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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博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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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床塌前我又恭恭敬敬低眉顺眼的跪下。
一个颤微微的声音道:“让寡人看看。”
我缓缓抬头,对上浓密的眉毛下一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眸子,不,也许那是幻觉,因我只一眨眼,再看见的却是一双浑浊无神的眼睛。
头上一条明黄抹额,两鬓有些花白的头发随意披在肩上,面色腊黄,脸上肌肉有些松弛,不过轮廓还算深邃有型——养尊处优的一国之君看起来居然比实际年龄起码老十岁,我当时的表情应该是张着嘴挺傻的吧。
皇上郑元像只气短的牛不停虚弱的喘着粗气,好半饷才说了句整话:“长的还,还算顺眼,既是昕儿一片孝心,寡人……寡人就收下。”
二皇子道:“是,那昕儿不打扰父皇休息,先告退了。”
皇帝点点头,旁边小太监和他低语几句起身同郑昕一起出去了,留下喏大的寝宫一片死寂。
时间仿佛忽然凝滞,我咬着唇死死盯着眼前的地面,不知不觉中背上竟汗湿一大片。
没料到自己会如此紧张,可想想吧,我是个如假包换的小小市民,前生见过最大的官也不过是公司经理级别,如今面前却是活生生的皇帝——封建王朝里拥有生杀大权的位于金字塔最顶端的皇帝。
说句丢现代人脸的话,我真的有些发抖了。以前还总想,皇帝有什么了不起,不也是一凡人吗,但自从我进宫后真切看见那望不到边的宫墙,那全身武装来回巡视的御林军,那千娇百媚的后宫粉黛……这一切,都是我能见到的属于面前这一个人的财产。
所以他虽是凡人,却也不是凡人,他是跺跺脚整个宋国都会抖三抖的人。
我不想为自己的胆小开脱,是,我说过自己不怕死,可我怕疼怕良心的谴责,如今的我身后连着两个家族,又怎能不战战兢兢?
正胡想着,郑元又是一阵山崩地裂的乱咳,那情形很像星爷电影里那个把肺咳出来的家伙,听得我胸口一阵难受的颤栗,犹豫了一下,见外面也没人进来,只好起身去轻抚皇上的背为他顺气,迟疑道:“很……很难受吗,要不喝口茶?”
他微微一滞,虚弱的摇摇头,示意要睡下,吩咐我可以退下了。
我吃力的将郑元缓缓放平掖好被子,不敢相信居然就这样简单的混过了第一关。
之后,托郑元病重的福,我每日的工作就是去‘闻阕殿’陪着皇上,偶尔读段佛经或是抚琴唱曲为他解闷。
只是我的身份比较糊涂难以介定,在外人看来算是郑元的女人,陪他的时间最多却只限白天,而且没名没份,却也非宫女,不仅不用端茶送水,还单独住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有十几个宫女服侍着——这仿佛难坏了不少人,导致他们对我的态度总是暧昧兮兮的,大概不知道该对我恭敬还是鄙夷,难得的是都同统一称我为王姑娘。
后来渐渐知道,郑元其实已没什么实权,如今只有几个遗老还死心踏地的跟着他,其他朝中重臣暂时分为两派——太子郑瑞作为储君暂时代理朝政,二皇子郑昕握着一大半兵权。
郑瑞的人品我不知道,但从在皇帝寝宫里见过的几次来看,他是个让人总会忘记他显得稍有些平庸的相貌却无法忽略他散发出天然的王者才有的笃定和自信的人,这种笃定和自信或许是因为他从小就当了太子的原因,完全由骨子里渗透出来依附他而存在,让任何人都无法轻视。
对于郑昕,虽然我知道“最是无情帝王家”,在皇宫里为了权利是没有骨肉亲情可讲的,可我心中的天平还是很自然的偏向了郑元这一边。
郑昕屡次暗示要我好好照顾皇上,不仅又塞了春药,还被叫到他母亲那里看了一堆骨骼结构完全变形,透视比例一塌糊涂没有一点艺术价值的春宫图。
其实就是让我做眼线观察郑元病情,顺便做病情恶化的催化剂。可我不认为郑元是老糊涂,他对此应该心知肚明,却也不说什么,继续他的韬光养晦。两个月下来我对郑元在装病也心知肚明,这话却也万万不能告诉郑昕,可怜我连盘象棋都下不囫囵的人夹心饼干似的整日小心应付着,谁也不敢得罪。
不禁摇头苦笑,若是当初易然要我当内应才救承宣的事也成了真,那我还真就成了双面间谍,没想到就我这水平居然还一不小心无间了一回。好事!好事!!
