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绘》光着屁屁好凉爽

2、二、一将功成万骨枯

　　她把钥匙捅进门把手 ，扭开了门，伸手在黑暗中摸索到了墙壁上的开关，“啪”，顿时世界光明了起来。
　　“我回来了……”她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了一声，之后关上房门，换鞋，脱掉外套扔在沙发上。房间精致简洁不奢华，却是空荡荡的，除了她的呼吸声仿佛其余的一切都是静止的，空气冰冷缓慢的在四周流动着，树立起一座又一座冰冷的碑在她周围，突兀的显出她的孑然一身。她的心里一如往常的崛起一股冰冷孤寂的恐惧感，一个人，一个人，还是一个人孑孑的立在这世间，红尘滚滚缘来缘散，最终留在这世间的却只有我这一个人，这样孤单的，一个人……
　　“啪”手指再也擎不住袋子的重量，滑落到了地板上，她委顿在地，捂住脸，“我还要这样一个人，多久啊……”
　　时钟钟摆一下一下的撞击，越发显得冰冷的水晶吊灯下的房间暗影涌动，空旷无人。
　　内心疯狂呼啸而过的孤寂和突如其来的悲伤像永不停息的海啸，奔驰着，把她淹没。
　　……
　　慕锦年点好两杯今年新摘的明前龙井女儿红，兀自端起一杯自己浅浅啜一口，然后对着神情淡漠的她优雅的微笑，“你不尝一尝这新鲜的明前女儿红么？”她抬起眼眸淡淡的瞥了一眼，没有言语，可是孤傲的冷意不由自主的就袭上人的心怀。
　　慕锦年轻轻吹了一口茶杯上氤氲挥散不去的水汽，“敏宣，你这般的骄傲，是为了什么呢？”
　　被唤作敏宣的女子表情依然淡漠，可是不难发现她的睫毛已经开始了剧烈的抖动。
　　茶杯蔓延的水汽越升越高，迷蒙了双眼。
　　珠帘重重，晃动闪烁的珠子后面静静端坐的身影模糊遥远，像是远在天际的神祗，冷漠不可接近。
　　“报——！”九龙盘桓的朱红色大门外想起侍卫兵短促焦急的声音。
　　“宣。”珠帘后的主人发话，玉石撞击一样好听的声音却包含无匹的威严，像高峰处一抹冰雪让人寒上心头，珠帘前恢宏大殿的台阶下跪着的数十身着藏青色官服的三品以上官阶大臣以头抵地，气氛浓重像万年不化的玄冰，山雨欲来风满楼。
　　“报殿下，长公主，西北加急，狄人纠集大批兵马已攻占边陲博古，幽兰两座小城正向居安关进发，守关将领黄莘派件告急，请求朝廷派兵支援！”
　　珠帘旁边的黄金御座上尚不通人事的宣宁小皇帝眨着大眼睛扑闪扑闪的看着台阶下跪着了一干人等，瘪瘪嘴，又望向旁边珠帘。
　　浓重的呼吸声慢慢响彻在景懿宫的大殿上，广阔华丽的殿宇中的空气慢慢汇集凝结，最后在每一个人的心底重重的砸出滔天的响声。
　　北狄居然又进犯了！
　　“众爱卿——”泠泠的声音刺破层层凝集的空气，直达每一位跪拜的人的心底，炸响在耳边，“你们觉得，本宫应派谁出战？”
　　御史台御史夏宇抬起笏板，直视微微晃动的珠帘，“回长公主，微臣以为，陈奕儒大将军可担此重任。”清朗激越的声音回荡在大殿中，激起一圈又一圈的回音。
　　“哦？”玉座上的尊贵的人似乎有兴趣，可是语调却没有内容轻松，“御史大人可真是深谋远虑啊……”
　　夏宇额头上霎时间冷汗涔涔，笏板几乎将拿不稳，近处的同僚用眼角的余光都能感觉出他的微微的颤抖。“长公主，如今正逢烈日酷暑，军队储备不足，贸然与北狄交战只会耗损我神宁王朝的实力，唯有派大将出马快准狠的将战事一举拿下才是正途。”
　　“徐尚书，你怎么看？”
　　兵部尚书将身体伏的更低，“微臣以为，常德常将军应出战。”
　　珠帘后端坐的身影没有再多的言语，但是与生俱来的凌厉的气势让下面伏倒的各个大臣均心惊肉跳。尚书徐杰以为自己好像等了一辈子那样的漫长，终于听到回复，“请常将军和陈将军去宜心殿议事，退朝吧。”
　　话音刚落，旁边侍立的太监宫女纷纷上前先将不更事的小皇帝抱下御座，随即珠帘后面威仪天成的长公主的身影便消隐无踪。
　　跪伏的众大臣纷纷松了一口气，夏宇握紧手中的笏板，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抿紧了唇，怒视从地上谦卑爬起的兵部老尚书徐杰，暗恨这老狐狸是想扶持常德上位，常德虽有将才，但是……不能成大事！
　　宜心殿中两位不世出的将领垂首站立，正中端坐的便是早朝中隐于珠帘之后的孝懿敏长公主。殿中冷寂摄人的气氛比景懿宫有增无减，孝懿敏长公主低眉敛目许久，直到站立的两个将领都忍耐不住面面相觑，才开口，“两位都是我神宁王朝无往不胜的将军，你们两位对这次北狄入侵有何看法？”
　　常德抱拳，“依末将看，这北狄人常年震慑于我神宁王朝雄威之下，此次不过是一次声势较大的小打小闹而已，末将深觉不以为患，只需两万兵马，末将便可将这不安分的狄蛮打回老家！”
　　陈奕儒瞥了一眼义愤填膺的常德，嘴角不由自主的抽动一下，却听得上首的人已经问向了他，“陈将，你作何想？”他清清嗓子，微微笑起，“依属下看，北狄虽常年受我朝打压，但自从他们的拓拔祺继位大汗之后，便一直韬光养晦，蓄势待发，此次入侵，不容小觑啊!”
