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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似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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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昌走进这条路的时候心脏莫名其妙的加速了,好像命中注定他今时今日一定会走向这条和城市其他偏僻角落有什么差别的角巷,他越深入的探寻这个蜿蜒曲折的小巷,心中那种隐隐的指引感越强烈,当他的心脏扑通扑通加速到极限,仿佛一张嘴就会从嘴角的缝隙中一跃而出的时候,他停住了脚步。
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匾额上的油漆都斑驳脱落的店铺,大门难得的是朱红色的对襟貔貅衔环式四开。许昌有一段时间疯狂迷恋这种带有迷信色彩的被诅咒的大门,所以看见这个店铺大门,心里不由自主的升腾起一股惺惺相惜之意。
他轻叩门环,黄铜色的门环敲击出与自身形态不相符的清脆声音,随即门自己向里敞开。许昌按捺随时可能暴走的心脏,一步一步迈进这个自己下意识找来的店铺。
进门便是一副雕有九龙盘日琉璃镶金汉白玉影壁,有着金色脉络的九条碧色琉璃龙盘曲在白色为底的影壁上,仿佛随时腾空而出。许昌惊异与这个影壁的不菲,也暗暗对这家店店主的品味肃然起敬。绕过影壁,四周豁然开朗,几副桌椅看似随意的摆放在房间中,每个桌子周围都围了一圈镂空雕纹梨木架子,架子与屋顶同高,相当与把每一个桌子都围成了一个半封闭的雅间,架子上错落有致的放着各类古玩。许昌认出离自己最近那个架子中间放的青瓷瓶子是今年年初拍卖行叫到四百万的清初雨后天晴系列瓷瓶中的瓶首,他啧啧称奇,想移步靠近去观赏,却发现这些围在每一个桌子四周的古玩架子堵住了他的路,他只好就近找了个雅间坐好,方一坐定,便见后间屋子里走出一人端着托盘。
那人一袭黑衣,修身的黑色衬衫把他的好身材显得淋漓尽致,脸色苍白像是长期没有见到阳光一样,但却丝毫不显病态,反而透出一丝温润悠长的书卷气息,面容清秀的仿佛可以滴出水一样,耳钉上的钻石随着他的前行璀璨闪耀,这样一个后现代气息浓郁的人出现在这个古韵古朴的店铺里丝毫没有违和感。
"欢迎来到旖轩。"那人把托盘放在许昌面前,将托盘上的茶壶取下。
许昌呆愣楞的看着这人用纯熟的中国茶道手法为他倒了一杯茶,一期一会,一轮幽香。
随即这人又为自己倒了一杯茶,并在许昌面前坐下,咧嘴一笑,"请用,"说罢,自己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许昌愣头愣脑的脱口而出:“你是谁?这是什么地方?”
那人托起茶盘,轻轻把茶杯盖子一开一合,一阵悠悠年前龙井的清香慢慢扩散氤氲到了空气中,意味深长的笑出声,“我是慕锦年,这里……是来还愿的地方……”
许昌眼睛不由自主的紧紧盯住了一圈一圈殷殷扩散开的水汽,眼皮越来越沉重,如驭万斤,在昏昏沉沉中听到了仿佛来自远古时代的一声源远的叹息,合上了眼睛。
许昌看见自己走在黑暗中,四周都是虚无的阴影游荡飘掠,只有一点点的光芒从不远处隐隐透出,带着致命的诱惑力。
他穿越了那一团耀眼的光芒,豁然开朗。
这是一方圆台,上好的金丝楠木铺就在地,深褐色的木质纹路延伸蜿蜒却都汇聚在了许昌脚下,这竟是用一整块的楠木,取中间的木心制成。
许昌无意中瞥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惊了一跳,紫红滚金边对襟长裙上摇曳的绣着一簇簇盛开的牡丹,摊开双手,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整齐,一眼便能看出这是久经保养。
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小声呼唤:“昌哥,你在想什么?快唱啊!”
