东西。”
这下那男人总算不笑了。非但不笑,那表情还有一种难言的尴尬。就好像当场被人揭了丑一样。
丁雅妍的熏香能染到他的衣服上,两人的关系匪浅吧!
“那个爱附庸风雅的女人你提她作甚。还有你怎么知道我藏在她那儿的?”
丁雅娴先走开一步与他保持一段距离免得自己等会儿说了什么惹他又作些奇怪举动。然后她解释道:“我刚才躺在床上闻到了一股香味,这才发现你的。你看外面这么大的雨,而你的衣服没有全湿说明你走的不远或是刚下雨就躲到了这里。你衣服上的香味清淡绵长,似梅香。而丁四小姐是个直爽的人,梅香太过淡雅她定不会很喜欢。丁五小姐稚气未脱又爱吃水果,可你身上的香味很纯,没有掺杂果香。这样看来就是丁二小姐了。”
他听完她的解释,心中想:‘此等聪慧女子他日若是被人赏识定是爱不释手的。’他好像又了悟了一些丁家探花郎的心思。
其实男人的性情比女子更加捉摸不定。比如说当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子时总会说尽花言巧语哄她开心。只要那女子心里有他定会沉醉其中,幻想着日后的地久天长。可对男人来说那些甜言蜜语只不过是最不费力就能讨好女子死心塌地的手段。不管他是真爱那个女子还是逢场作戏,该用的手段男人还是会毫不留情地使用。就好比他有一回心血来潮拔了一串喇叭花去讨好丁二小姐一样。
可是男人又是更在乎自己内心的。与其说是个任性的孩子但不如是单纯的追逐快乐的游戏者。这就好比女人能怀胎十月分娩生子体验到苦痛,而男人终其一生能体验的不过是一刹那的欢愉。所以在男人的情爱世界里,唯一能被男人供进神坛的只有那些令他整晚辗转反侧、难以成眠、爱不了又忘不掉,到最后还是可望而不可即的女人。就像丁鸿哲对丁雅娴那样。连偷个吻都偷得小心翼翼、左顾右盼,痴迷得连被人看见都没察觉。
想到那晚不小心窥到的偷吻,他恶作剧的心理又开始出来作祟了。瞧瞧这一无所知的单纯女子,他笑得有一丝危险。突然,他使了一个步子迅速到了她的左侧,在她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回可真的把她吓得红了眼,直捂着双颊说不出话来。她的模样让他有些小得意。‘你看丁家探花郎不敢做的事,我却能做。’
“你,你这个登、登、登徒……”
可能是她的反应太过直白可爱,让他都有点得意忘形了。他道:“这就当我今天辛苦来提醒你的报酬。还有切记‘日防夜防家贼难防’这句话。我先走了。”说罢又使了一个步子,动作之快连让人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丁雅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无礼的登徒子来的自如,去得也自如。让本已决定踏出佛门的她又生了怯意。只是她不知这红尘中的浮世绘才刚开始在她眼中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