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欠我一场烟火》一念烟火

1、第一章

　　每月中旬，温茜茹会带着宫衡来秋家拜访，偶尔会把宫辰一起带过来，宫辰是宫衡的弟弟，现年十二岁，比宫衡小四岁。
　　秋笙的姐姐秋言与宫衡同班，上着市里最好的高中，每次上学，宫衡会骑单车等在门前，等到秋言出门，在单车后座坐稳，伸手环过他的腰，他方载着秋言去学校。
　　秋笙习惯目送他们，远处是朝阳韶华锦绣的绚烂帷幕，姐姐的裙角被风扬起，发丝被风吹成浮萍，衡哥哥的白衬衫被日光染成金黄，他们身影契合无间，地上影子融为一体，那么协调，那么美好。
　　秋笙心里一阵空落落，一阵酸.......
　　她知道，姐姐拒绝司机相送，为的是和衡哥哥能够独处多一点，姐姐喜欢衡哥哥，就像她喜欢衡哥哥那样，总嫌在一起的时间不够多。
　　姐姐不知道，她有多么羡慕，能抱着衡哥哥的腰，坐在单车后座。
　　所以，秋笙最是喜欢温阿姨来的这天，每月十五，她才可以和衡哥哥好好说话，才可以靠近衡哥哥。
　　唯一的不好，宫辰老是在中间捣乱，宫辰比秋笙小两岁，人小鬼大，秋笙被他欺负得体无完肤。
　　秋笙不讨厌这个弟弟，反倒是很喜欢，宫辰有着与衡哥哥九分相似的容颜，眼眸清澈，像极了一汪清泉，有时她情急，用手去捏小家伙脸蛋，小家伙会抓着她的手，往自己嘴里塞，一口下去，疼得秋笙眼泪在眼眶里直打滚。
　　这时候，最先赶过来的，总是衡哥哥，随后是姐姐。
　　衡哥哥把她的手从宫辰嘴里救出来，手背上印着一圈牙印，泛着血丝，衡哥哥的眼，满是心疼，厉声责备宫辰几句，宫辰小嘴一扁，哭着去找妈妈。
　　每到此时，姐姐往往是沉默的，垂眼抿唇，不知在想些什么。

　　饭桌上，温阿姨对秋笙特别好，喜欢帮她夹菜，直到把她的碗堆成小山堆，衡哥哥好几次打趣道“我妈简直把你当成了自家女儿对待，也没见她对我这么好过”
　　“就你嘴贫”温阿姨笑骂。
　　姐姐很快便搁下筷子，礼貌道了声“我吃饱了，你们慢慢吃”便上楼回房。
　　走的时候，看了她一眼，神色那么疏冷。
　　秋笙心下难过，巴巴扒着米饭，有些不知所措。
　　姐姐是吃味了。
　　姐姐喜欢衡哥哥，也喜欢温阿姨，可温阿姨只对她那样好，像对待亲生女儿，秋笙自己也捉摸不透原因，她自小身子不好，妈妈曾经告诉她，她是早产儿，埋下了先天病根，身子孱弱，怎么养也养不好，所以特别招大人们疼爱。
　　或许是这样，温阿姨对她特别好，秋笙这么安慰自己，过后，会觉得有些悲哀，这种爱，几近于可怜，她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可姐姐不明白，她也不知道怎么启口解释，遂作罢。
　　一顿丰盛的晚餐吃下来，秋笙吃得味同嚼蜡，其实她吃得不多，肠胃处总像被大石抵住似的，异常难受，像一棵肥硕的白萝卜横陈在沙发上，衡哥哥把她拉起来，眉眼弯弯“刚吃完饭，躺下对身体不好，我陪你出去消化消化”
　　秋笙无精打采的眸子，瞬间亮了亮。
　　厨房传来温阿姨和妈妈的朗朗笑声，宫辰在背后做了一个鬼脸，秋笙做了个鬼脸回敬给他。
　　爸爸正在看新闻，抽空看了他们一眼“出去散步也好，记得早些回来”