唱……什么?许昌想转过身一探究竟,可是身体不由自主的一抖,随即伸出手轻轻一挽,挽出一朵指尖轻盈绽开的花来,嗓音同时清泠的回荡在这个宽敞的屋子里,却是一出不知名的京剧。许昌这才发现这方圆台居然是一个戏台子,他竟然身不由己的在这个圆台上唱一个花旦的角色。最初的恐惧惊诧过后,许昌居然对这个唱腔流派有些陌生的熟悉感,仿佛有这么一个人在他的记忆深处,挥舞广袖蹁跹走过。悠扬婉转又凄冷的调子从他的嘴边飘出,随着他的一折腰一转身一挥碧云边宽口长袖,群袂飞舞中他一低眉一俯首一声吟咏,台下观望的观众呼声如雷,上下两层观台上的人都齐齐站了起来欢呼。曲毕,许昌从开始欠身行礼到走在后台的走廊的时候一直在想,自己难道是穿越了?莫名其妙的跑到这里来当个戏子,还是个花旦!自己只是在旖轩和店主喝了一杯茶,难道这是梦?许昌狠狠的拧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痛自下而上的传来,许昌面容微微扭曲。
忽然被拥进了一个宽厚的怀抱,“怎么这么淘气,还自己掐自己,你难道还怯场了么?”耳边这个清朗有磁性的声音戏谑的飘过,唬得许昌一跳,头正好撞到那人下巴,,许昌急切的抬头,又听那人温柔询问,“疼不疼?”
那人一身民国戎装,一张棱角分明的脸,薄唇轻抿成了一条线,正皱着眉头看着许昌,许昌一抬头正好掉进了他黑曜石一样波澜不惊的瞳孔中,张了张口,发现说不出话来,那人又想把许昌的头按向自己的胸口,许昌挣脱了他的手清清泠泠的望着那人,“少帅今天忽然又肯想起我了,前几天不是还和玉阳春的姑娘们□□么?”说完,手狠狠一推,将这个人推离自己,然后径直走掉。许昌惊恐于自己不能自己的身体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的同时,又暗暗庆幸自己的纯天然许昌音,没有变成像刚刚唱戏一样的女声。
许昌来到后台化妆间,立刻有人搬来椅子请他入座,他坐在镜子前细细观摩,忽然觉得有些微微晕眩镜中的花旦浓妆艳抹,却丝毫掩盖不出他浑然天成的精致样貌,这人的脸有七分像许昌自己的脸,但是眼角更加上挑更加狭长更能够在一低头一俯首之间不经意的流露出一股妩媚,许昌的心不停的下沉下沉,仿佛没有底一样一直沉到无际的黑暗深处,最后湮没。我是怎么了?许昌看着镜中人抚摸着自己的脸,把鬓角的发簪取下,随手被身后一位穿旗袍的女子接走,这女子看着镜中的许昌,微微笑起,"刚刚在台上怎么忽然发怔了?"女子不施脂粉,美貌天成,双股银线纹路的经典上海旗袍完美的勾出了她的曲线,她开始利落的为许昌卸妆,"刚刚,又是张昭明来找你?"女子一边卸妆,一边忿忿不平的询问。许昌看着脸上的油彩一点一点退却,心底忽然涌起了一股陌生的哀凉,他抿紧了嘴角。女子凝望这他,泪意从眼底氤氲而出,“昌哥……”欲语又止。
许昌悠悠的叹了口气,看着泪眼婆娑的女子,心底微微的疼起来。“昌哥,你明明可以不理他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许昌低垂的眼忽然抬起,挥手示意她住口。化妆间的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光了,梳妆镜正对的门被一行人打开,每个人手中捧着花篮或者托盘,托盘上各放着形态各异精美华丽的礼品,站成一排的人腰板笔直神情肃穆。一行人正中,正好是刚刚的张昭明。张昭明走上前,示意手下人把女子请离,女子咬紧下唇,恨恨的瞪了一眼他,把许昌头上最后一片头饰取下,带走离开。
张昭明一挥手,那一列整齐站在身后捧着花篮礼品的军人依次上前把手中的物品堆在许昌正对的镜子旁边,依次行礼离开房间。待所有人都离去后,张昭明走近许昌,从他身后伸出手抚摸他的脸,“昌儿,刚刚是吃醋了么?”
许昌瞪着镜子里对他微微笑起的张昭明,“哪里敢吃少帅的醋,只是这才刚刚和少帅撇清了关系,少帅怎地又来徒惹一身的闲言碎语?”
