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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银霄仙君(九)季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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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记得小的时候,阿双常常取笑我,说我是只不合格的傻狐狸。
我常常装傻听不懂,但其实,我也知道它在骂我什么。
发现自己与其他狐狸相差甚大,并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因为打从我有记忆来,族群内的各位就从未给过我什么好脸色。不久后,长老们召我去见,告诉我,我的身世。
听他们说,我是一只人狐混血。自古以来,混血狐狸都是狐族里一大禁忌,一般都得在出生后立即除去。而我能留至今日,也是因为生下我的母狐是亡故族长的亲女儿。
那天,我第一次知道,原来我不光与众不同,更是连区区生存都是被施舍的。
——我本不该活下来。
黑凌山上不分四季,都是极美的。尤其是春天,满树繁花纷飞舞落,花香氤氲,彩蝶蹁跹,着实是个十分美丽的地方。在这样一个桃源般的山林中,一切都十分协调。狐族、山林中的其他动物、啰嗦嘈杂的昆虫,都相处得那么和乐融融。——除了我。
那个时候父母双亡的阿双还不知我身份,见我被冷落,总愿意陪我玩。我很感谢它。
但是我知道,阿双总有一天也会离我而去。
因为我是这黑凌山上唯一的异类。从没有其他狐狸跟我一样——我是一只混血的狐狸。
有一年冬天,食物被其他小狐抢去,我饥寒交迫,着实身心疲惫,便忽然起了个念头,想离开黑凌山到人间的世界去。可惜最后被长老们抓了回来,他们把我揍得动都无法动,然后说道:你的父亲便是一个姓季的卑鄙小人,得知你母亲怀孕后便飞也似的跑了,像你这样人不人妖不妖的家伙,混进人群也只是更辛苦。现在也许是难熬些,但等你三百三十三岁,通过了成狐礼,那便不会再这般了。
语毕,大长老和蔼可亲地笑着,给我递了一盘泛着血的新鲜兔子肉。那是长老第一次照顾我。我一边流泪,努力啃下了那盘生肉。
其实我从来不喜生肉,只觉难以下咽。平时捕到兔子,都偷偷起灶烤熟了再吃。
但那次我咬紧牙关,把腥臭的兔肉全部吞进肚子里。
那天起,我便没有再起离山的念头。
我想,黑凌山是我的家。我生在黑凌山,死也得在黑凌山。我不能就这么离去。只要熬过了成狐礼,我也就熬到头了。
百来岁的时候,我的左手开始出现异能。
我是人狐混血,妖气微弱。但说到底还是只妖,偶尔也会因月圆月缺而妖气大盛,每到那种时候,我的左手就会变异。因为爪子会不受控制地变为人手,露出狰狞的长甲,于是我只能化为人型,独自躲在山洞里,哪儿也不去,苦苦等待异变过去。
我当时潜意识地觉得,这事不能让长老们知道。因此,就连阿双我也没告诉。
就在我左手越来越奇怪,异变频率也越来越高的时候,阿双得知自己父母死亡的缘由,决心潜心修炼,远离了我。
我又变回孤零零的一只杂种狐狸。
我的修行并不顺利,说实话,我很难理解其他狐狸为何能做到那样的心狠手辣。像我就无法做到。对一个襁褓中的婴儿也下毒手这种事,确实踩过我的底线。我几次得大长老安排,与同族一起出门觅食,最终都因我的傻缺犯错而以失败告终。久而久之,就再没有人愿意跟我一同出门了。
我毫无办法,只能独自冥想修炼。可那狐族引以为豪的幻术,我怎么练也不见起色。
许久未见阿双,听说它已练成一等一的幻术,下山害人成绩斐然,成了众狐口中津津乐道的“好孩子”。
我只能苦苦修炼,期待我的成狐礼到来之日。
终于过了许多年,大长老叫了我去。它在我面前铺开一张很大的羊皮地图,尖爪子指向离黑凌山不远的一处地方,旁边上头写了“虹蕊山”三个字。大长老道:“阿肖,你的成狐礼,便是想法子去害住在这山顶上的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一天终于来了。
就算过去我不曾成功骗人,这次也只能咬紧牙根上。
大长老又对我讲了不少那个目标的事情。说他是什么“太子的老师”,又是什么“世外高人”,总之说得很玄乎,我听得云里雾里。那天大长老笑得十分和蔼,比过去三百多年的它加起来都要更加和蔼。
这过分的亲切让我隐隐觉得不对头,但也没什么头绪,只得乖乖回到自己的山洞,简单收拾一下,只身离开了黑凌山。
那个时候的我确实没有想到。
三天后,我遇到了一个奇怪的书生。那个书生看起来太孱弱,实在下不了手。
半个月后,我知道自己并不是唯一的异类。
而就在那一天,我这辈子首次成功行骗——骗的竟是黑凌山上道行最高的大长老。
如果我也能像阿双一样要个分数,那一定是前所未有高分。因为我居然间接害得大长老命丧黄泉。模模糊糊地看着这一切时,我忍不住想,说不定,从今天起,我也是一只出色的狐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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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笨狐狸……笨狐狸……!快醒醒!”野雀儿叽叽喳喳嘈杂的声音像蝇虫般烦人,不住响在耳边,“哎,怎么还没醒?刚刚明明见他眼睫毛抖了一下呀。”