　　“哦？ ”上座的人突然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那陈将的意思，便是要出大军压阵了？可这领军之人？”
　　陈奕儒上前一步，跪地抱拳，“末将不才，愿领此重任！”
　　“好好好！”她仰天大笑，“便就托付给你了，我神宁王朝的希望！”
　　……
　　神宁王朝慈叡元年，白敏宣公主携幼弟奉天命应召灭除太后乱党，翦除摄政王逆贼，在风雨飘摇朝廷各势力格局动荡变换中，敏宣公主惊才绝艳，于乱世中力挽狂澜，同大将军陈奕儒还了这世间一片清明，开启新纪元，辅佐幼弟登基，并以孝懿敏长公主身份辅政。鲜少有人知道，当初朝廷上风云变换之际，西边狄人抓住空隙入侵的时候，是敏宣公主掩人耳目，持兵符一骑前往前线运筹帷幄，于万人之中一箭取得敌首，风华绝世，瓦解北狄大军，使生灵免遭涂炭。
　　慈叡三年，北狄大举入侵，摄政长公主派遣大将军陈奕儒出征，并定下婚约，约定将军凯旋回朝即举行于长公主的婚礼。
　　出征前，按惯例出征将军要去奉先殿拜祭王朝各位先皇，并回景懿宫叩谢皇帝。
　　景懿宫前，孝懿敏公主华服盛装，表情淡漠的接受将军的跪拜，微微眯上眼睛，“各将军请起吧，你们都是我神宁王朝的保障，王朝的安定是要靠你们来平定！天佑神宁，此行必胜！”
　　阶前跪下的众将领均是虎躯一震，不由自主的一同喊出，“天佑神宁，此行必胜！”
　　敏宣稀薄的眼中终于出现了细微的笑意，“明日出征，各将先行回去休养生息，陈将稍后去御书房议事。”
　　御书房里，敏宣独自一人凭窗而眺，陈奕儒推门进来的时候便看见这幅伊人凭栏的如画风景，他心底微微一动，上前，“敏宣……”
　　敏宣回头，却已换下了那身盛装，穿上一袭水蓝色鎏金长裙，“奕儒，此行前去凶险颇多，你一定……”陈奕儒上前拥住她，“敏宣，等我回来娶你，这么多年了……”
　　敏宣淡淡的笑，“这么多年你都在扶持着我们姐俩，如果不是你，恐怕我早就分尸在战场了吧。”感觉自己被他搂紧了，她拍拍他的手，“我等你”
　　前线的消息每隔一日会传回皇宫里，敏宣端坐在珠帘之后，身旁不超过四尺距离的御座上小皇帝扭来扭去，显然已经不耐烦，她对刚刚前线传回的线报沉思良久，对台阶下的大臣吩咐一句，“都散了吧，类似这种说陈将通敌叛国的言论不要让我听到。”说罢，掀开珠帘，抱起小皇帝走到殿后，晾下一干大臣面面相觑。
　　宣宁伸出小手，抚着敏宣微微蹙起的眉头，“姐姐，你不要不开心。”敏宣迎着后殿里阴暗晃动的烛光下，温柔的对自己的弟弟微笑，“姐姐没有不开心，天色晚了，姐姐送你回寝殿好不好？”安顿好小皇帝就寝后，敏宣独自坐在御书房中，执起朱笔，饱蘸着朱砂的青玉嵌珠的狼毫悬在铺就好的宣纸上迟迟不落笔。“陈将军与敌交战三回合后便紧闭城门，只有两方来使不断往来……”方才晚朝徐尚书的上报还不断回荡在耳边，“疑似有通敌叛国倾向……”敏宣握紧手中的毛笔，“通敌叛国……”她喃喃自语，手中暗使传来的消息和徐尚书说的出奇的一致，“奕儒，你打算致我与何地？”
　　“敏宣，等我回来娶你。”临别时许下的诺言依稀还在飘忽飘忽的响，荡过这雕栏玉砌的大殿，滋生出一股又一股透心的绝望。
