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藤斋志异》畸藤斋

9、夜莺与玫瑰（一）

　　为了这一天，她等得太久。

　　所以当订婚仪式正式开始、许桓拉着她的手走进舞池的那一刻，她沉抑已久的心还是忍不住地颤抖。那青年男子俊朗清幽的面庞就在自己面前，目光带笑，深情而宠溺。

　　他看着一袭红色长裙抚媚却不失素日里清丽的她，忽然回忆起许多年以前他们在玫瑰花田的那次相遇。她静静地躺在一望无际地花海中，仰望着万里无云一片湛蓝的天空，白色的连衣裙干净得一尘不染。那样的场景，深深地震撼了他，让他没有勇气去打破那份优美淡然的宁静。后来，过了很长时间，那少女突然偏过头来，远远望向他，浅浅一笑，梨涡微旋。

　　“甄络！”他怔在了原地，不可思议地看着那突然偏头看向他的少女，心绪纠结，涌起巨大的波涛，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

　　“我不是甄络，你认错人了。”她淡淡地笑着，站起来，走出花田，站到他面前，仰头看着这个比她高半个脑袋的大男生，看着他温和转而凌厉的审视目光，静静地说：“你好，我是法学院大一新生，攸姜。”

　　他不言语，只是深深地望着她清丽明澈的面庞陷入了某种思考，良久方沉吟道：“你不该出现在这里。”

　　攸姜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般臻首“哦”了一声。

　　看着那淡雅似雏菊般的面庞，此刻正露出令他熟悉又陌生的调皮和害羞，他冰冷的心仿佛沐浴着温风，那一点点愠怒更是不经意间随风而逝。他做了一个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动作——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撩了撩少女有些凌乱的头发。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早不见了那女孩的身影。他站在紫藤树下，静静地看着玫瑰花田一直延伸到海滩，深吸一口气：“她不是甄络！她不是甄络！甄络……她已经死了！她只是一个长得很像她又和她一样穿着白纱裙的女孩儿……”那个他曾经深爱过的少女，悲惨地死于一场车祸，再也不会醒来。

　　“Ladiesandgentleman，welcometothis……”话筒里清亮的声音拉回他的神思，他看向自己怀里清妍漂亮的小人儿，有些愧疚地笑着。自己不该再想起甄络！

　　宣布订婚的牧师从意大利远道而来，是许桓的父亲许彦昌生前最好的朋友。灯光璀璨地大厅里满是上流社会的贵族，他们敬畏许家黑白两道的势力，也同样地对许家大少这个平民未婚妻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好奇。有人说，她和许少的青梅竹马长相酷似，有人说他们在日本面对黑手党的绑架时同生共死并因此而感动了许家家长……

　　“请大家静一静、静一静！”张管家站在九层塔式蛋糕前边对着话筒喊道。

　　等到所有人把目光随着灯光汇聚到那一袭红影上时，忽然发生了一件让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等一等！”一道沙哑而气势汹涌的声音从大厅外传来，门口的黄金台阶上，赫然站立着一个身形娇小的少女，胸前别着一朵鲜艳欲滴的红玫瑰，格外显眼；灰色毛衣和长牛仔裤把身体遮得严严实实，蓬松的卷发肆意地覆盖了大半张脸——纵然如此，人们还是发现了，她的面容和今日的女主角攸姜是有八九分相似的。

　　“甄络？！”高脚杯从许桓母亲的手中滑落，“啪——”的一声碎成一地玻璃。这个雍容华贵的中年贵妇，既惊且忧地看向她，随后看向自己的儿子。满满大厅内，人们用同样疑惑且好奇的目光旁观着这个插曲。笙歌夜宴，此时却异乎寻常地静极了，静得可以听得见那轻微的脚步声和别墅外很远的海滩边那远去的轮船的鸣笛。而此时，许桓只觉得肺里的呼吸被人抽去了一般，他难受地瞪着这突如其来的女孩儿，不知所措。直到，他冰凉的手心一暖，待回头去，对上一双忧伤而无辜的剪水秋瞳，心里也跟着猛地一抽，忙反手握紧了那双小手，痛苦地看向正朝自己走来的甄络。

　　所有的举动落入少女眼底，她不再看那个曾经和她倾心相爱过的人，转而将空洞的目光望向红衣似血的攸姜，静静地望着，似乎是想要从她深邃清亮得可以滴出水的眼眸里看出什么破绽来。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她终于是惨淡地笑了，那笑声像是历经百年沧桑般凄凉。笑够了，她才慢慢静下来，严肃地对攸姜说道：“Sariel快要死了，你不去见他最后一面吗？”

　　攸姜静静地注视着面前这个仅露出半张脸便已与自己酷似的女孩儿，没有一丝动容，直到许桓放开她的手，低头看向她：“小攸，Sariel是谁？”

　　攸姜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疑惑地摇了摇头，一双垂下的小手已经不自觉地握成了双拳。没有人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

　　甄络冷笑着看向这个与毁容前的自己长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红礼服女孩儿，不可思议地沙哑着声音喊道：“叶利嘉，你怎么能这样！你知不知道——他为了你，付出了自己的一生，甚至于性命！！”

　　攸姜面无表情地看向她，随即后退两步，握住许桓的大手，偏头仰望着他：“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甄络面色苍白地后退了两步，哭笑不得地瞪大眼睛死死盯着攸姜，仿佛是正看到什么怪物似的。是的，她是怪物，再也没有比她更可怕的怪物！那一袭红似鲜血的长裙礼服，包裹着苍白如雪的肌肤，里面却是已经腐烂了的灵魂，让她心里一阵寒怵。她不再说什么，只是看着这个繁华璀璨的大厅，看着洛可可繁复的纹饰雕满了旋转楼梯和屋顶，看着这群混迹上流社会虚伪而现实的人们，再也忍受不了，大叫一声，疯了一般向外冲出去。

　　身后传来焦急的呼喊声和脚步声，不知道是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