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华·岁晚》姚隐

12、十一：

　　“既敢欺辱我徒儿，我就不该做点什么？”东华帝君修长的眉舒展开来，指尖泛出一道光，指向慕容楠。
　　慕容楠脚下瞬间聚起飘泊的浮云，托着他上前。他初尝乘云之法，心神又愁上一分，这不会真是名不见经传的大罗神仙吧？
　　临近眼前，慕容楠更觉眼前的男子华光内敛，泰然自若，有种隐约浮现却又说不清道不明的风骨。
　　“她擅闯我崇阳王府，本王自问拿她问罪没有分毫不妥。”慕容楠倒也倔强，梗着脖子就道出托词。
　　“本君徒儿，何处去不得？”东华帝君唇角含笑，眸光敏锐深沉，一声反问，抬眸间，危险逼人的气息不怒自发。
　　云含只听这一句，便心悸不已。回首向慕容楠望去，只见他面色发白，眼皮低垂，已然快撑不下去的模样。
　　“师傅……”她嚅嚅的喊道。
　　东华帝君拍拍她的脑袋，示意她继续说。
　　“若师傅要罚他，就罚阿楠弟弟跟着我，我去哪他便去哪。”她邹了下鼻子，闷闷的。
　　东华帝君只是笑：“云含不喜跟着我了。”
　　“哪能啊，师傅身边呆着舒服，我只跟着师傅！”云含不认，当下壮着胆子连他的手臂一齐抱住，才又矮声道：“师傅，你放开他吧，他要憋气憋死了。”
　　东华帝君听言，收起威压，后朝慕容楠淡道：“小小教训。”
　　慕容楠松了心神，腿脚一软跪伏在云上。
　　“那老道这般喜欢抓妖，善恶不分，性子一定暴躁。不如配些枯燥的劳作给他，磨磨他性子。”云含这回领教了道士抓妖的手法，心里更是讨厌道士，面色浩荡的出起坏主意。
　　“依你之见，我便将他禁锢在大山上，赋予永寿，搬山移土，不眠不休，直到将山搬到另一头？”
　　云含眉开眼笑的点头。
　　“……”东华帝君神色渐淡，由衷叹道：“心肠软，是好事。”
　　也不知是说给云含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东华帝君招手，从王府内飞出一个物件，不等老道现出双目欲裂的恐慌表情，就被随意封入乘酒的金樽。
　　慕容楠被放回地面，身体空乏，神色疲惫却不愿闭眼。
　　“你们是神仙？”他唇角颤动，挨着墙又爬起。眼见奇闻百怪，他下意识知道不该多问，忍一时还是问了出声，清澈安静的眸底露出一分疑惑。
　　他本对神魔之说不敢苟同，对皇上派下来，那自称百年道行的老道也只是半真半假的应付。九宫迷失卦自他记事起便存在着，据说是镇家宅防鬼怪，老道临别又给他一道急事传召用的三角黄符，历经多年不见家宅有鬼怪横行，也就放之任之。今日事有突发，他才照着用法将符纸斩成两半。
　　“多说无益，不如不问。”东华帝君向来不愿与人多纠缠，此时话也不多，静默着看了他一眼，回头顺了顺云含柔软的长发，将她拉离怀抱。
　　云含颇为遗憾，不能近着师傅多呆会，想着日后多憋几滴眼泪还是能躺过去，也就释怀。她蹿到地面，笑眯眯的看着慕容楠：“阿楠弟弟，这样吧，叫声姐姐我给你仙丹吃。”
　　慕容楠很是莫名：“你进我崇阳王府，只为给我送仙丹？”
　　毫无还手之力，又没了阶级分化的优越感，他也不自称本王，省的自取其辱。
　　云含经他一提，很没心没肺的想起那个被她抛在卧房床底的掌柜。她踌躇不安向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站回师傅身后：“师傅，我忘了个人……不能让人找着他，我要赶紧把他带出崇阳王府。我……先去找他？”
