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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乱世桃花逐水流 翌日卯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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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卯时,东方既白。残钩般的下弦月孤伶伶的挂在天边。
地面铺着一层细细的雪,骨灰般骇人。天地间清一色的灰白。风起,风冷。
城内,民生萧条;城外,军营齐整。
伴随轴轮粗重的摩擦声,吊桥缓缓放下。微弱光亮处,一抹青色的身影在风雪中缓缓清晰。
跣足解冠,青丝垂顺,远山如黛,明眸善睐,薄唇水漾,青衣一行。点点雪花飘洒在浓密的睫毛上,额间一条白孝带迎风招摇。
城门洞开的一瞬,赵鸿渐身体微僵,记忆中那年的大漠黄沙青衣风流与眼前风雪飘渺青衣萧寂重合。
“罪臣乔羽携玉玺出城请降。愿熄将军雷霆之怒,以保百姓安泰。”乔羽深深跪伏在雪地,双手平托紫檀木函,举过头顶。
一只紫金战靴勾起乔羽小巧白润的下巴,马上的赵鸿渐眼神平淡。“哦,说说看,你何罪之有啊?”话语中多了一丝玩味。
何罪之有?乔羽在位三年,至今后宫并无,不近女色。虽说耽于词曲,但也不至于荒废朝政。罪?他最大的罪就是做了这个皇帝。
“成王败寇,罪臣之罪,自然要大将军盖棺定论。”史书由胜利者书写,那些刀笔小吏,笔墨一挥,便是胜利者最想要的历史。不论这史书几多真,几多假。
赵鸿渐眼神一凛,顺势将乔羽踢翻在地,玉玺木函被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你又为何人戴孝?”
“伦州饿死的百姓,以及死在大将军倒下的亡…”语未必,赵鸿渐便一马鞭甩来,青衣上顿时一道血痕,烙在乔羽晶莹的锁骨上,红白交织,竟说不出的撩人妖媚。
双眸冰冷,却射出炽烈的火。坚硬的靴底狠狠踩在乔羽的伤口上,不停的蹂躏。汗珠不断的从乔羽额间渗出,整齐的贝齿咬住下唇,竭力抑制不发出痛呼。“记住,本将军活着一天,就一天不准你为别人披麻戴孝!”
马鞭一甩,大军便浩浩荡荡得进城了。一双纤长的手却扯住了赵鸿渐的缰绳,语气清冽,“大将军,别忘了你的承诺,放过城中百姓。”
他已抛下尊严,青衣请降,只求他信守承诺。承诺于昨夜纸条上那句:卯时,青衣。
赵鸿渐知道乔羽懂他的意思。乔羽也懂。他们都是聪明人。聪明人与聪明人之间,就有这样的好处,言简意赅,心照不宣。
双华宫,皇宫中偏僻的偏殿却景色清秀。四周翠竹掩映,菡萏临水,假山嶙峋,只是到了冬天也难免一片苍凉之景,只有几株红梅傲雪而开。
暮云飞霭。乔羽倚在白毡靠椅上,神情静穆,胸前的伤口已经结痂,青衣上混着血迹水痕以及脚印泥土。华灯初上,檐前一排纸灯笼被晚风吹的“索索”作响。刘才眼里噙着泪看着一动不动宛若雕塑的乔羽,低声恳求到:“皇上,老奴求您拉。您都坐了一天了,吃点东西吧。”
皇上?有他这样的皇上吗?青衣请降,当着全城百姓与万千军士面,颜面扫地。青衣啊,最卑贱的青衣啊。
可是若不降,帝都难免成为第二个伦州。他可真是上愧对利民苍生,下愧对列祖列宗啊。父皇筚路蓝缕栉风沐雨打下的基业,在自己手里,就这样败坏了。
流霞红丹,天边卷起金云。乔羽想起以前带着妹妹泠月偷偷溜出宫里玩耍,泠月贪看晚霞害的他们回宫迟了被母后逮个正着,身为哥哥自然少不得罚,跪在佛堂不准用晚膳。夤夜泠月一身宫女装在佛像后面悄悄挥舞着粉嫩的小拳头,手里还捏着一个馒头。看着满头珠翠的妹妹,乔羽哭笑不得:哪有人扮成宫女还金簪翠翘插一头啊。估计是沿路的宫女太监睁只眼闭只眼才让她的“奸计”得逞。
想着可爱的妹妹,一抹淡淡的微笑浮在乔羽秀气的嘴角。一声尖锐的“大将军到——”生生将乔羽从回忆中拉了回来。赵鸿渐褪去戎装,一身紫衫倒也显得身姿挺拔,身后,一十五六岁的小宫女端着一个玉碗。
刘才内心一紧。都说亡国皇帝没有几个能寿终正寝的,只是这也来的太快了吧。刘才慌乱跪倒赵鸿渐面前挡住他的路,道:“禀大将军,我家主子已经睡下了,恐不能迎大将军的驾了。”
赵鸿渐看着那人投在屏风上纤长的身影,被刘才挡路的怒气也消了七分。三两步绕进内堂,在看到桌上那几碟精致的点心纹丝不动后,怒气又不可遏止的涨出。
“为何不吃?”语气愤怒无比。
“没胃口。”语气清冽依旧。
连说几句“好好好”,赵鸿渐竟笑了。熟知赵鸿渐的人便知,这比他发火还可怕,因为出身军奴,自幼身份低贱的赵鸿渐在无情世道中早学会了伪装自己。他越生气,就笑的越灿烂。
“听说是刘才是你身边的老人了,自小看着你长大。是不是?”乔羽心中一寒,果然,赵鸿渐接着说:“那好,你一顿不吃饭,刘才和双华殿所有的宫女太监就一天不准吃饭;你两顿不吃,他们就七天不准吃饭;你三顿不吃,他们就一个月不准吃饭。反正本将军也饿死了伦州上万百姓,不差这几个!”