张昭明眼里的笑意更深,本来凌厉的眼角眉边因这一笑柔和了许多,“昌儿,那些都是市井小人胡言乱语,莫放在心上,我很想你……”说罢低头用脸缓缓摩挲许昌的脸,许昌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的轻薄,端端正正的坐在椅子上,只是挺起的后脊更加笔直。
许昌从化妆间出来之前挣脱了张昭明的怀抱,身着一袭青衫走向外面等候的女子,看见女子眼中波澜的泪光,心疼的更加厉害,叹息道:“我们走吧。”
女子跟随许昌走了三四步忽然委顿在地,许昌惊慌的抱起她,摇着她的肩膀,“嘉仪?嘉仪”
张昭明从门口出来刚刚看见这一幕,却不再上前,只是倚着门框看着许昌抱着陈嘉仪,笑意全无。
许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一下子就慌了,他轻轻的把陈嘉仪抱起来踉踉跄跄的走,一眼都没有看门边的张昭明。
张昭明气的哼了哼,快步走上前把许昌手中的陈嘉仪接过来,“你求我一下会死么!怎么你总是对我这么冷漠!”许昌抿紧嘴角看着他,不言语。张昭明脸更冷了,抱着陈嘉仪快步走在前面,一脚踹开车门,把她扶好坐在里面,许昌慢慢上了车,关上门,依旧正襟危坐。张昭明气的直哼哼,瞪一眼通过后视镜向后座看的司机,“看什么!开车!去医院!”
陈嘉仪安静的躺在床上滴着点滴,从晕倒到开始打针一直在昏迷不醒,病房外面张昭明和许昌一直在激烈的对峙。张昭明来来回回的在走廊上踱步,“到底那个女人有什么好的!你为了她一直这么对我,我受够了我受够了!我丢下我的部下,不去看他们练兵就为了陪你来送这个女人?”
许昌一言不发,还是正襟危坐在走廊的座位上,看着张昭明来回来去的走。张昭明突然在他面前停下来,蹲下身体和他平视,“你到底有没有在听?”许昌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我听了。”张昭明的脸越来越近,“那你怎么都不说话,也不理我?”
许昌平静的看着他,“我爱她。”
张昭明突然激动起来,“那我呢?那我呢?我在你心里算什么?我为你做了这么多!”
许昌垂下眼,“我知道。”
张昭明没有预兆的突然攥住许昌的双肩,把他靠向墙,双眼逼视着他,“我不需要你知道,我要的是你在我身边。”
许昌苦笑,“在你身边?少帅,你是男人,我也是一个男人……”
张昭明像触电一样松开许昌的肩膀,踉踉跄跄的倒退了几步,英挺的脸上挂着似哭似笑的神情,他就这样盯着许昌许久,转身踉踉跄跄的落荒而逃。
许昌抬头,从胸臆中长长吐出一口气,起身走向病房。
许昌发现自己虽然不能完全控制这个身体,但是他却拥有这幅身体的所有思想记忆和感情。他坐在床边,握着陈嘉仪的手,那些远古沉淀的本不属于他的回忆忽然从心底漏出的丝丝罅隙中排山倒海的崩涌出来,他早起练功,陈嘉仪偷偷跑到师傅家里来给他带包子吃;他动作不到位被师傅罚倒立绕着陈家庄行走三圈,她在受罚之后一边抹眼泪一边帮他揉肩;他第一次上台胆怯的不敢正眼看向观众,她一袭青衣冒着砸场子的风险对他偷偷做鬼脸;他演的花旦太过俊美下场之后遭到当地流氓的羞辱,她蓬头垢面的闯进后台抄起菜刀见人遍砍;她身姿优美容颜惊人要被地头蛇强娶,他站出来声明这是自己的女人……眼泪突然顺着眼角流下来,“嘉仪……”许昌喃喃,“嘉仪……”
许昌终于能扶着陈嘉仪出院了,他们两个在医院门口甫一站定,陈嘉仪举起手托起掌心的那一片阳光,淡淡的开口,“昌哥,我以后可能就不能这么站起来陪你唱戏了么?”
许昌强制按捺住内心奔涌的忧伤,“嘉仪,你在下面看着我就好……”
陈嘉仪勉强维持自己站起来的平衡,“昌哥,我想陪着你一起在台上唱。”她突然低声啜泣起来。
许昌把她揽在怀里,眯起眼睛看着医院门口正午的阳光,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你们出来吧……”
七八个身着统一黑色古旧老式但是崭新的男人从医院两侧各类车子后面窜出来,为首的一个歪歪的戴着一顶帽子,一副黑色墨镜,咧着嘴站定,“哟,这不是许先生么?久仰久仰,您身边这位应该是陈小姐吧?”
许昌绷紧了脸,“你们想怎样?”
