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一线天 ...

  •   花鸿的脸经常被人打肿,原因很简单,他是贼,还是最可恨的文偷。但凡是有些家底的,会点附庸风雅的都知道,白纸最不值钱,可被早就作古的人写上几个字,泼上几道墨迹,便是千金难买的贵重品;那些个字迹不清、纸张发脆得不堪一击的古籍,被套上牛皮纸装订成大部头后便精贵得连人的手都不可触碰。
      他就专门爱偷这些东西。不能吃,不能用,光有一副皮囊,所以千金难求。所以他也只是喜欢偷它们,而非喜欢他们本身。一个贼绝对不能喜欢他们的赃物。
      这花鸿偷着偷着,也就成了名嗓柳城的大盗。只是他善于易容,那皮子结实得仿佛合着他的脸长出来的一般。他偷东西的时候戴着一副,万一被发现了挨了打,中途逃走的时候再换上另外一副。于是这位颇有名气的窃贼便有着千百张面孔,有人说他是个皮肉松弛的莽汉,有人说他是个白面书生,说来说去也不晓得他究竟是如何的样貌。
      花鸿此刻正拱着肩在四方街后面的小弄堂里疾步行走。确切点说,是逃走。不用说,他的脸又被人打肿了,流光溢彩,五光十色。嘴边开着朵红牡丹,鼻梁上顶着瓣蓝眼菊,眼角上还生出许多夹竹桃叶海神花,颧骨上放大了看是漫山遍野的勿忘我。他左边的裤脚被人扯烂了,上衣右边的肩膀上开了个大口,一瘸一拐,好不狼狈。
      隔着道墙便能听到那些人正在搜捕他,虽然现在的这张脸同被人痛打时候的脸不同,但他这副丧家之犬的德行,想让人不起疑心着实很难。
      小巷子里方才只有他瘸着一条腿走路的声音,啪嗒,啪嗒。如今却混进了另外一个人的脚步声,快而均匀,哒哒哒哒。那声音越来越近,花鸿心中绷着的弦也就愈拉愈紧。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头去看,于是便咬紧了牙使尽了全力提速前行。
      “走那么快?难不成怕我把你给吃了?”是个女人的声音。
      花鸿回过身去一瞧,女子虽然年轻,但也显然不是什么豆蔻少女。她穿着身品蓝的长裙,上面浮绣着大片的罂粟,那些花团团簇簇,仿佛要把她吞吃了一般。她的小手指上吊着一把小巧的折扇。
      “你是谁?”花鸿开口的时候嘴角又绽了开来,疼得厉害。
      “我们斛城的主人要借你的手偷样东西。”来人直切主题。
      “斛城哪家的主人?”
      女子挑眉看着他,仿佛他在问她自己是男是女似的。
      “斛城只要还有薛家在,就没有第二户人家敢叫自己主人的。”半响她开口说到,透着一丝傲慢。
      花鸿冷笑两声:“怎么,薛家人还没死光?”
      女子反唇相讥:“倒是你们家只剩了你一朵独苗,还时常被人捶。”
      花鸿一时不言语了,那女子也不言语。两人便大眼瞪着小眼,窘迫万分。
      “你们斛城近年来越来越蹊跷,薛家那么大的势力,我怕万一不得手,赔罪不起。”半响,他开口说道。
      “这些就留到不得手的时候再做考虑吧。先生您现在在柳城差不多已是过街的老鼠,人人追着要打——”
      “也就是那些有钱又爱装的人家罢了。”
      “你偷东西又从来不是为了行侠仗义,难不成那些平民百姓还要来助你?那些人家合着警察局里的人要来抓你,他们除了看热闹还能做什么?我们这里好茶好酒待着你,请着你偷,你反倒不乐意?”
      “好茶好酒,只怕是给我送终的吧。”花鸿淡淡地道。
      “这桩事得从长计议,繁杂得很。先生放心,你一时也吃不到送终饭。”女子依旧面不改色,应对自如。“我只是想让先生明白,你昨晚没偷成的那册书是要随白家老爷下葬的殉葬品,如今你在这柳城可是提起一只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迈。”
      “说到他们家老爷,我倒想起你们素来和白家不和,便圈着我们几代都在他们的地盘上行窃,于是这次你们要我偷的是他们家?”
