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之皓阳》不着四六

7、第 7 章

　　七
　　时间平缓地向前滑行。萧邵阳他们依旧自成一国，只是每天吃午饭的时候会叫上田皓一起，吃过午饭又自动分开，像两条每天定时定点相交的轨迹，交差后再分开平行地向各自的方向发展。田皓始终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起吃饭时也总是坐在一旁安静吃饭，周小钦他们主动跟他搭话他也一定会礼貌回应，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也越来越真诚明亮。萧邵阳不自觉地喜欢上田皓明亮的笑容，这笑容会让他莫名的心情舒畅。没有任何负担，没有任何心机，就是直入他心底的笑，让萧邵阳会恍惚疑惑人与人之间其实没有他从小认知的那样复杂险恶，一切都是他的错觉。可到底是什么错觉？世界如田皓的眼睛般清澈是错觉？还是世界本就污秽混沌是错觉？他辨不分明。有一点却是分明的，那就是他确定一个多月前冲动下让田皓加入饭桌是无比正确的决定。田皓这个人，与他之前认识的所有人都不同，几十天下来，萧邵阳终于确认田皓就是个简单纯净的人，他对所有人都没有企图，更别提刻意接近，别人对他好，他就会高兴地回报以对方更多的温暖，仿佛他的字典里没有晦涩阴霾，没有利益交换。有这样一个朋友，相处起来会很轻松吧，难道这就是让他心情舒畅的原因？
　　Y中与其它中学多少有些不同，因为是外国语高中，高三时几乎有一半同学会着手出国深造，所以教学计划不光是针对国内高考而近行编排。刚开学的时候就把高二的课本一并发给了高一的同学，上课的内容也是将高一高二的教学内容穿插讲授。很多新生并不能适应这样的节奏，很快就感到学习上的吃力，于是更加奋起努力，花更多时间自学。
　　萧邵阳发现田皓并没有因此提早到校，或者推迟离校。他几乎像个上好发条的钟表一样规律执行每一天的学习生活，与世无争，他能很容易把自己放进自己的小世界里，再容入班级里竟丝毫没有违和感。或者是他的存在感实在太弱了吧，根本不能引起别人的注意。
　　有一件小事却没能逃过萧邵阳的眼睛，那就是田皓这几天上课开始打瞌睡。萧邵阳看得出来，田皓是那种课堂型的学生，这种学生会在课堂上消化尽可能多的所学内容，把这四十五分钟的利用率最大化，课后只需要相应地作出一些整理和重点加强就可以。但他竟然在课堂上打盹！本就对田皓的行踪感到神秘，这一次的发现彻底挑起了少年萧邵阳的好奇，他决定弄个究竟。
　　中午一起吃饭的时候，五个人依旧如往常一样谈笑用餐，大家已经习惯了这个安静的田皓，更习惯惜字如金的萧邵阳，基本上都是周小钦负责发言，长城外校园内各种新闻八卦无所不包，讲到兴奋处张牙舞爪眉飞色舞也是常事，吴羽墨和郑铠偶尔插话，剩下的二位充当观众，倒是一派和谐。
　　萧邵阳放下筷子，貌似漫不经心地开口道“田皓，最近有什么事吗？”
　　众人都被忽如其来的发问停下了动作，田皓更是愣在当场。要知道这是萧邵阳跟他说的第二句话啊！上一句是叫他一起加入饭桌，第二句就是时隔一个多月后的这一句了。在田皓眼里，萧邵阳一直是个他不敢接近的人，稍近一点就会有无形的压迫感，再加上萧邵阳冷峻的面孔，高大的身形，都让田皓感到畏惧，面对这样强大的存在，田皓总是本能地想逃。好几次他想对萧邵阳道声谢谢，作为邀请他加入饭桌的回应，却在看见那张面孔的时候放弃了。如今忽然被问话，怎能让他不慌乱无措？但也只好硬着头皮回答“。。。啊？我。。。最近没有什么事啊。。。”边回答田皓还在暗自思忖我最近有什么事吗？没有啊。
　　不光田皓感到疑惑，其他三人同样不解。
　　萧邵阳知道自己并没有问到重点。他就是故意想看看田皓瞬间措愕的表情。这种恶趣味类似于小孩子恶作剧得逞后的成就感，田晧的表情就能给萧邵阳带来这样的成就感，同样让他心情愉悦。如果被吴羽墨他们知道一起长大的萧邵阳竟然还有这样无厘头的一面，会不会吐出一口老血，仰天长叹一声“我看错你了。。。”
　　面上依旧不动声色道“是吗？那你最近怎么上课的时候经常打瞌睡？什么好事让你这样废寝忘食的？”
　　田皓一下子呆住了。这个萧如阳太可怕了，他竟然知道我上课打盹儿？他是怎么知道的？他想要干嘛？田皓感觉到自己被逼视着，被萧邵阳逼视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心想我上课打瞌睡妨碍到他了么？没有吧？压迫感太强了，拜托你继续享用你的营养午餐吧，我打盹儿也好，精神抖擞也罢，让我呆在我的小角落就好。田皓只想快速结束对话。结巴着开口了“呃。。。有吗？我挺好的啊，你。。。你看错了。。。呵呵，也没什么事情发生。恩，就是这样。”为了给自己鼓劲，田皓在最后还加上了肯定的语气。
　　萧邵阳忽然生起一股怒火。最让他厌恶的事情之一就是欺骗，在他眼里再血淋淋的事实也好过貌合神离的骗局。他亲眼看到的事实就这样被否认，他不能接受自己的朋友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当面撒谎，更可气的是欺骗他的竟是他一直认为诚实单纯的田皓！他感到难以置信。萧邵阳不明白在面对田皓的时候为什么总是容易冲动，他曾以为冲动这个词与自己距离遥远，但只要对上田皓，就能让他瞬间化身冲动代言人。来不及多想，怒气就夹杂着火星脱口而出“没有？田皓你敢不敢再说一遍你没有？”同时双眼仿佛两道利刃射向田皓。