曾听人说说政治就是一场博弈,是没有硝烟没有刀剑不见血的撕杀。而当这场博弈发生在皇宫里,那么不管这里有多豪华,不管是否一砖一瓦都价值连城,这里都会是天底下最肮脏最黑暗最让人战栗的地方。
郑昕上个月奏请郑元赐婚,将他的妹妹十六公主嫁与袁浅,并已经获准来年三月将大婚。这一来,浅表哥就铁定和他绑在一起了。
我当时只觉得寒冷,郑昕居然可以为了拉拢一个小小的袁浅而赔上自己一母同胞的妹妹,他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
可我又应该怎么逃离?如今已牵涉太多人,盼望易然来救我的心也一天天冷下去,就算能出去,不解开这个局,我恐怕也不敢走了,只是挂念承宣的紧,想得我五脏六俯都绞在一块儿,总希望易然至少能托人带点承宣的消息来,可不知不觉我在宫中熬到了过年,仍然没见易然的半点影子,连唯一的一点希望也渐渐破灭了。
也是,我为什么要指望他呢,明明没有多深的交情。
远处鞭炮声声,天地间洋溢着一片喜气,夜幕已经降了下来,屋檐和路旁树上一溜挂着大红的灯笼。
今儿大年三十,皇帝家在皇太后的春晖园有场家宴,郑元早早的梳洗好乘一个软塌去了,我这没名没份的擦边女人当然是不能出席的。
躺在床上假装死人熬了半天,最后也许因为过年大家都比较松懈,居然被我揪个空甩开了宫女不着边际的瞎转,渐渐的就迷路了。
以前还有过先踩点再逃跑的天真想法,后来才知道这和摘月亮没什么区别,且不说我整日有人陪着两点一线的被挂在郑元身边,光说这大得要命的皇宫,想要逛完恐怕就得不歇脚的走上三天三夜,如果没有地图或有人引路,逃得出去那才是天方夜潭。
郁闷中经过一个漆黑寂静的院子,觉得与灯火辉煌的皇宫格格不入,不禁好奇的在月门外探了探头,见里面一片萧索杂草丛生,院子中央地上有什么黑黑的一团卷缩着低声呜咽,在这样的夜听来分外凄凉,一股风像条冰冷粘腻的蝮蛇钻进我脖子,心底猛的打了个寒噤,‘紫禁城’里故事多,我还是别多管闲事,遂扭身走开。
渐渐的走得有些脚疼,便到一面人工湖边捡块平整的石头坐下,守株待人为我指路。
夜风很凉,出来时我也没多添件斗篷,瑟瑟发抖的等了几乎一个时辰也没见半个人影,也是,谁会脑子出了毛病像我一样在大年三十的晚上瞎逛啊,无奈的叹气,只好自力更生的站起来准备继续找路,头开始有些疼了起来,看来回去该喝点姜汤驱寒了。
刚走几步,忽听嘭的一声,好象有什么掉到水里,我回去朝右歪头看看,水面泛了些波纹,很快平静了下来。
难道是石头会自己掉下去?
嘲笑了一下自己的想法,又观察了一会儿,仍然没动静,远处隐隐有吵闹声朝这边传来,好象在叫十六公主,我心中升起不详的预感,难道刚才?