赵鸿渐整个身子都欺了上来,厚重的身影如同巍峨的大山。乔羽挣扎坐起,却扯的伤口一阵刺痛。接过玉碗,赵鸿渐吹去勺中热气,“你最喜欢的紫参野鸭汤。你就不能别跟自己怄气吗?”
跪在地上的刘才一头雾水。刚刚眼前这位主儿是怒气如火,现在倒柔情似水了。那语气,就跟和自家主子认识十几年似得。不过自家主子一直在宫中深居简出,啥时候跟你去认识啊。
刘才自然是不知,三年前那次边关犒军之行,乔羽那青衣磊落之姿,至此烙在赵鸿渐梦里,夜夜扰君心。
勺子已经伸到了乔羽水润的唇边,乔羽不耐的转头。“怎么,怕我下毒?”语气又是调侃。乔羽自是不怕,只是这暧昧的姿势让他不适,正不知如何回答,殿外又是那声尖锐的声音“太医到——”
乔羽真的要感谢那个太医。不是感谢来给自己看伤,而是感谢他帮自己摆脱这尴尬的局面。山羊胡太医恭恭敬敬想褪去乔羽的衣服好给伤口敷药。手腕一抖,青衣连着撕下血肉,痛的乔羽复倒在椅中。
“饭桶!!”一脚将山羊胡踹出去。赵鸿渐只觉得自己现在想杀人,“端盆热水来!”
温热的水流到乔羽的伤口,化开血痂冲下黑血与泥土,几次下来,伤口变得红嫩。小心翼翼褪去青衫与白色的寝衣,翠生生的脖颈,圆润的锁骨便显现在赵鸿渐眼前。先前因疼痛而水雾朦胧的双眸此刻在灯光下更是迷蒙。赵鸿渐只觉喉咙发紧口干舌燥。
上完药,有个小太监端进一个洗脚盆。赵鸿渐试了试水温,满意的点头。“今早你赤足出城,雪泥砾石肯定伤脚,来,好好泡泡脚。”语毕,便挽起乔羽赤[和]裸的玉足。细腻的脚底被沙石咯的坑坑洼洼,脚掌冻的冰凉。赵鸿渐不禁皱眉:“我只让你着青衣,并没有让你解冠跣足,你这又是何苦呢?”
乔羽扭头,想挣出被暖在赵鸿渐怀里的脚。越挣扎,赵鸿渐的眉头就皱的越深。最后挣揣不过,被按进水盆。一股酥麻的暖流从脚底传来。赵鸿渐半跪地上,小心翼翼给他洗脚。因常年握剑而长茧的宽厚手掌摸索的乔羽细痒难忍,不久竟困意袭来。
抬头看着恬然睡去的乔羽,浓密的睫毛在灯下投成蝶翼状的阴影。一抹温柔的笑在嘴角泛起。赵鸿渐给乔羽换了身干净衣衫,细心替他掖好被角,在他光洁的额头上留下蜻蜓点水般的啄吻。“别怪我今早的狠心。我知道你最喜欢桃花。宫中的桃树我已派专人打理,保证明年开春让你看到最美丽的桃花。”
知道乔羽一向浅眠,临走前就熄了灯火。桃花虽美,可佼佼者易污。赵鸿渐不会懂,有句话叫“乱世桃花逐水流”。桃花无主,任尔飘零。乱世中,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栏下流水取次东。他亲手挑起的乱世,注定流水谢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