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华·岁晚》姚隐

7、六：

　　“人间有个招婿的习俗，一些才华惊艳，家境贫穷的书生在赶考时都有可能被富人家看中，走走关系打点一下，考上了，嫁娶小姐，女婿当官可以充门楣，一家锦荣，双喜临门，锦上添花。不过考不上，这誓约自然就无效了。在知道结果之前，都不会说出来坏了自家女儿闺誉的。”东华帝君见得多，也一点点说与她听。
　　赶考的人还只来了头一批，要房间还是很容易的。先前订下两间房，两人慢慢走回去，也不怕没房歇息。
　　天色渐晚，红灯笼高高挂起，茶楼里人声鼎沸，小二的吆喝声在外面都听得见。
　　夜灯初上，人头涌涌，看起来逛夜市的人比早上还多。师傅的一身白衣反而显眼，丢手绢的人也没少过。
　　云含哀叹着关注脚下的路，都没敢下狠脚，生怕又踩了谁的东西。“她们扔手绢又是什么意思？好像师傅走一路她们扔一路呢。”
　　“我若捡起还给她们，定是一扎麻烦事。”他简言意骇。“你方才是不是捡手绢才跟丢了我。”
　　“师傅你知道呀？”
　　“你不是拿着一条。”
　　“唉？说了会话，都忘记给她了。”
　　“没有卖掉师傅吧。”东华帝君突然问她。
　　可不能诬赖她，云含气鼓鼓道：“她说师傅一看就不是凡人，可没吓死我，后来才发觉她以为你是哪家的有钱公子，连我这个丫头都能穿这么好。”
　　东华帝君轻笑出声：“有你这样编排师傅的？”
　　“师傅明鉴，当时我都慌的想跑了。”云含笑得肆意，大跨一步越到师傅前面，跑进客栈。眸如秋水，明媚如光。
　　甚至书呆子都在心里添了一分笔墨。
　　如此佳人。

　　本想在房间下个禁制，敛华剑就不带出去了，但脑袋转过一圈，要是有法术高明的歹人闯过禁制，把剑偷了去，那她可担不起这罪。
　　师傅回天界的府邸去了，阿姐还未归置好，他这回是要带阿姐去瑶池附近的百草园种下。
　　师傅只交代了一声，也不说归期几时。不过她知道，短时间内，阿姐是不会被入药了。
　　云含从客栈出来，便直往馄饨摊子走。昨日见门前生意不错，想必手艺是可以的。
　　到了馄饨摊子，云含要了一碗招牌馄饨，就在外面找了条长板凳坐，望穿秋水的等着有人上馄饨。
　　隔壁有间包子铺，一个隐约有青气环绕的身影坐在他们墙边的大石块上，手里拿着画卷，目光清冷的盯着人家蒸笼里热乎乎的馒头。
　　中年汉子揭开蒸笼，给客人装上馒头，又盖了起来。
　　那个清瘦的身影依旧枯坐着，好似被世人遗忘。
　　他好像很想吃……可惜兜里揣的那几个铜钱，只能付一碗馄饨的账。
　　云含林林总总还是学了些法术的，点石成金是其一。在地上摸了个小石块，握在手心吹了口气，摊开手掌时，石头已经变作金子。是真的金子，也是假的，这种真只能维持到明日鸡啼时分，就会恢复原样。
　　她这么做会不会有点太失德？云含把变成金子的石块递给卖馒头的中年汉子，心里忐忑了一下。
　　“金，金子……”中年汉子吓傻了。
　　“不能用吗？给个馒头给他就好了。”云含指了指清瘦书生的身影。
　　汉子摸了摸脑袋，这是个傻姑娘吧，那哪有什么人啊？
　　一旁帮衬着的汉子媳妇凑近，掐着他腰间的肉一拧，不住在背后小声骂道：“肯定是个傻的，哪有拿金子买馒头的，你磨蹭什么，财神上门你还要赶走不成？你给她就是了，让她拿着爱给谁给谁。”
　　汉子还犹豫，他媳妇马上就抓了个馒头给云含，顺道手下金子，笑道：“姑娘接好，新出炉的大馒头呢！”
　　云含接下后，一声不吭的走开了，那话她听得清清楚楚的，她想气又想笑。觉得她是个傻子要占她便宜也没什么，一块金子换一个馒头，他们还觉得这傻子是财神送钱上门了。真是……无话可说。
　　那点心虚也不复存在了。
　　近看，这书生穿了一身素色的青衣，腰间扣了玄色的锦带。云含连着油纸递给他：“来，吃吧。”
　　他不接，云含又想回去吃馄饨，干脆把装好的馒头摆到书生坐的大石块旁的木架子上。她知道读书人脾气都特别怪，读圣贤书，不吃嗟来之食。等她走了，他饿极了肯定会吃。
　　看他样子，应该是上京赶考丢了盘缠。
　　“你这样不好。”声音凉凉的，他眼皮都没动一下。
　　云含发现方才在馄饨摊坐的位置被人占了去，一时无言，听见他搭话了，就叉腰瞪他。“怎么不好？”
　　“金子会消失。”他慢吞吞道。
　　“是他们贪心，一觉过去，当是黄粱梦一场吧。”云含猜测这人刚刚是不是看到她点石成金的过程了……
　　“是你拿金子引出他们的贪念。”这书生说话永远不疾不徐。
　　云含觉得再揪着这话题没完没了了，当下转了个话题：“你叫什么名字？”
　　青衣男子怔了怔，随后看着她，慢慢道：“阿如……我叫，阿如。”
　　阿如的眼眸冰凉如水，唇色苍白，青气萦绕，有种浓浓的伤怀。
　　云含久久看着他，忽然坐到他身旁，浑身透露着对陌生种族的强烈求知欲：“你——怎么上了凡间？”
　　她终于发现，阿如是只鬼。
　　“木草师叔，那边有鬼气！”小道士热血方刚的呼喝。
　　“木长别急，鬼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老道士挎着两把桃木剑追赶着小道士，气喘吁吁。
　　“不一样！”小道士执拗的很。
　　云含讶然，怎么那么巧能撞上他们，驱魔抓鬼可是他们的拿手本领。心中惶然，下意识侧头去寻阿如的身影，想替他遮拦一下，却见石块上空落落的，他早已离去。
　　两个道士直走到包子铺，云含带着敛华剑，心里也安稳。坐回馄饨摊子，重新要了一碗馄饨。
　　谁料那小道士寻了过来，他就是坐下来还比云含高半个头，云含觉得他年纪小，就一直小道士小道士的暗地里称呼。
　　“姑娘，你见到鬼了吗？”
　　云含睁大了眼，有些生气。“小道士，怎么说话的呢？”
　　“我也不比你小，怎么叫我小道士？”
　　“木长，休得无礼！”老道士在后面喝道。
　　小道士收敛了些，问起正经问题：“姑娘，你身上沾了些鬼气。”
　　云含挪到长椅的另一头，话也不跟他讲。她觉得这小道士说话真的好俗，不是一般的俗！
　　小道士还要自讨没趣，想再跟她说说怎么抓鬼，好在老道士把他拉走了，让云含着实松了口气。
　　这小道士灵根长得好，十五六七的年纪连鬼气都识的出来，难怪师傅愿意提点他。
　　可她有心遮掩，并不想阿如被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