      “先生不笨。”
      “我只遵守祖上的规矩就足够了,你们还要格外的差使,我怎么会白白地理睬。”
      那女人把吊在小指上的折扇放在另外一只手上,也不打开,只是玩弄一般地敲打着。“是我的不周到,这确是一桩交易。我们老爷说,如果先生能够得手,从前给你们花家立下的规矩就一并撤销,给你一万大洋随你去别处安生立命。”
      花鸿祖上连着七代都是盗贼,薛家是世代做香料生意的人家,一天一地本无瓜葛。只是花鸿他高祖父曾偷得薛家一件宝物,最后人是被捉了,赃物却早就倒卖了。薛家虽恨得牙痒痒,但看他一届小贼,便饶了他一条小命。不过薛家也不是什么菩萨心肠,后来算是把他修理得半身不遂。除此之外,还给花家定下一条死令:花家子孙如果依然是贼,就只能在柳城行盗,如果把手伸出柳城一步,就灭得他们一根骨头也不剩。
      这薛家虽做的是最轻柔曼丽的香,处事手段却阴毒得可以,只教人闻风丧胆,花家的人说到底也只是亡命之徒,哪里敢不从。奇怪的是,花家从此也再没跳出一个怪圈:世代地都成了窃贼,只会偷这个技艺,还都爱偷。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花家的子孙从此便只会打洞了。
      这就是命。
      可这与其说是命,还不如说是薛家人的诅咒呢。如今这老变态薛巫婆说不再念咒了.......花鸿抬头确认了一遍,太阳正在从西边落下去,而不是升起来。
      “要偷你们老爷要的这东西,至少得要我半条命吧。”花鸿说道。
      诱饵越甜蜜,上面的钩子也就越尖利。
      “是。”女子坦诚相待。
      花鸿一直觉得自己放在贼群里,也算不得什么冒险主义者。但此时此刻,柳城的确已经容不下他了。这次薛家要的东西恐怕是不简单,只是本来贼路就凶险。既然他们能给个容身之处,以后的事情也可以再做考虑。衡量了一下,这桩交易虽然主动权在薛老爷手里,但对他来说似乎也并不太亏。
      那边追捕他的声音又近了一层。
      花鸿又暗度这女人显示的来路和意图也很有可能是编造的,可自己现在穷途末路,就像穷光蛋身上摸上摸下也就两个钱,丢给个乞丐还是用来买醉,或者拿去赌博都没什么区别。
      “我和你走便是,只是你们不要出尔反尔。”花鸿决定赌一把。

      从小巷穿出去便是另外一条小巷,不过这条可要有名多了,柳城顶出名的“一线天”,以里及外饶了半个柳城。两道白墙夹着一条只能容一人走的青石小道,七拐八折,崎岖无比。绵延得好似没有尽头。因为实在不便于行人,又古老得很,便废弃着,如同女祖先的嫁衣,再有年头再华丽,如今穿着也只能唱戏了,于是被落在箱底,被灰尘裹了起来。
      苔藓不知何时便从地缝之间钻出来,以燎原之势铺满了整条道,走得人满脚打滑。花鸿因为腿上有伤,便愈发不好走,女子只能在前面半牵着他。
      “我如果要滑到的话,就一定拉着你一道摔。”花鸿见这女人一路无语,寂寞得很,便开口道。
      “你倒可以试试看。”女人连头都懒得回,用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对答。
      果然薛家都是变态,出来个貌美的女子行为也像个老妖婆。花鸿在心里咒了一句,也不再讲话。
      走了快一个钟头,忽然见得墙角边开了个小门。走到跟前才看清是个不起眼的桥洞——比起桥洞,倒更像是人挖的渡口。上面也确实搁着一叶小舟,舟下的水面早就被浮萍侵占了。
      这水要么是一潭死水,要么就是隔在柳城和斛城之间那条和罗江。
      “这像是一潭死水。”花鸿不确定地看着那小舟,觉得如果把它摆在船界,那也必然是个叫花子。这水浑浊至此,也就更不便于行舟了。
      “你倒可以试试看啊。”女子说道,跳上了小舟。
      “你倒可以试试看。”花鸿鹦鹉学舌了一句,也跟着跳了上去。
      那女子也不动用他这个男人,自己抡起船桨便荡开了浮萍,船便慢悠悠地经过了低低的洞口,那些浮游植物受到了水波的震动,都像小兵给将军让道似的退开到两边。
      再这么过了两道墙,便是柳城的城墙了——这个花鸿当然识得,城墙是马头墙,四叠式,比“一线天”多一叠。柳城原本是徽商到这里来建成的大型祠庙,因此有了许多不和地气的建筑。后来庙被拆光修作了城,唯独这城墙和“一线天”被留了下来。
      “我们就要出城了,这次一走,你还能再回来一次。再以后如何,就要看你造化了。”女子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幽幽地说道。
      此时船已经钻出了最后一个桥洞,和罗江宽阔的江面出现在他们眼前。江面上和风一片,徐徐轻拍在脸上。恬淡温醇的香气似乎早就融在了空气中,像一张张小嘴,让人的鼻孔化作耳朵,周而复始地告诉你一个地方。
      斛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线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