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如画》瞳墨白

2、第二章

　　帝王的寿宴果然奢靡，整个大殿上金碧辉煌，转眼间翡翠琉璃更是流光溢彩，不曾间断的丝竹声声入耳先让人酥了半边儿身子骨，待到一个个腰身柔韧的舞姬一步三摇的走进来，殿内还能直起腰杆说话的男人已经所剩无几。

　　如花坐在萧崇山下首稍稍靠后，百无聊赖的吃着桌上的菜，深觉皇家珍馐也不过如此。正无趣间，就见几人端着酒杯围了过来，纷纷对着萧崇山使劲儿拍马屁。

　　身为雍王府门客，合该上前为自家主子挡酒应酬。众人心中也均作此想，于是下意识的便将如花的桌子也包在了饺子里。谁知如花面对众人奉承，如花只冷冷的瞥了一眼萧崇山，就事不关己的扭头继续吃饭，毫不理会就要被美酒淹没的主子爷。

　　众多目光顿时诡异起来。

　　面对各色意味深长的目光，萧崇山苦笑的端起自己的酒杯，轻车熟路的和各个大臣推杯换盏，低头的瞬间借着酒杯遮挡，眼中神色冷了下来：那个南渚来的沈君，毫不理会场中正酣的歌舞，正好整以暇的瞄着他身边的如花！

　　如花似有所觉，微微侧头用眼角瞥着沈君，细长的眼睛平静渊然，眸中精光掠过，竟翘起嘴角对他举杯示意，随即一口喝干了杯中酒，沾着酒液的嘴角闪着微光，看起来甚是惑人。

　　沈君一愣，抹起一边嘴角，回敬一般也喝干了杯里的酒。

　　若不是如花要求，萧崇山万万不愿意带他出来。此时见二人你来我往，忍不住在心头先烧起了一把火，噼里啪啦的连带着脸上的笑都瘆了三分。

　　如花扭头又夹了一筷子菜，还未送到嘴里，就听得一人踉跄着冲了过来，张口就道：“皇兄当真好手段，能让十万虎狼之师对你惟命是从，想来日后若将北冥交与你手，他们也定能誓死效忠皇兄你呢。”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不已的大殿立刻安静下来。不到五丈远的皇位上更是投来一股锐利的视线。

　　如花淡漠的抬头睨了眼看似已经了的四皇子，似嘲非嘲的笑了下，便低了头继续吃。

　　那十万大军跟随他出生入死，打过无数场的战役，彼此配合无间，是萧崇山首屈一指的精锐之师。如今萧淼兵权被夺心生不满，竟然企图挑唆皇帝来对付萧崇山。

　　萧崇山仿佛对皇帝锐利的视线毫无所觉，当下举杯对他朗声笑道：“四皇弟此言差矣。儿臣是父皇手中的剑，父皇指向哪儿，儿臣便冲向哪儿。更遑论父皇神权天授，不光那十万大军，整个北冥的君臣百姓，誓死效忠的也都是父皇。不知四皇弟何以会有此念。”

　　大殿上落针可闻，直到上座的皇帝笑着开口，紧张的气氛方才有所缓解。

　　“崇山说得好。不过今日只谈风雪不谈其他，淼儿休要搅了孤的兴致！”

　　唯唯诺诺的告了罪，萧淼恨恨的回了对面坐下，一张脸气的便秘一般青黄不堪。

　　文武百官喝的酒兴正浓，如花轻轻看了一眼精神尚佳的萧崇山，示意可以开始了。萧崇山微微一笑，走出自己的坐席端着酒杯对皇帝道：“父皇在上，儿臣想为父皇献上一曲剑舞，恭祝父皇福如东海，身体康泰，愿我北冥风调雨顺，国富兵强！”

　　“好！就让大家见识见识我北
　　冥皇子的风姿！”皇帝看着萧崇山神采飞扬，不禁龙心大悦，哈哈大笑起来。

　　如花借了一名伶人的琴，看着萧崇山站在大厅中央负剑而立，眼神止不住的柔和三分，随即抬手拨弄琴弦，淡淡几声，调整好呼吸之后节奏立时变得紧凑低沉起来。只见萧崇山的眼神也是随之一变，长剑出鞘，伴着阵阵犹如龙吟虎啸的琴声，飒飒挥舞起来！

　　曲子很短，不消一会萧崇山就已经收了凌厉的剑势，剑尖向上一挑，踩着最后一个音拍，单膝跪地对着皇帝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大厅上也安静的过分，众人没想到昔日不受重视的二皇子竟有如此气势，直到一声赞叹响起，人们才反应过来跪在萧崇山身后对着自己的皇帝山呼万岁。