惶急的又看了看水面,依然很平静,一群宫女太监奔到近前,见到我,惊慌的问有没有见到十六公主。
“没见过……”这么回答着,我又向水面瞟了一眼,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他们刚才听到的声音,可我还没说,前面一个十几岁提灯笼的女孩忽然脸色变得刷白,指着我看的方向哇的就哭了出来,我这才发现那里飘上来个白色的物事,远远看着象是手绢,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嘭嘭嘭几声,五六个太监已经跳了下去。
原来真的是……我猛的蹦起来,抓住哭着的宫女要他赶快去叫太医,她飞也似的去了,我抢了个灯笼拼命往水边照,下去这么久,只怕……都怪我,怎么没早点反应过来呢 ,我会游泳,也许就可以避免悲剧发生了。
太监们手脚很快,转眼就抱了个和我差不多年纪的女孩上来,她腰上缠了条麻绳,大概是刚才用来绑石头的,所以我才会没看见水面的挣扎吧。
女孩被平放在岸边的草坪,一个太监简单把了下脉,呆呆的摇头,存着最后一丝希望的众人顿时呆若木鸡。
我慌忙越众跑过去,也许也许……可以试试人工呼吸和心肺复苏!
跪在她旁边,努力回忆夏令营时学过的紧急救援,将她头向后仰,捏住鼻孔,然后深吸一口气,开始口对口吹气,再放开鼻孔。如此反复进行,然后又进行胸外心脏按压,一,二,三……
或许被我奇怪的举动弄糊涂了,渐渐有人开始哭了起来,有个哽咽的声音小心翼翼的说:“王,王姑娘,您在做什么……请尊重……公主……”
但或许因为他们知道皇帝现在‘专宠’我,却不敢来拉。
“也许有救……”我动作不停,说道。
“真的?”几声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有了点希望却又不敢相信的声音,周围立即静下来。
我从来也不曾救过人,自是没把握,只得无声的低头忙碌,紧张得汗湿一身……
一阵慌乱的脚步声响起,看来太医赶来了。
“你在做什么,快走开!”苍老的声音暴喝,过来拉我。我也正急呢,一甩手没敢停,历声道:“罗嗦什么,快看看!”
他大概想发作,又觉得不是时候,过来又是把脉又是翻眼皮的,最后摇头道:“早就去了……”
空气一滞,接着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哭声,和时间赛跑的我也到了极限,烦躁的吼道:“不许哭,快一起大声叫公主的名字,还有你……”我指着太医,给他做了个示范:“帮我把公主的手臂像这样有规律的打开合上不要停,还有希望的,应该还有希望的……”
有时候人们愿意相信的事情,你只要给他一点点希望,他们都会相信。
大家开始嘈杂的叫:“公主快醒醒……”“公主……灵儿公主……”
一分钟,两分钟,时间缓慢的过去,我早已力竭,只能勉强支撑着,果然还是不行吧,生命之火已经熄灭,真能再次点燃吗?我是不是太自以为是了……放弃?不放弃?
然而有时候,重要的就是最后的一点坚持。
“咳…咳……”忽然轻微的声响,犹如天籁之音,带来了满场人彻心的喜悦。
随着公主的咳嗽,口中流出一些清水,而手掌下她的胸口也开始有了微弱的跳动。
我心中一松,还好还好,没放弃是对的,接下来是太医的事了,却忽然觉得一阵晕旋,耳朵里灌进最后一点声音:“天啊,公主活过来了真的活过来了……”
之后,我感染风寒卧床了几天,为我看病开药的是当时一起救公主那位韩太医,几次都见他眯着眼冷冷的观察我,捋着雪白的胡须欲言又止。
忍了又忍,我最后只好投降,无力的说:“有什么话就问吧。”
他闪过一丝促狭的笑。
老狐狸!我在心里骂一声,甩他一个白眼。
韩太医微笑着清了清嗓子诚恳的道:“姑娘那日起死回生的举动很是奇怪,即非歧黄也非扶乩……请姑娘为在下解惑。”说着抱拳微微颔首。
果然是这事,我笑道:“什么歧黄扶乩的我可不懂,当时只是想,她既然没呼吸了我就给她吹点空气,没心跳了我就……捶他几下,如果可以的话,把心掏出来捏捏,也许就又会跳起来了!”