　　“你是又闯祸了？”东华帝君不急，缓声道：“仔细说说。”
　　云含泫然欲泣，她不能丢下师傅去找人，又不想把阿如那只鬼供出来，要是说了，师傅定会跟着去清理阿如的。
　　她依然觉得，阿如行事诡异了些，但本质还是一只好鬼。
　　看云含支支吾吾不愿说，东华帝君便问：“你要寻何人？”
　　云含一怔，瞄向慕容楠：“响午被那世子爷押来的人……”
　　慕容楠对上她犹疑的目光，冷笑道：“那你可要快些去寻，人被带去西厢了，指不定现在已经被打死了。”
　　云含不喜他说话的语气，扬着下巴愤然道：“都是爹生娘养的，怎么就不能感同身受一下，可怜可怜人家家中老母怀胎十月才生下的孩子。都养这么大了，平白被人冤枉着送了命！亏你还是父母官！”
　　慕容楠无动于衷，云含兀自笑起：“才不会被带到西厢呢，我早早便将他了救出来，就藏在你院子附近。”
　　慕容楠摸了摸拇指上硕大的绿翡翠板戒，方望着云含道：“你当我府上的暗卫都是吃素的么。你藏人他们不会道破，待铭世子要寻人，他们很乐意把人交过去。”
　　云含目光顿时一凝，倒吸一口气：“你说什么？”
　　“也许你前脚离开，人家后脚就把人带走了。主院不允有闲杂人乱逛，被带离很正常。”
　　云含瞪大了眼，快步跑出慕容楠的主院。
　　她进到藏匿掌柜的屋子，一把揭开半掩住床底的锦被。
　　残阳西下，遍地红光。云含眯了眯眼，好似被窗外的热度灼伤了眼。
　　床底下，什么都没有。
　　“不去西厢看看？”不知何时，慕容楠被婢女搀着胳膊，恹恹的走到门前。看到云含傻愣愣的站在那，他面带冷色。
　　云含依言抬脚迈过门槛，朝外走去。
　　只一瞬，东华帝君颀长的身形掩住半边门，他道：“云含，不去了。”
　　“去！”云含拧眉，轻推了他一把。
　　“我们不去了，云含，乖些。”东华帝君握住她的手腕，箍住不松。
　　“……”对上师傅如墨漆黑的双眸，云含此时又显得乖巧。由东华帝君拉着，退回房间，坐到圆凳上。
　　方才没半点女子仪态的对他调侃，现在却如扯线木偶一样任人牵扯，慕容楠颇有些不是滋味，便又朝东华帝君轻讽出声：“是不是人已经死透了，不忍心让她去看。”
　　他的话如同针扎一般刺进云含的心窝，她猛地站起来，连带握住她手腕站在一旁的东华帝君都被扯了一下。
　　“师傅！走吧！”
　　“不去了，可好？”东华帝君皱了皱眉，“云含，那人已经死了。”
　　“我也觉的他会死。嗯，不去了，我们走吧。”云含重复，又道，“去把那老道扔山上去。”
　　云含弯着嘴角，笑得好似一个顽皮的孩童。
　　慕容楠一时无言，他分辨不出云含是真心在笑还是强颜欢笑。他看向东华帝君，只见他摸了摸云含的脑袋，伸手招来云朵，半句话也无，来去匆匆。
　　云含低着头撞进师傅的怀里。
　　云含虽说目地得逞，东华帝君却还是侧身避了避，把她挪开：“不是笑得很开心，躲为师这算什么？”
　　“不，我哭了。”云含扯住他一角衣裳，不服气。
　　“哪有哭？”
　　“有。”
　　“那，肯定有泪痕……”东华帝君眉眼淡薄，用温尔的眼眸注视着她，欲检阅她的泪痕，云含脸一红，忙转过身去。
　　都没哭，哪有什么泪痕啊！
　　东华帝君胸腔低低起伏，闷笑出声。
　　云含坐在云边，望着一座座被越过的山头，风景秀丽，大雾朦胧，如仙气绕山。云烟过眼，大体还是很美好的，可她还是烦闷不减。
　　阿如，阿如……你说的真对。
　　我还是救不了他。
　　始料未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