　　他生气了，这是田皓的第一反应。第二反应就是他彻底慌乱了。田皓同样不明白为什么面对时为什么总是容易慌乱。他向来是个淡定从容的人啊，过去那么多人对他的身世指指点点甚至有同学当面恶语相向时他都能一派平和，为什么面对这个萧邵阳的时候总是慌乱？周身陡然下降了几度，气氛变得压抑。他惹恼了萧邵阳，他不用抬头就能知道此时的萧邵阳一定是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鬼才敢把刚才扯的谎再说一遍，那怎么办？田皓脑子里一片空白，脸越来越红，失神地盯着捏着筷子的手，因为太用力指尖失去血色，骨节更加突兀，连身子也跟着微微颤抖。
　　半晌等不到田皓的任何回应，萧邵阳被眼前这个人无视，他彻底上火了。胸腔里好像有一团气体在里面乱撞不得出口。是为自己被这样一个毛头小子无视而愤怒？是为自己一片好心却被践踏而愤怒？是为自己的关心却得到如此回报而委屈的愤怒？反正是愤怒了，愤怒得他呼一下从坐位上站起，越过餐桌倾着上身压向田皓，两眼紧紧盯着一直没有抬头田皓，然后一字一顿地开口道“装哑巴不承认就打算把我打发了？萧邵阳就这么容易糊弄？你不承认就能让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倒要让你看看我萧邵阳到底是什么人！”说完又狠狠地看了一眼田皓，转身大步朝食堂门口走去。。。
　　其他三人被这戏剧性扭转的局面弄得一头雾水，一时间都面瘫一样傻住。萧邵阳已经快步离开，郑铠反应最快跳起来就追着萧邵阳的脚步跑了出去。周小钦也站起来，有些莫名其妙地对说“你们这打什么哑谜呐？我怎么完全弄不明白唱的哪一出啊？田皓你怎么得罪邵阳了把他气成那样？得，这饭是吃不成了，我还是先去看看他吧。”说完也转身向外走去。
　　吴羽墨看着一直没回过神的田皓，整个人像点了穴一样僵在那里一动不动，缓缓开口道“田皓你没事吧？”看田皓还是没反应，就又继续说道“我估计你们是发生了点误会，邵阳是个情绪非常内敛的人，我都好长时间没见过他发这样大的火了，他其实非常通情达理，今天忽然爆发没头没脑的。你别紧张，回头好好想想把事情解释清楚就没事了。”说着抬起一只手轻轻放在田皓肩上捏了捏。
　　田皓这才回了神，望向吴羽墨感激地点点头。那双眼睛里因为感激或者关怀还是安慰竟然染染蒙蒙的水汽。吴羽墨忽然就定住了，这眼睛，好清澈。。。
　　萧邵阳离开公共食堂直接就回到教室坐位上，等郑铠追过来的时候就看到萧邵阳黑着脸坐在那里的一动不动。郑铠知道这个时候想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何况萧邵阳这家伙如果打定主意不说任谁都休想套出一句话来，看他这个样子往下估计不会再出什么事情。那个懒散闲人立即满血复活附体本尊，打了个哈欠就歪在桌子上会周公去了。。。
　　整个下午田皓都在惴惴不安中度过，这会儿他才有点后怕的感觉。中午那会儿萧邵阳杀气好重，他说什么来着？他说要让我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到底是什么人啊？高大的身形，冷峻的面孔，的确不像好人。□□？恶势力？我惹恼了这样的人会怎么样？他不会把我怎么样吧？越想越害怕，田皓脑补出各种月黑风高，鲜血淋漓的场面，不禁重重打了个寒颤。哎，我果然是个没什么好运气的人，谨小慎微还是惹到事儿了，先躲过眼前这一劫再说。今晚是不能再出去了，就躲在小屋里无论发生什么也不开门。这样想着，下课铃一响田皓抱着书包第一个冲出教室，逃命似的朝校门口跑去。
　　看着田皓一阵风一样卷出教室吴羽墨才转过头对萧邵阳说道“你可把田皓那小子吓得不轻啊，跟狼撵着似的往外跑。我说，那么纯良一小孩儿能整出什么幺蛾子来？你忽然就上火了，真心不是你的风格啊大少。估计就是个误会，过几天说不定就真相大白了。午饭也没怎么吃，我这会儿已经饿扁了，我家附近新开了个馆子叫云水居的，估计对你的胃口，叫上他俩一起吃点儿？”还有句话吴羽墨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你萧大少这一下午冰山一样，哥儿几个可冻得不轻啊。不过他没说出口，摸不清到底萧邵阳心情如何，触了萧邵阳的逆鳞就麻烦了。
　　其实萧邵阳早就不气了，只是郁闷。其实田皓也没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情，我萧邵阳向来隐忍克制，怎么自己就忽然发飙了？他有点搞不清楚自己。再看到刚才田皓落荒而逃，连那点郁闷也烟消云散，不过他没打算就这么放过田皓，先观察两天，看他还有没有反常的情况，再作安排。萧邵阳决定要弄明白一件事儿就绝不会不了了之。心里有了主意萧邵阳就收拾书本跟着吴羽墨他们出去找地方吃饭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