“姑娘的意思,那都是你临时想出来的?”听我毫无诚意的解释,韩太医雪白的眉毛剧烈的跳了一下,明显不信。
“是啊……哇,太医,你的眉毛这么长,真漂亮,要不我给你掰成辫子?”
韩太医一愣,捋须呵呵笑道:“只要姑娘肯指教,老朽这把眉毛送给姑娘何其有幸。”
我笑骂:“呸,谁要你眉毛了。”
“那姑娘想要什么?”他稍有些急切。
还真是个好学的老头,我婉尔:“只怕没那么容易。”
“只要是老朽能给的。”
我皱眉看天,假装烦恼的道:“……我,不知道也,还没想好。”
他气结,想转身走,可又舍不得,踌躇着不知该怎么办的样子。
我又笑,这老头还真可爱,俗话说君子可以欺其方,看来天不亡我。
我扶扶头,又摸摸心口,叹口气,咳了一下道:“哎,最近头晕得厉害,不知道是不是脑震荡?心也跳得不对,或者得了早膊?心血管扩张?浅表性胃炎?肺结核?爱滋不可能的,癌症?不会又这样倒霉吧?上次就是食道癌来着……哎,好困,睡觉!”说完一堆他听不懂的病症名字,我憋着笑,转身躺下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后面一阵抽气,接着叹气,然后牙咬得咯咯响,实在无奈,韩太医终于道:“那姑娘好好休息,老朽告退。”又低声咕哝,“……找你袁浅算帐!”然后沉重的脚步远去。
咦,怎会扯上了袁浅?我起身,真的觉得头疼了。
日子还是原来的摸样,元宵后我去上班,郑元略赞扬几句,赏了些首饰布匹之类便不在提及此事,这倒让我放了不少心。
见二皇子时他什么也没说,继续笑得云淡风清。
这日我折了一大把迎春花插在官窑的花瓶里,见皇帝心情不错,在为他念完一段菠萝密心经之后,请旨去看十六公主。他虽允了,却派了个他的心腹叫小凳子的跟着我,难道我还能做坏事不成?我不过是担心十六公主或许是因为不想嫁袁浅才自杀的,有义务去看看,但愿是我想象力太丰富了。
刚到公主的“落碧”院门口,那日被我抓去叫太医的宫女就看见我了,欢快的跑过来咚的跪下,恭恭敬敬的道:“奴婢红儿恭迎王姑娘!”说完还叩了个头。
我何时受过这样的大礼,忙慌乱的要拉他起来,没想到院里其他宫女太监也发现了,跑过来齐刷刷给我跪下,说谢我对公主的救命之恩,我又是感动又是羞愧,面红耳赤的好不容易一才个个拉他们起来,忙转移话题道:“公主近日可好?”
红儿低头拢着一片愁云,随即又笑着抬头:“王姑娘来了,公主一定就会好起来的。”
“……”无语,她哪里来那样笃定的信心?
“是啊,只要王姑娘来就好了,我们早想去请的,可您病着,后来又……很忙。”有人附和。
除了承宣,我还是第一次被人这样的信任着,不由得咽了咽口水道:“公主她,是不是精神不太好?”
“是啊,您怎么知道的?”红儿好象得到什么证实似的,用更加信任,不,应该说是崇拜的眼光看着我。
汗颜啊,自杀过的人心情能好到哪里去?
