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华·岁晚》姚隐

6、五：

　　云含将剑负在身后，撇着嘴跟着出了石室。敛华剑通体舒适，带着丝丝暖意，既不能不要，只能把这杀器往好处想想，不出鞘的时候当个暖炉也是极好的。
　　冬峨山神又随了云含几步，远远看着她后背的敛华剑，满心满眼的激动。
　　他守了万年的冬峨山，守了万年的敛华剑，却从没完整的看见过这把天地凶器，当初东华帝君携剑冰封，他隐隐窥出那是一把红的滴血的宝剑，据说当日是斩杀了妖王放出了敛华剑的血性，煞气过重，不得不暂时封存起来。用三十二颗奇石摆出天地异象阵法，反常必有妖，违了天道，即刻就引来苍穹的九重天雷，想毁了此阵。九重雷声势浩大，东华帝君祭出敛华剑，引剑上前，生生扛了九道雷。剑身黯淡了些，却分毫无损，让人叹为观止。一封就是无数的日夜，今日剑出，他好歹是完整的观望了一回。
　　暗红古朴，没有锈铁斑驳，只有王者出，万者伏的内敛威势。
　　云含回头走近他，冬峨山神忙上前接引：“仙子是要寻帝君，可随小仙来。”
　　云含对他口中的仙子颇为诧异，方才还叫她姑娘，这一前一后，称呼不同了。
　　她犹疑的道：“你若是为了那颗丹药就奉承我，大可不必。”
　　“这是上品的御寒丹。”冬峨山神泪流满面的纠正她。他之后道：“姑娘身份重了，一声仙子不为过。”
　　云含走到半山腰，看见那抹白袍，心底莫名有些兴奋。心不在焉的，嘴上还是不忘忽悠老伯一句：“怎么说？”
　　“帝君之徒，敛华之主，哪一个都是砸死人的身份。”冬峨山神也见到山腰处驱云等候的人，他苍老的脸笑起来也算是阳光普及大地：“小仙别过。”
　　哦，原来还有万恶的光环。云含挥手道别，随后在薄冰处踩踏奔跑着过去。
　　“唉~师傅你还在等我。”云含拽住他的宽广的袖子，承着他那不算恼的眼神，轻轻扯一下，时不时又摇晃一下，还在边上傻笑，真正应了那句没心没肺欢乐多。
　　东华帝君携她上云，温软的指腹轻戳了一下她的额头。“不闹了。”
　　云含小声‘哎’了一声，脸上霞云满面。

　　京都百里外的城池，一众文人骚客当街比墨，题诗作画，丫鬟小姐在一旁笑声嫣然，香扇半掩，含羞观望，融洽和美一派欣荣。
　　“大城可真气派，我见好多人都往这边赶。”云含左看右看，手里握了一贯铜钱，师傅说她有看上的吃食可以买些来尝尝鲜。
　　“赶上书生进京赶考了，寒窗苦读十年为的就是走这一趟。再过些日子，来的人更多。”东华帝君走前半个身位，路旁隔三差五的就有姑娘落了手绢在地。
　　云含心里都替他们羞怯，随地丢东西，都这么不讲究，还是大城的女子都五指不沾阳春水，手无搏鸡之力？
　　……帕子都拿不起？
　　香扑扑一片，一条手绢飞至她脚下。云含一时不觉便踩了上去，虽没有留下脚印，却也是脏了的。她登时有些不好意思，捡起来后，望了望周围，想知道是谁的，好归还原主。
　　踩了当没一回事就跑，她有点过不去。
　　那方嫩黄手绢拿在手里，靠近的一个姑娘见她有归还的意思，挤着凑上前。
　　“呀，这是我的手绢……”她带着些许为难的看着手绢。
　　“那还给……”……你。云含话没说完，就有人挤开了那个姑娘。
　　“不对不对，这是我的手绢。”这个姑娘理直气壮的拉住她摊在手心的手绢，却只抓着一角，没有扯离。
　　“怎么就是你的了？是我的！”又来一个姑娘。
　　理直气壮的姑娘就不服了，把抓着的一角露出来，上面绣了朵雅致的白月季。声音狐假虎威的：“季家的东西怎么就是你的了？不然你也是季家人？倒说说是伺候哪个屋子的，我瞧着怎么这么眼生？”
　　她的处处逼人，把想后来居上那姑娘说的面红耳赤，躲躲闪闪的退回人群了。
　　好一张利嘴，云含看得双目发直，不过也没忘把手绢递过去。顺便道歉一声：“不小心踩了一下，抱歉。还给你。”
　　季家的丫鬟忙给了一个笑脸，隔着手绢按住她的手，也没要回去，反而附耳神神秘秘的问起来：“你家公子一看就不是凡人。”
　　这话炸的云含目瞪口呆，心急了就想找师傅，但经过片刻的争论，眼前早已不见师傅的身影。她手脚无措，僵直了半响，小心翼翼的接口：“……让姐姐看出来了。”
　　“你这丫头！”季家的丫鬟气乐了：“别跟我打马虎眼了，看你穿的料子挺稀罕，快说说你家公子出自哪个大户人家。”
　　云含飞上云霄的心又坠了下来。原来，不是凡人，就是这么个意思。
　　云含面上应付，内心惶恐的把衣服从她手里扯出来，衣服是师傅变出来的，你觉得稀罕也是不能分你的。
　　“那是我师傅，我们也不是这里的人。”云含含糊的答她，这姑娘可真凶，不会打人吧？
　　“我看你背剑，还以为你是护送公子进京赶考。”那丫鬟略表遗憾，继续穷追不舍：“你师傅是什么人？”
　　仙人，是仙人！
　　可她说出来指不定被笑脑子有病。季家丫鬟选了个方向就带着她随便逛，云含在想用什么理由搪塞她可以一劳永逸。
　　“云含。”温淡带点清冷的声音。
　　有人箍住她的手腕，是师傅找来了。
　　“师傅！”
　　“公子，季府就在不远的地方，老爷特别欣赏文人雅仕，公子不妨来府上小坐片刻。”听闻那气质冷俊的公子来了，季家的丫鬟转眼便收了野性，变得规规矩矩，知书达理的。
　　“事物繁琐，下回吧。”东华帝君带云含离去，不住数落：“云含，一步三回头，你可能跟紧些？”
　　“好——”云含拉长了声音。
　　摆着木柜卖胭脂的小贩热烈的招呼一群妇人买水粉，把手里的胭脂说的天花乱坠，用上一点群芳失色。
　　连他们名字都不知道呢。季家三小姐看向他们远去的背影，心头一滞。只此一人，世间无颜色。他是……他足以。
　　下回……傻的都知道，没有下回了。众目睽睽之下，季家小姐忽然掩面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