　　宫衡拉着秋笙的手往外走，秋笙脸红透像煮熟的虾子，衡哥哥的手掌温湿宽大，包裹着她凉凉的、小小的手，衡哥哥很高，身姿修长，她刻意慢了半步，在背后，偷偷地仰望他。
　　一轮弯月挂在半空，落了皎洁的月色，秋笙看着很喜欢，衡哥哥的发像被月色染白，披了毛茸茸的白月光，特别好看。
　　这一刻开始，秋笙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考上衡哥哥所在高中，与衡哥哥在同一片天空下呼吸，慢慢靠近他的生活，他的心。
　　那所高中很有名，对学生要求严格，校规颇多，秋笙身子不太好，平时请假是常事，课程落下很多，学校朋友极少，那个年纪的孩子早有竞争意识，知道秋笙家境殷实，每次上学有司机开着名车相送，便拉帮结派刻意孤立她。
　　秋笙并未在意，照常上课学习，只是学习时，十分吃力，往往听不懂老师在讲些什么，下课后，同学围成一团窃窃私语，眼光不住往她身上瞟，有几次，她听到一些支言碎语，大抵是，她如何笨，脑子如何不好使，如何虚伪做作，也有一些更难听的话。
　　秋笙使劲咬着唇，把眼泪逼回去，他们说的话，不是真的，所以，她不能哭。
　　秋笙找过姐姐，姐姐毫不犹豫拒绝了她，她转而考虑找衡哥哥，姐姐看出她的目的，冷言相告“阿衡和我一样课业繁忙，我们面临高三，肩上压力大，你别去打扰他”
　　秋笙垂眼低头，抱着书本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小声抽噎。
　　“你去找爸爸，让他给你报个培训班，把课程补上去”秋言叹了口气，软下语气。
　　秋笙破涕为笑，蹦蹦跳跳去找爸爸。
　　爸爸报的培训班离学校不远，每次放学她可以直接去上课，培训班的学生男生居多，可能临近升学，家长只能把这些捣蛋鬼往培训班送，搞一个考前突破，她又何尝不是呢。
　　秋笙与培训班的同学并不亲近，可能受了学校氛围的影响，每次下课，她只与老师道别，她让司机在拐角处等待，不要把车停在培训班楼下。
　　她向爸爸抗议过，希望自己每天能坐公车上学，像普通学生一样，有平凡的生活，爸爸不同意“挤公车难免有磕磕碰碰，你身子受伤了怎么办”

　　从培训班出来，会经过两条小巷，再往前走十多米便是拐角，拐角处有一颗高大的梧桐树，司机叔叔便等在那里。
　　秋笙一向都是乖孩子，照着父母嘱咐，规规矩矩生活，没有犯过大错，偶尔犯下小错，也是父母由着她闹些小性子。
　　今日，秋笙不想回家，说不出为什么，只想寻个没人的地方，独自呆一呆。经过一家书店，音乐响起，正是罗志祥的转角遇到爱，本是舒缓的曲调，硬是被秋笙听出了忧伤。
　　夕阳残照红彤彤，穿透玻璃，把书架上的一排排书照得光影疏离，书店里有两三书客，稀稀落落站着，手里捧着一本书，眼光落在书页上，神态安详。
　　秋笙背离黄昏，脚步一转，拐进一条小巷，小巷很窄很脏，一边放着几个垃圾桶，穿过小巷，是一条繁华大街，秋笙想去奶茶店坐坐，点一杯醇香奶茶，听一首含情脉脉的歌。
　　奶茶店的灯光是温暖的橘黄色，不大的空间里循环播放温深情歌，情侣会把心愿写满便利贴，贴在心愿墙上。秋笙也贴过不少回，无关愿望成真与否，只是自己的一份执念，留给自己些许念想罢了。

　　走近垃圾桶时，垃圾桶旁边忽然伸出一只脚，秋笙惊呼一声，愣了瞬息，立马就跑，跑了半步，被另一只伸出来的脚绊倒，身子摔在黑色垃圾袋上，臭味熏天。鼻子撞在墙上，疼得秋笙直吸气，有股温流从鼻子里流出，秋笙感到头晕目眩。
　　她身子不好，贫血严重，稍微失血一点，都可以昏睡好几个时辰。
　　秋笙提醒自己，现在绝不可以昏过去。
　　她捂着鼻子，回头看，看见一个满脸脏污的男生，看不清模样，嘴里斜斜叼了根烟，身上白衬衫染黑，扣子开了大半，露出白花花的胸膛，肌肉很有线条，比杂志模特的还要好看。
　　他的眼神深邃，很冷，又狠，就那样直勾勾盯着秋笙，秋笙打了个冷战，爬起来就跑，还没跑，又摔回垃圾袋上，溅起不少残羹冷炙。
　　那个男孩一手搭着膝盖，指尖把玩着一枚硬币，对着秋笙说“跑什么跑，我又不会吃了你”
　　声音仿佛清水淌过白玉，滴在玲珑的翡翠上，溅起的清响，宛如天籁，又如白指轻挑琴弦，秋笙不知该如何形容，只知声音入耳，顷刻间，她不那么怕了。
　　秋笙紧蹙眉头，捂着脚踝，从手感分辨出，那里红肿不堪，她戒备瞅着男孩，自己使力站起来，还未完全站直，额头已经布满细汗，本是吓得苍白的小脸，痛到通红。
　　男孩走过来横抱起她，秋笙泪水直流，蹬脚挣扎，男孩收紧手臂，很霸道的说“别哭，我最讨厌女生哭”
　　秋笙咬住唇，睁大眼，瞪着男生，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欲坠未坠，愣是没流下来。
　　男生挑唇一笑，似乎很是满意，抱着她走出小巷，末了，很是无辜的解释“我哪知道是你，我以为是追过来的那群混蛋，你看，我不是没动手打你么”
　　男孩把她抱进一间小诊所，放在回廊长木椅上，拍拍手打算走人，秋笙在背后喊，夹杂着哭腔“你必须向我道歉”
　　“......对不起”男孩双手抱着后脑勺，语调懒洋洋，迈开长腿，身影很快消失在人流纷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