　　当年怒马鲜衣，荡平乱，扫四合，穷碧落，清宇内，在慈叡元年波诡谲怪的宫廷内乱中还尚有一青衫少年向她伸出手，“愿为君荡平这天下奸佞！”在太后最后下绝杀令杀手团团包围她的寝宫时，还能有人和她背靠背的作战；即使在她一骑绝尘奔赴北狄战场的时候，他还能在她身后数百公里之遥的京城为她安排。
　　吾将这天下于汝共享，从此并肩站在这天地顶峰的人只有我们两人！这空荡的无所挂牵的时间，只有你能给我最温暖最挂牵的怀抱，我不想在这孤寂无人的世间一个人孤零零的行走了，我想要你陪着我，跟着我走到这洪荒的尽头，让我不用在每天夜里看着殿外凄冷幽静的月色虚无的握一握，再握一握……
　　敏宣突然觉得手中的朱笔写不下刺杀陈将军的密令，笔尖一直在颤抖，将饱蘸的鲜红色不停的在眼前晃来晃去。
　　御书房中香烟袅袅，升腾的烟雾突然化作人形，“公主殿下可是下不去笔了？”
　　敏宣迅捷的抬头，丝毫不顾额饰荡来荡去碰痛自己的额头，“你是……旖轩的主人！你把我送到这神宁王朝是何意！”秀眉轻蹙，一股威仪天成，淡淡的高贵光华瞬间逼人。
　　轻烟化作的慕锦年微鞠一躬，淡淡的笑起来，“敏宣，我们来做个交易如何？”
　　轻烟笼罩了此时的御书房，竟有一丝丝仙气缭绕的韵味，值班的宫人多年后回想起御书房这一幕，都咬定这是孝懿敏长公主有通天之能。
　　而此刻敏宣却正在殿中微微冷笑，不怒自威，“杀，你保我神宁边境无忧，不杀，你保我有情人成眷属，这笔交易，怎么看，怎么都是我稳赚呢？”
　　慕锦年依旧是那副优雅袭人波澜不惊的模样，“可是若你杀了他，你便永生永世的徘徊在寂寞之中，你忘记你的下一世每日每夜面对的蚀骨裂心的孤独寂寞了么？你不杀他，他便真的会将你们两个共同保住的江山拱手送人。”
　　敏宣眼中精光暴涨，“你凭什么断定他一定会背叛我，这天下我已经与他共享！”
　　“我的公主呀，权利巅峰之上，是只容许一个人站立的刀山血海……”
　　烟气逐渐消散，选择还是落在了她手中的朱笔上，她咬紧双唇，狠狠的将笔一掷，怒喝“来人！”
　　……
　　慈叡三年，北狄大举入侵，竟是大将军陈奕儒与之里应外合想颠覆这刚刚尘埃落定不久的江山，孝懿敏长公主大义灭亲，丝毫不顾念婚约文定，嘱托幼主许之天下大事，亲赴战场斩叛将，并率二十万兵马一举荡平北狄！从此西北边境大安！可孝懿敏长公主却在征战中负伤不治身亡，当今圣上追封其为靖国母，自此长公主摄政的神话变终止，幼主以六岁幼齿执掌玉玺，竟似孝懿敏长公主俯身一般，处理朝政得心应手，慈叡纪年愈加兴盛。
　　没有人看见，孝懿敏长公主迎向狄人大汗射来的那一箭时，眼中闪过的波光诡谲，没有人能威胁到我……我还有第三个选择……在彻底的陷入黑暗前，敏宣微微的笑了。
　　旖轩内，上好的明前女儿红还在氤氲的散着雾气，女子的座位上已经空了，摆着一副炫目华美的皇冠，蓝田暖玉作模，黑曜石为底，正中硕大的绯色夜明珠由金线勾勒浑然天成的描出百鸟朝凤的图案，慕锦年品尽杯中最后的茶，叹息着将座位上的华冠捧起，忽听身后戏谑的笑声，“无往不利的旖轩主人这一次可是栽了一个大大的跟头呀！”
　　慕锦年手捧华冠回身，凌厉的眼锋落在不知何时绕过自己的八卦阵走到自己身后的人身上，旋即优雅袭人波澜不惊的笑了，“敖桀，你不知，正是这波光滟滟变化万千的人心，才最有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