　　如花借着长袍的遮挡蹲在一边，微微低头，在震耳欲聋的万岁声中只听见那南渚使者在耳边轻叹，“此子必非凡物。日后可有意思了。”

　　他皱了皱眉，斜睨了那人一眼，不动声色的低下头。

　　皇帝站起身来，看着匍匐的臣子和邻国的使者，略微有些得意。他对着众人举起酒杯，大声道：“我北冥开过百年来，不乏各种事端，然上靠天道庇佑，下赖众卿齐心协力方能有今日的辉煌。如今我儿已渐长成，北冥后继有人，更可见天意不逆。来人，赏！”

　　“谢父皇！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一片轰然随着萧崇山谢恩而响起，如花面无表情的蹲着，却突然发现一边的萧淼正愤恨的看着萧崇山的背影，好像突然发觉如花的视线一般，他猛地转过头来，对着如花恶狠狠的动了动嘴。

　　“贱人！”

　　如花看的清楚，低垂眼帘掩住了眼中神色。

　　“众卿免礼。”皇帝微笑着看众人起身，这才对如花道：“你是崇山门客？上前来让孤看看。”

　　如花低头行了礼，随即缓缓向前，在经过萧崇山时飞快的塞给他一个小巧的玉饰，在宽大长袖的遮挡下，并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

　　如花走到御阶前跪了下来，依言抬头注视着眼前这位统治了北冥很久的帝王。这个人幼时并不受先帝宠爱，完全是靠自己的力量一步一步排除异己，建立党羽，控制军队，最后手足相残，才得到了梦寐以求的帝位。即位后穷兵黩武的疯狂扩张了两年后，便渐渐缓了气势，专心享乐起来，为人骄奢淫逸，年轻时好美人，年衰后便喜好折磨人了。

　　如花淡淡的看着皇帝眼中的欣赏，毫无征兆的笑弯了眼角，好似一瞬间绽开的白梅，不是惊艳，而是清冷中透着的那股暖意，美得晶莹剔透，引得人忍不住想要攀折下来戏弄一番。

　　皇帝愣了愣，过了一会才道：“如花公子果然人如其名，琴也弹得不错，赏。”

　　“谢陛下。”

　　“哼！”不轻不重的声音，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沈君笑着斜睨一眼那人道，“少将军这是怎么呢？身体不舒服么~”

　　“不过是个以色事人的渣宰，被驱逐出我苍宇，却在这里受到礼待，真是……哼！”

　　沈君笑笑，并不理睬青子默的不忿，专心致志的看着那几个人。

　　大厅中恢复了歌舞丝竹，翩翩起舞的歌姬却再也无法吸引萧帝的注意力，有些浑浊的眼神不时飘向萧崇山的方向。

　　如花跟着萧崇山回到坐席，萧崇山看着蠢蠢欲动的大臣们，举杯遮住了嘴角，“你给我这个玉牑什么意思？”

　　“随机应变。”如花夹了口菜，低声道。

　　“什么？”萧崇山皱了皱眉，刚想细问，就见刚刚众人再一次将自己围了起来，情绪比之前还要高涨。如花对着桌子上的酒杯，双颊泛红，微微一笑，顿时让人感到春色无边。两人周围的大臣不约而同的静了静，才又重新沸腾起来，只是众人眼神总是忍不住偷偷瞄着如花，让原本单纯的气氛变得诡异起来。

　　如花抬起头对着萧崇山的方向，有点迷茫的又笑了笑，好像喝多了一样有些不稳的站起来，对着他道：“殿下，我……头好像有点晕……出去走走~”

　　萧崇山被如花笑的晃了神儿，醒过来的时候如花早已出了殿门。抚了抚额头，萧崇山忍不住暗骂，这个妖精。但是对之前如花的那句随机应变好像若有所悟。

　　皇帝笑眯眯的啧着美酒，好像没有注意到萧淼和如花两个人都溜出去似的，饶有兴趣的转头对随侍道：“崇山好像很在意那个如花的样子呢。”

　　胡铭禄躬身道：“雍王殿下的确对这位门客宠信有加，虽没有太显眼的封赏，但是已经将人安放在了内院。”

　　啧啧着回头瞄忙于应酬的萧崇山，皇帝好像有些苦恼，“那淼儿就有点胡闹了，怎么可以和他二哥抢人呢。”说完又冷笑了下，“但既然是孤看上的，就算是崇山又怎样。孤才是皇帝！哼！”

　　皇帝得意的嘎嘎笑了起来，胡铭禄为他斟满了酒，又默不作声的退了回去。大皇子被处死后，皇帝越发无所顾忌了，就好像知道自己大限将至在进行最后的放纵一样。看来自己应该再找靠山了。胡铭禄心想，总不能跟着他这么醉生梦死的，自己还有两个干儿子要考虑呢。