不敢再多话,让她前面领路,转了两个抄手游廊,穿过偏厅,来到间卷堋顶的小屋。
我难以置信的回眼向小红征询,她点点头轻声道:“公主醒了后就一直住这里。”说完,叩了叩陈旧的木门,道:“公主,王姑娘来看您了。”
过了好久,里面没有声息,看来是不想见我。
小红张口欲再说话,门忽然发出极低的吱哑声,缓缓打开。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清楚她,在面前白得似乎透明的公主高雅而端庄,一身淡褐色素服,面无表情,不着脂粉,眼中看不清是什么情素。
我微一敛眉,也不知道该如何见礼,我与她同岁却是他老爹的女人,可因为没名份大家又都叫我姑娘,不知道该我向他行礼还是她向我行礼,尴尬了一会儿,我干脆什么都不做,自己踏进了屋,转身将小红关在外面。
小小的屋子雪洞一般,除了一床一桌,别的摆设一样也无,床上是叠得整齐的普通蓝色被褥,旁边几凳上堆了几本书,桌上有笔墨纸砚和一壶茶,墙上挂了张焦尾琴。
冷眼看着公主倒了杯茶放在桌上我的方向,我踱过去端在手上,见是很平常的白瓷杯,倒有些好笑,终归是孩子气,竟是个追求形式的人,不由打破沉默道:“公主可以叫我小微,我也不客气,就叫你灵儿了。”
她动了动眼皮抿嘴不说话。
“为什么要自杀?为什么要住这样的房间?”我直截了当的问。
她楞了一下冷冷道:“你不需要知道。”
我嬉皮笑脸:“恩,我猜你不喜欢我,因为我不仅把你救活了,还……”想到人工呼吸,我促狭道:“还亲了你。”
“你……”她敛眉瞪眼,红了脸。
当然,就算别人不说,在慢慢恢复意识的时候,她一定能记起当时我在做什么的。
我摇头:“也是我当时糊涂,您贵为公主什么事不能做,不就是高兴了想寻个死吗,我吃了豹子胆了敢扰您的兴致,真是该死,所以啊,今儿我是特地来赔礼道歉的。”说完我向她微微鞠躬。
灵儿瞪眼,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我耸耸肩:“您不说话就是原谅我了?啊,真是大人大量,小微我保证,下次你再寻死的时候不管是被水呛得肺碎掉,还是上吊时舌头难看的伸出来眼珠滚出来,喝毒药时七孔流血全身发黑,跳楼时摔得血肉模糊十块八块的,割脉时……”
“别说了!”灵儿脸色煞白的打断我。
我无辜道:“公主怎么了?您放心,到时候小微一定会见死不救也号召大家见死不救的,一定让您完成心愿。”
灵儿又瞪眼,脸色还是煞白有些没缓过劲来:“我……我又没说还要寻死。”
“哦?放弃了?可惜可惜,不过也好,免得你父皇担心得天天咳到吐血。”
“什么?父皇他……”
“放心放心,只要你没事他那病也就不要紧了。”
“……我哪有你说的那么重要?”灵儿低头。
我笑笑没答腔,望着墙上的焦尾琴道:“我弹首曲子给你听吧?”说着,欲伸手去取。
“不许碰!”灵儿忽然拔高嗓音,冲过来护住琴。
“哦?可惜了,我可有首绝妙的曲子,你一定很喜欢的。”
“你留着给父皇听吧,灵儿不稀罕。”
“什么话,这首曲子可是只为你做的。”
“我说了,不需要。”她强硬道。
怪了,怎么忽然对我多了那么强烈的敌意?
“好吧……”我无奈,不过是临们一脚,左边踢不了我就右边踢,遂自顾走到她桌前摊开一张纸写了起来。
写好搁笔,出门,临关门最后一瞬间,我转头微笑道:“这权利越大的男人啊,要他说句爱你可越不容易哦。”
“……”
“有时候他越宝贝你,就越要冷淡你呢。”我伸出食指晃晃,凑近她小声道,“你说这男人的心,怎么比女人还难猜呢?”