为首那人笑的愈发灿烂,“我们当家的不仅对许先生的歌喉十分欣赏,还对陈小姐心仪啊!”
许昌抱着陈嘉仪的手紧了紧,察觉到陈嘉仪身上有微微的颤抖,低声安慰,“别怕。”
那人见状,冷哼一声,“许昌,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了寻求庇护和张昭明搞在一起的事,你在我面前装什么清高!这的兄弟们哪一个都能满足你。”
“给我滚!”许昌动了真怒,修长的手指在陈嘉仪的背后握成了拳。
那人见许昌不吃这套,一挥手,“兄弟们,把这个女的给我架走,等当家玩够了赏给我们,都下手轻点,这可是远近闻名的大美女。”
许昌把陈嘉仪扶着靠在医院门前装饰的支柱上,他迎面对着扑上来的那七个人,闪身向前,出拳下腿后翻身前空跃,身姿就像在戏台上优美,转眼两个人已经倒在地上,剩下五人相视一眼,同时齐刷刷的从后腰拔出刀子冲上前。许昌伸手架住率先冲上来的两个人砍来的刀,刚想跃起踢掉第三个人砍到身前的刀,突然后背一阵剧痛,然后听见了陈嘉仪尖利的叫喊,“昌哥!”他脑中瞬间空白,松开了紧握刀刃的手,立刻这两把刀也捅在了他的身上。
许昌咽下一口血,努力控制自己倒下的方向,向着陈嘉仪倒去,陈嘉仪没有许昌的支撑本就站立不稳,见状立即扑过来。
许昌看着面容扭曲依旧不掩国色的女子,嘴角像喷泉泉眼一样不断喷出鲜红的血液。陈嘉仪睁大眼睛,“昌哥!昌哥!”
刚刚领头的人一把拽开陈嘉仪,拖着她走向轿车。
陈嘉仪奋力挣扎,“滚!你放开我!昌哥!昌哥!”泪水流满了她的脸,她拼命的挣扎,可是自己连站都站不稳,只能被那人越拉越远。
许昌到在地上,感觉自己身上的血一点一点从自己身上流出来,就像是毁灭一点一点从天空慢慢压倒头顶一样,寒冷开始逐渐浸透骨髓,慢慢侵蚀他的视线他的心跳他现在的心心念念。在意识即将湮灭的瞬间,他听见了脚步声,是,张昭明么?
他发现四周都是黑暗,像是从旖轩走到这个近民国的时代的那一段路一样,黑暗吞噬了他心底缓缓流淌绝望的河流。慕锦年突然出现在他面前,“你要做个选择出来么?”
许昌看了他一眼,不言语。
慕锦年微笑着摊开双手,左右手掌心同时有一团光微微发亮,却刺不破这浓浓的黑暗,“你选择救还是不救陈嘉仪?”
慕锦年俊美的脸在跳动的光下更加魅惑绝伦,“救,你就得心甘情愿的和张昭明在一起,不救她,你就在医院的门口等着血流尽慢慢死去。身体的清白和你爱的女人,你要选择一个……”
许昌抬头怒视着慕锦年,“我为什么要做选择,这又不是我的人生!我要回去!回到你的店里。”
慕锦年继续微笑,“他是你的前生,前世的心愿未了,今世便要还了前世的帐。”
“……我不会做出选择的……”
慕锦年把手中的光芒齐齐按向许昌的胸口,“那就让你的心自己做出决定吧。”
张昭明推着轮椅上的许昌在一块空空的墓碑上站定,许昌伸出手,手指还未触碰到墓碑就可以见到微微的颤抖,刚刚碰到墓碑冰凉的质地,手像触电一样收回,泪水就在眼睛里面一波一波的波荡。“嘉仪……”
张昭明看着墓碑前刚刚他放下的花,叹了口气,“谁也没想到她在我派人救她之前就自尽了,我还是恨自己没有早一点赶到……无论对你还是对她。”
许昌收回晶莹泛光的指尖,轻触张昭明的脸颊,“我们走吧……”
旖轩里,慕锦年把最后一口冷茶喝尽,伸手抓起许昌座位上滚动的夜明珠,利落的站起身,抖一抖修身的黑色衬衫,绕过用奇门遁甲安排的隔间书架走到后间,把那件繁华璎珞泛针织就的戏服取下,把这颗夜明珠安放在最上面的头冠上,盈盈的看着被这颗夜明珠衬的华美辉煌的戏服,嘴角扯起一丝笑意,“前世的债,今世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