　　如花倚在朱红漆柱上面，眼睛望着回廊前面已经结冰的湖水，侧耳听着隐隐传来的皇宫内院嘈杂声，好像在等什么人。终于，在听到一阵踩雪而来的脚步声后，如花微微一笑，身体顺着漆柱滑下，无力的坐在地上，半闭双目。山水美人，映着淡淡月光，越发美得有些不真实。

　　萧淼看到的就是这幅景象，原本愤恨的心情竟然有丝平静，但随即又变得更加愤怒。

　　凭什么？！凭什么！萧崇山不过是个庶出的卑贱下人，自己不但身份高贵更是苦心经营了几年，可是到头来全都被他毁了！他现在不但坐享众人簇拥，手握兵马军权，身边更是有才子佳人陪伴，可是自己呢！被软禁！被怀疑！被轻视！都怪萧崇山！

　　萧淼只觉得一阵怒火上涌，他不甘心看着萧崇山快活！咬着牙上前，一把推倒本就瘫软的如花，狠狠的压制住纤细的双腕，他看着身下人泛红娇媚的双颊，狠狠笑了起来，“贱人！快睁开眼睛看看！你即将加诸给萧崇山的屈辱吧！”

　　如花睁开水汪汪的双眼，迷惑的看着萧淼，“殿下，您这是做什么？”

　　萧崇山单手握着那只小巧的玉牑，一边应付众人，一边心不在焉的看着殿门，直到一名侍从穿过众人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才一跳而起，陪笑着退出大殿。一出殿门，便阴沉着一张俊脸，急匆匆的奔着一个地方赶了过去。

　　“做什么？哼哼，当然是做能让萧崇山不开心的事！”萧淼狞笑着扯落如花衣带，拉扯不已。

　　如花皱眉看着，似乎有些出乎意料，于是非常果断的挣扎起来，“走开！”

　　“如花！”突然一声断喝响起，萧淼几乎可以感受到身后气流的流动。他翻身一滚，躲开了来人一掌，双手撑在雪地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冷静下来，神情竟然没有一丝狼狈。

　　萧崇山冷着脸将如花扶起来，转身看着萧淼，“四弟，这是在做什么？”

　　萧淼扫了眼两人紧握的手，不在意的道：“啊，原来是二哥啊。没什么，我喝多了出来走走，刚好碰见了如花公子也在，聊聊天而已。”

　　萧崇山一口钢牙快要咬碎，“聊天？”正要发火，突然感到右手被人用力握了握，就听见如花道：“是，四殿下学识渊博，如花自叹弗如。二殿下，我们回去吧。”

　　萧崇山闭了闭眼睛，一言不发的拉着如花就往回走。两人走得太急都没有看到身后的萧淼脸上一闪而过的算计。

　　席宴已近尾声，两人回去时萧帝已经不在，只留下了胡铭禄站在一旁等着他们。看见来人后，胡铭禄笑着对萧崇山行了个礼，才慢慢道：“奉圣上口谕，传雍王殿下。”

　　这个时辰？萧崇山疑惑的看了看胡铭禄，却见他微微摇了摇头，于是转身对如花道，“你先回府，我去去就来。让月夜跟着你。”

　　如花摇了摇头，低声道：“今晚恐怕会有变数，若时机成熟可以借刀杀人。”见萧崇山会意点头，他有些迟疑，“另外记得大局为重，凡事先忍。”

　　萧崇山见如花神色有异，却来不及再问，和散开的大臣打过招呼就随胡铭禄离开了。

　　如花安静的站了会儿，出声唤道：“影九。”

　　一道黑影立刻出现在如花面前，半跪在地。

　　“一会无论发生什么事，不要插手，只要回去跟你主人说，”如花闭上眼睛，“抓住时机。”

　　“是。”低沉的声音传来，如花知道自己得到了龙影的保证，便挥挥手让他离开，自己转身向正开门走去。从正开门以内便算是外宫，臣子不得骑马，完全步行。

　　如花离开大殿的时候身前身后跟着几个提着宫灯的小太监，训练有素的脚步轻轻落在积雪上，说不出来的冷寂。藏在衣袖下的双手紧握成拳，掌心有细密的汗水，冰凉又滑腻。

　　眼看再过两个转弯就要走出皇宫的范围，他暗自将手心的冷汗在衣袖上蹭干净，然后昂首挺胸的走过去。白的发光的雪地上几条褐色人影格外显眼，如花看着来人干净利索的敲晕了随行的小太监，一块沾了迷药的手帕便迎面扑来。及时的闭住了呼吸，他双眼一闭，顺从的被人拖进角落里一架轿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