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碧（雪阁系列之一）》琉璃月

7、6.

　　慕容煌，慕容家族年轻一代的领头人物。
　　据说，族中长老早已决定，在他满二十五岁那年，会将整个家族的掌管权尽数交予他手。
　　如碧有些失神地看着不远处那张五官英挺的侧脸，心底涌出的感觉奇怪又复杂。
　　慕容煌，南宫誉新娘慕容倾颜的堂哥，也是与慕容凤瑜有着直接血缘关系的大哥——慕容凤瑜，那个同时得到了苍翔公子与碧炔爱恋的美丽女子，不知他们现在过得可好。
　　一念及此，少女的心就像被利针狠狠扎了下，原本以为已经能够淡忘的过往，又渐渐浮出水面，袒露在眼前，逼她不得不去正视。至少，在目前，碧炔还是她心底所在乎的初恋对象，即使这感情并不为对方所知。
　　“想什么呢，亲爱的如碧。”有玉扇冰凉的触觉轻击上她的手腕，拉回了少女远离的神智，“可别显得太心不在焉，好歹这也是南宫小子的大礼，多少做出些高兴神色。”
　　如碧回首，点点头，敛去了眉宇间的失意。
　　无暇在心底轻叹，其实，他何尝不明白她的心思。但感情上的结，向来只有当事人才能自解，旁人即便想帮都使不对力。与如碧相处数十年，自然明白这个女子在武学上修为的确有些懒散，但与生俱来的聪颖却是不容掩盖。只是，事不关己，尚可无所忌讳，一旦与自身扯上了关系，那么平日里再如何翻云覆雨的人，恐怕也会有几分情不自禁吧。
　　如碧，就此将自己深陷，能否跳脱，也必须要看她自己了。

　　礼堂中央，新人正在拜天地，新郎的高大与新娘的娇小形成了鲜明对比，望去却是出乎人意料之外的相偕。
　　整个南宫大宅都布满了喜庆的红，连每个人的脸上似乎都沾染了几分这艳丽的色泽，彼此的眉宇间洋溢着喜庆。
　　三拜之后，新人被人送入了婚房，而外间的热闹此刻才正开始。
　　屋外上百桌流水席已准备妥当，就等主人一声令下。
　　屋内，是菜色更加精致的小席，用来招待为数不多的各地贵宾。
　　无暇坐在慕容煌右席，两人正低声讨论着南宫誉是否会出来敬酒的问题，却听见门外原本震耳的喧嚣忽然嘎然而止。
　　两人对望一眼，心知有异，一齐掠至门口，就见屋外拥挤的人群忽然从中分出一条道来，远远自大门口有批身着青色劲装、背负青峰长剑的护卫们簇拥着一名身着玄色长袍的年轻男子，向主屋走来。
　　“他居然会到场，还真是给足誉面子。”
　　慕容煌只瞧一眼，便已知来者身份。
　　先不说那群名动天下的神秘青衣护卫，单是来人那份冷然高贵的气势，就足以告知众人他显赫无比的地位。
　　传言，苍阙公子与新建不足二十年的中原焰王朝有着莫大关连，随时可调动数十万军队，这也正是“苍翔”得以傲视四方的资本之一。
　　听到好友的轻语，无暇却是以玉扇抵了下巴，口气之中漫不经心：“我不相信南宫小子就真料到他会来，十有八九是想寄张请柬敷衍一下，谁知现在，反而弄巧成拙。”就他手中所收集的情报来看，苍阙公子从不轻易露面，如果出现，势必会掀起不小风波。从十年前三峰聚会、七年前莲花潭比武到不久之前的东方老爷寿诞，哪一个不是被他搅得风起云涌。只是，不知他这次忽然现身，为的又是什么。
　　语毕，少年清冷目光缓缓后移，当看见跟在苍阙公子身后一名艳丽女子时，本是清澈透明的琥珀眼眸中忽然浮现出深浅不一的光彩，像是山水画的泼墨淡淡化开，不知名的情绪开始在眼底漫延。
　　如碧本站在他身后，无法将前方情形看清，然而好奇心毕竟占了上风，促使她踮起脚尖，越过少年的肩膀向外眺望。
　　须臾，一声喘息溢出少女双唇，她整个人大惊失色的倒退数步，扶住一把椅背，好不容易才站稳。
　　怎么会这样，“她”……不应该出现在这里的——如果，“她”在苍阙公子身边，那么碧炔……碧炔去了哪里？
　　如碧惊惶失措的想着，一股莫名恐惧涌上心底，仿佛有人用细绳紧紧勒住了她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困难无比。
　　“冷静些。”
　　身旁，有人动作轻柔却是坚定地按住她肩膀，真气自肩上穴道流入，温暖了那快要冷去的心口。
　　少女抬首，看见无暇冷淡优雅的脸庞，正不带任何表情的望向门外，形状优美的唇紧抿，一手扣住了自己。
　　如碧闭眼，感受真气在体内缓缓平息，这才长长舒出口气，柔声道：“少主，我没事了。”
　　方才，如果不是少主及时帮忙稳住内息，只差一刻，她便会因心神大乱而走火入魔——雪阁的内功修炼素以心静为首要，最忌情绪大起大落，尤其像她这种在修为上尚未突破三重之人，更容易受到影响。
　　少年背向她，几不可探的点头，将左手笼回袖中。
　　良久，才听到一句传音入密飘入耳中。
　　“如碧，事已至此，无论如何，你都必须坚强。”
　　既然慕容凤瑜会出现在苍阙身边，且神色如常，那么只代表一件事，即是她与碧炔之间已有所决断，才会重回旧人的怀抱。
　　或者该如此说，之前所谓的叛逃种种不过是个圈套而已，碧炔正是那牺牲品。
　　但，无论如何，绝无人可以在蒙骗了雪阁后再全身而退，即便她是苍阙公子宠爱的侍妾也一样。
　　无暇眯起双眼，脸上忽然绽开了淡淡笑容，看在众人眼中，所感到的，却只是刺骨的寒。