“我”极不耐烦地睁开了眼,立即感到一阵天翻地覆的晕眩。“我”吃了一惊,想要扭头四处看看,却发现自己动不了,只能以眼角瞄到旁边哭哭啼啼的野雀儿,看她满脸泪水,连脖颈都给哭红了。“我”正想说些什么,一股更熟悉的气味飘到了鼻尖。
温温儒儒的声音响起:“……着急什么?便让他继续睡着呗。他别那么快醒最好,不然我也不够时间来想如何去奴役他。”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润。视野变成朦胧一片。
“咦?”那把懒洋洋的声音继续道:“这不是醒了吗?眼睛都睁了呀。”
野雀儿惊叫一声:“真的吗!”又扑回到“我”的身侧。紧接着不知嘀咕了些什么,便像只鸟儿般欢欣雀跃地离去了。
很快,那个人的白袍来到了“我”的床边。“我”看他此时面色已是红润,没了之前的苍白之色,一头黑发被整齐束好,眉眼间意气风发到了极致。
“我”忍不住想要唤他的名字。可惜“我”也只能想一想,因为唇动不了。
那个人笑道:“……季肖。”
“我”晃了晃神,这才想起自己的名字——季肖。
那人脸上笑意更深,小声骂道:“笨狐狸。”
季肖的眼角竟不自禁地流下了一行泪。
“白婴。”他在心中喊,也不管自己心中的声音是否传达了出去,他只一直在心里喊:“白婴,白婴,白婴,白婴……”
白婴从袖里抽出那把骚包的折扇,往他脸上戳了戳,截住那滴眼泪。
白婴只微微笑:“黑凌山的阿肖已经死了,你现在是虹蕊山的季肖。听懂了吗,笨狐狸。”
季肖只能用那双漆黑的眸子直勾勾地看着他。
那一日,白银霄把与自己性命息息相关的啼鸠剑没入小黑狐的尸体之中。干涸的狐血与魂魄跟着长剑一起尽数回到了原本的身体之中。当时在啼鸠之中仅剩最后一丝意识的季肖简直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只能去感受仅存那丝自我的恢复与重塑生命时的震动。
它的生命力回到了尸体之中。它几乎能感受到啼鸠剑的仙气与自己融为一体,为它构筑与缝补每一寸破败的肉身。
它当时就想要向白银霄哭喊,简直激动得难以自已。
只可惜在下个瞬间,它的意识被拖进复活前的宁静与黑暗之中,开始了延续数日的沉睡。
醒来之后,白银霄已不是银霄,而是平日的白婴。不过他也只是不再虚弱,咋一看依旧是那个懒洋洋、笑容中带点不怀好意的白婴。
白婴对着自己笑。他明明知道自己那点小心思,却仍愿意对他微笑。
季肖继续激动地在心里喊:“白婴,白婴,白婴……”
喊得久了,白婴居然皱起了眉头,转而用折扇敲打他的额头:“行了,你烦不烦!”
他果然听得见。季肖惊喜地睁大了眼睛。
季肖自身已是啼鸠剑,而啼鸠剑又与白婴生死相连,白婴自然能第一时间感受到季肖的情绪。只要用心去听,还能听见他的心声。
季肖眼珠子骨碌碌转,殷切地看着他。
白婴烦道:“笨狐狸,你现在先休养,有什么话,等你适应这具身体后再说罢。你是靠啼鸠的仙气复活的,从今往后,啼鸠的仙气定会与你体内妖气有所冲突,你最好先做定心理准备。”
说完,他顿一顿,又没好气地加一句:“再加上你本身那股正气,届时三方大战,可有得你受的。”
野雀儿飞也似的回来了,手里捧着盘清水,还有一块毛巾。她在床脚茶几旁拧干了毛巾,正打算给季肖擦身,忽然想起一事,问:“主子,是不是该给季肖喂食?”
听到喂食二字,季肖的眉头动了动。几乎是同时,饥饿感被唤醒,肚子咕咕作响。
不料白婴却阴险道:“管他那么多,让他先饿着。他欠我的多着呢,指不定何时能还上,可不能让他再欠我粮食了呀。”
看季肖愤愤不平的眼神,白婴却得逞般哈哈大笑一声,利落地转身出了房间。
野雀儿把毛巾擦上季肖的额头。他顿时感到一丝冰凉。
自己的五感已渐渐与躯体连上,相信用不了多久,便能真正的“复活”。
野雀儿细致地擦拭他的脸颊与脖颈,小声道:“不光是性命的事……主子为了你,竟把那整个与他不共戴天的狐族都给放了。从今往后你可得知恩图报,懂吗,笨狐狸。”
那夜若不是季肖见大长老重伤,心生悲悯,不自禁地透过啼鸠剑发出悲鸣,制止了暴戾的白银霄,恐怕此时虹蕊山已是满山狐尸,血流成河。
虹蕊山镇在龙脉之上,若被妖血浸淫,可不知会酿成什么大祸。
野雀儿边小心翼翼地给他擦脸,边细细讲解其中利害。季肖只静静地听着。
末了,野雀儿有点犹豫道:“……笨狐狸,主子已肯许你留在虹蕊山上,千万别再想着那劳什子黑凌山了。”语毕,回想起季肖当时下心灭族的决绝,又改口道:“也不许再想着让自己去死。你如今既是季肖,也是啼鸠,要是没了,主子今后要大难临头。”
季肖此时并不知这啼鸠剑与白婴有多少关联,但他也能清楚感觉到如今自己的血肉都与白婴息息相关。
这份束缚感让他不适,却无比的充实。
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启动干枯的唇瓣,小声而用力地道:“……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