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浣女》燕欢亭

9、冷窗秋梦续 要怪就怪我

　　默无声息地入海。
　　狂帆巨浪，重重欺压下来。没入云头。
　　他和小郎站在窗边，看着那艘船没有声音地进入远海。上面有商临安，也有安怀云。
　　他们的情人。
　　这时候他才刚刚能下地。走路还是踉跄的。小郎轻轻扶着他。面上带着温柔无声的笑，还有一种谪居人世的寂寞。他扶他在榻上躺下。搬出厚厚的诗集册子来，问道，“郎君，我们来射覆好不好？”
　　浣女笑了一下。他默然无声地道，“我不认字的。”
　　小郎沉默了一下。他也回报了一个苍然静默的笑。他又道，“那双陆呢？郎君？”
　　“我也不会。”浣女有些颓唐了。
　　小郎也不是很高兴。他伸着手，看着涂着蔻丹的指甲。一只手搭在另一只手上。
　　他又小跑过来，看了看浣女的脚，又想看他的伤口。浣女躲开了。他不好意思。小郎就再没有说话。他在榻边坐下来，理着帐子上染金的流苏。没有一句话。
　　“郎君知道安怀云吗？”他低声地问，声音似是一场诉说。
　　他第一次提起他的情人。

　　画舫慢慢地入港。几艘渔舟在水里点出细碎的涟漪。男人摘下自己的面具，露出汗湿的发，贴在额角。
　　他细密地吻着浣女，他的眉心，他的额角。他的唇，他的脖颈。一路而下。两个人都是汗津津的身子，在光下闪着苍白的光，像是从海水中刚刚捞出来，身上还沾着盐。
　　商临安顺手拿起一边小几上的烈酒，一扬脖灌了下去。他被微微呛着了，哑着嗓子咳嗽了两声。却又端起了一盏。
　　刚上来的美酒，半个时辰就要换一次。玉盘珍馐没有人动，但还是流水一样布下去。灯火通明，一支烛台上插着五六根蜡烛，散着微香。香炉里缭绕着烟，熏得大堂如痴如醉。四周垂着砂金的缀满流苏的帐幔，地毯上绣着富丽的江河，山涛巨浪，溪涧湍流，青泥盘盘。挑高的穹顶上绘着壁画，水中突起的黑潮，站着海神——无限旖旎。
　　他们倒在地毯上，从这头一直铺到那头的地毯。时不时就会有一场新的欢爱。用西汉传承下来的承云绣，最好的春蚕锦的大衣，覆在头顶，他们在这富丽堂皇的遮盖下欢爱。但没有丝毫容情。地毯上滚着血，他的肩头绽开伤口，如玉的肌肤上蘸着血痕。
　　对，就是这样，不断折磨下去，这才是我们的人生，这就是你给我的人生……我的一辈子，就是这样的。
　　浣女张开嘴，无声地呼吸。他出神地望着穹顶，上面的海神青女。明天他还要回去长栖寺，去那里和画匠商量壁画，泥胚已经塑好，但没有上色——商临安，你要是能看看该多好。
　　看看我的皮囊之下掩藏着什么。我不识字，也不懂贵族间所交游的一切礼仪。我只懂战场，可那是被你逼上去的。你逼我上战场，什么海神青女，你只是创造出这个传说，让世人相信我，我是俗世里的神明，但根本不可能。都是你逼我——都是你逼我——
　　他搂住商临安的肩。无可抑制地泪流满面。泪珠红玉一样坠下来，缀过他眼角无福的泪痣，缀过他小巧的耳垂，他如玉般皎洁的身子。对，就是这样……
　　我所有的一切，都被你践踏。我只是一个男宠，只是一个奴隶，只是一个青楼里的歌妓……
　　浣女无声地落下泪来。他紧紧搂住商临安。闭上眼睛，在这灯火通明之处□□。商临安朦朦胧胧抬起头来，他抬起浣女的身子，让他枕在自己的腿上。
　　泪一滴滴落下来，划到商临安的腿上。像是鲛人对月泣珠。商临安轻轻把手插到浣女头发里。云一般的发丝，散在他腰际，像是一片黑潮覆过来，再游过去。
　　“喝一盅酒罢。忘掉这些烦心事。”他循循善诱，将一杯酒递到浣女唇角。
　　浣女强忍着喝下去，和着自己的清泪。商临安也喝了半盏。他们都快要沉醉了。
　　“你还记得我多大了么？”商临安蓦地道。
　　浣女沉默了一会儿，“二十七岁。”他更深地把脸埋在商临安腰间的衣服里面。刚才他胡乱套上了。
　　“对。我已经快要三十了。再过十年，更远的说，二十年。那时候你四十岁，我快半百了……我不可能再当你是个男宠。没有那个精力。对付不了。你也该自寻门路了。浣女……给自己留条我没有给你的后路罢。”商临安沙哑着嗓子——这一夜他说了许多伤心话。
　　“不必了。”浣女低微地道，他的声音像是一种叹息，浮在水面上，来回飘荡，任意东西。
　　“后路这种东西，商临安，你留着就好。”
　　商临安沉默了一会儿。
　　“浣女，你恨我么？”他抓住浣女的头发，一点点收紧。浣女又痛的掉了泪。
　　“不，我不恨。”
　　我怎么会恨你？
　　你给了我这一切，又拿走。可说到底，你拿走的是我的东西，还有我，我自己这个人。但也是我心甘情愿给你的。要怪就怪我，商临安，我看错了人，浣女这一辈子只爱过一个人，但是错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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