　　苍阙公子的远道而来，惊动了整个南宫家族，连才入婚房的南宫誉都疾步而出，不耐烦的神情被很好隐藏在有些夸张的笑容之下，在旁人看来似乎完美无缺，但落在慕容煌和无暇的眼中，那正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痛苦神色。
　　“誉，现下一定在后悔当初为何会送出那张请柬。”
　　慕容大少手指轻叩桌面，虽是同一旁的少年在谈话，眼光却在脸色苍白如纸的少女身上流连不去。
　　方才，他自是瞧见了这名唤作如碧少女的失态，如果没料错，应与慕容凤瑜脱不了干系。早在十日前，他就已秘密得到消息，称雪阁中有位护法为了名女子而甘愿被废全身功力、逐出西岭。他自然知晓那名女子就是自己的“妹子”慕容凤瑜，但现在看来，只怕那位护法同眼前的少女关系也不轻。
　　于理，他该适当提点一下。于情，如此诽谤“自家人”，似乎总不是太好……
　　“煌，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对这话，你们慕容家怎么想？”无暇冷冷地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慕容煌微微一愣，却立刻明了他的意思：“应该说，执行得很彻底。”在他的观念里，虽然四大家族与各方势力之间确是有联姻关系存在，但慕容凤瑜却不在此列。简单来说就是，如果今日嫁出的慕容倾颜若在南宫家受到任何委屈、或是为人所欺，那么慕容家族绝对会为其出头。可如果换成了慕容凤瑜，只怕会落得个无人管的下场。
　　“确定么？”琥珀色眼瞳扫过，带出几丝冷意。
　　慕容煌叹口气，“怎么，连我都不信了？”
　　“不是不信，而是过去已有的记录似乎都并非如此。”
　　慕容家护短是出了名的，武林中无人不晓。
　　当然，可以如此护短的基础，一半源于慕容家族几百年间在四方地域中屹立不倒的显赫地位，另一半则源于这个家族关系广拓的联姻政策，几乎其余三大家族中都或多或少有着慕容家的血缘存在。毕竟，能够执四大家族之牛耳，其实力不容置疑。
　　听到少年的话，慕容大少却是笑得诡异：“她是例外。”
　　“哦？”所谓的例外，是要打要杀都无所谓，还是仅限于小小惩罚呢？
　　“基本上，只要她丈夫不介意，就可以放手而为。”慕容煌嘴角勾出一抹残忍笑意，“慕容家，从来便没有承认过她这个人。”
　　无暇沉默，不再发话，只是看了眼正坐在桌旁调息的如碧。
　　少女缓缓睁开双眼，脸色苍白，却已经成功平稳了胸臆间乱窜的气息。
　　显然，她已经将两人之间的对话全部听在耳中，但清澈的眼眸中却没有任何波澜起伏，平静得一如镜子，似乎他们所说的全部与她无关。
　　“好些了？”少年右手中指搭上她的手腕，察觉脉象不再颤动，才定了心，收手慢条斯理道：“三日内不要与人动手，否则会前功尽弃。”
　　到时，只怕便不是静坐就能解决问题了。
　　毕竟，他输入的真气不多，主要还需靠她自身运功，才能化解方才因情绪激动而不受控制四下乱走的真气。
　　“是。”如碧轻声回答，眉眼低垂，随后起身行礼：“少主，如果没其它吩咐，请恕如碧先行告退。”
　　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墙角，慕容煌这才收回目光，若有所思：“她与那位被废去武功的三护法交情非浅？”
　　看着对方闪动奇异光芒的神色，无暇心中忽然微微一动：“他们有兄妹之谊。”
　　“只怕还不止如此罢。”
　　“当然，碧炔是如碧的心上人，从她十五岁开始。”少年合拢了玉扇，又道：“她太平静，我怕会出什么事。”
　　以他的了解，如碧只有在极度愤怒时才会如此。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见过这种表情了。
　　“担心的话，不如派人看住她。”慕容煌提出一个建议。
　　“不了。”无暇若有所思：“眼下我们在南宫家，她自有分寸。”语气忽然一顿，目光飘向低首喝酒的慕容煌，声音低沉有力：“慕容大少，如果不是认真，就放手罢——她可不是你之前的百花丛。”
　　事实上，很少有人知道，其实与慕容世家相比，雪阁的护短也是向不居人后。
　　闻言，男子淡笑如春风，微合的眼皮底下闪出丝丝凌厉光芒。
　　“无暇，世事难料呀。老天决定的，我想，无论谁来阻拦都是无用的。”
　　比如，心动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