灵儿愣了一会渐渐明白过来,张口欲说,我忙转身走开顺手关门,在最后一刻高声道:“那首词如果你自己配不好曲,可以来找我哦。”
在远处廊下等我的红儿忙跑过来:“王姑娘,公主她……”
“呵呵,根本没事嘛,还和我谈曲呢,今天先走了,你揪空跟公主说,我每日酉时有空。”
“啊?”
我笑笑不语。
过了半月,公主没来,红儿倒是晚上来报道了好几回。
“姑娘,公主虽然有了精神,却整日整日的坐在琴边,脾气也变的不好,怎么办啊?”小红担心的拽我衣袖。
敢情还真把我当主心骨了,我笑道:“不是很好么,那时你还怕她想不开又寻死,现在不会了嘛!”
“可可……现在很怪,公主脾气没那么坏过。”
哎……明白道理是一回事,能跨过那道坎又是另一回事,慢慢来嘛。
忽然小凳子来报,说过两日有属国‘擎‘的使节带着贡品来朝,皇帝要我过去有事商量。
怪哉,这样的国家大事,大晚上的叫我去商量什么?
可谁叫人家是皇帝呢,无奈只好跟小凳子走。
春寒料峭,刚出门就一阵风过,冻得我一个激灵,小凳子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变了件大红的斗篷出来适时的伺候我穿上。
咦?尽是怪事,他怎么还随时带了这东西。
进了皇帝的寝宫,一股扑鼻的药味,还好我早已经习惯。
行礼后,我呆呆的站着,心里打鼓,晚膳后来这里还是第一次,他到底有什么非要这时候和我说?
郑元负手站在花架前,因为一直看他躺着,现在才发现原来他还挺高的,应该比易然还高,光看背影,忽略掉鬓边花白的头发,会以为他是个三十几岁身材修长伟岸的男子。
“这叫什么名字?”
“?”一时不知道他在问什么。
“这是什么?”他重复着指了指他面前花瓶里养的草。
“回皇上,叫苦蒿。”
“苦蒿,寡人怎么没听说过?”
“回皇上,那只是路边的野草,皇上您没听过也是自然的。”
“野草?”
“是啊,今早奴婢经过淑妃娘娘前院墙根时发现的野草,这草味道很苦,但气味清凉,捣碎了还可以止血消毒呢。”
“哦……”他点点头,深不见低的漆黑眸子紧盯着我,“寡人见你一直都在花瓶里换着花样,却要么是没味道的花,要么是不知名字的草,为何?”
不由得心里一抖,忙跪下道:“回皇上,奴婢是想,皇上您病着,也许插点新鲜的花草会心情好些,但您常咳嗽,肺已经被药味熏得不堪重负了,所以才采没味道的花草插上,而且这些花草还能吸收些药味,可以弥补不能开窗的不足,况且……”
“恩?”
“况且这杂草的生命力比富贵的花要强很多,奴婢是希望皇上……”忽然觉得不该说这话,急忙住口。
“你希望寡人要象野草般?”
“奴婢不敢!”我忙叩头,天啊,我怎会这样笨。
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将惶急的我扶起来,竟是郑元:“小微不用这样,寡人知道你的一片心意。”
“皇……皇上。”我迷惑的看着郑元,他为何那样怪怪的表情?
郑元不容我观察他,转身抽了根苦蒿放在鼻子下嗅了嗅,漫不经心的道:“果然别有一种清香,闻了确很舒服……你说还能止血消毒,莫非你学过歧黄之术?”
我摇头:“回皇上,小微不曾学过。这是偶尔听家中下人说的,他家小孩常爱流鼻血,用苦蒿捣碎了塞住就可以止血了。”
“恩……”郑元点点头却不再说话,翻来覆去久久的把玩那根可怜的苦蒿,倒象那是一棵千年未遇的灵芝。
开始还在猜他在想什么,可见时间久了没动静,我的思绪就不知不觉飘到了承宣身上,别时容易见时难,最近想这小破孩想得有些纠结。
等回过神时,郑元已经坐到床边,正静静的看我。
我一凛,忙收敛心神垂手侍立。
“今儿你侍寝。”他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