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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银霄仙君(八)破晓 ...


  •   巧歆居内,刺目的强光破瓦而入,笔直投在了窗边的软榻上。
      沐浴在光芒之中,闭目昏睡的白衣书生缓慢地掀起了眼帘,一双漆黑眸子闪过浅银的光点。光芒逐渐减弱,像是要化入那具削瘦的身躯中,最终收缩不见。白婴苍白无色的面颊上浮出几道苍金纹路,一头黑亮的长发也刹那褪色,化作一头银亮的白发。
      一阵翻天覆地的巨变后,重趋风平浪静。
      白婴本失去焦点的双眼也重新闪烁起光芒,眼角一抹金斑竟显出点点妖媚之色。

      狐仙白银霄缓缓从软榻坐起身子,默不作声地动了动手指,缓慢地把手抬到自己的眼前。哪怕唤醒仙身,他体内的狐血仍在作祟,蠢蠢欲动。不光面容气质极尽妖魅,就连那只手也是毫无血色,白若积雪,泛着银光的指甲足有两寸长,尖锐而骇人。
      啼鸠以九天玄铁炼制而成,为的就是压抑他体内这身骚动的妖血,当然与他一体相连。
      也因此,啼鸠所汲取之血归属何人,白银霄在苏醒的刹那便察觉了。不光是鲜血,连带着黑狐心中的哀伤、痛苦,甚至是心中一丝的侥幸与妄想,都尽数灌入他的脑中。
      本该被彻底抑制的恨意与暴戾瞬间从他心头漫出,像毒一般渗入仙身血肉,带起一身刺痛。
      白银霄咬牙忍下,一挥右手,白袍翻飞。已恢复银色剑身的啼鸠铮一声化形显现在他的手心,剑柄微热,宝珠上尚留有一丝腥红。那便是小黑狐弥留之际所留的余温。

      ※

      虹蕊山上,狐族见八归阵有所松动,心中都是一喜。然而突生异变,花了一个月布置的黑雨阵居然被轻易化解,山顶竹楼更是在刹那间仙气大盛,夹带漫天的杀气压过所有狐族的嚣张气焰。
      黑狐族大长老首先发觉不对,正想要下令离山,那道银幕却像是有了生命,猛地冲向众狐。在惊叫声中,银光穿透众狐身躯,让所有狐狸显出原型。
      最终壁障停在虹蕊山脚,恰恰把山上所有狐族全部困在阵法之中,绝了它们的后路。
      刚好抵达仙人岙的狐双大吃一惊,怔怔看向逼至身后不远处那道萤亮的光壁,愣在原地。

      阵内众狐被仙气制压,全都伏倒在地。一些妖行还不够的年轻狐狸哪里见过这么大阵仗,只知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相较于它们,见过些大场面的老狐狸们倒是仍挺直腰脊,坐在地上。
      老黑狐眼看情势瞬间颠倒,尖脸上虽无太过变化,心中却在暗暗叫苦。
      天地巨变的瞬间,老黑狐就意识到了。

      ——那只老实巴交的小黑狐,开口骗了它。

      这也怪自己过于松懈,急着要打破阵法,才会上当。可这几百年来,何曾见过那只杂种面不惊心不跳的说过谎言?没想到在这关键时刻,它却演了一出这么好的戏。
      红狐、灰狐与苍狐的三位长老此时恐怕都正吹胡子瞪眼,着急万分吧。

      仙家圣气于妖物,那便是一种毒液,一种钳制,天生的相克。哪怕对方只是个身怀几百年修行的小仙者,老黑狐尚不敢保证自己能与之抗衡,更何况是这名在华明灵君手下修炼了数千年的仙君。若白银霄打破过往惯例,狠下杀心,今日聚于虹蕊山的狐族想必会被屠尽,全军覆没。一个不舒心,就连未参与此次围剿的其他狐族都会被他赶尽杀绝。
      老黑狐看了看周围已被仙气震慑得不得动弹的众狐,暗自长叹。
      三千年前,白银霄屠尽银狐族。而今夜,同一惨剧就要发生在整个族群身上。一步错全盘皆错的道理它当然懂,但不曾想过,造成这一局面的,竟是一只被当做弃子的杂种。

      正这么想着,一道仙气竟扑面而来,直击它的命门。老黑狐猛一闪身,堪堪躲过,心中惊疑不定。
      “……老狐狸,你怕吗?”
      果不其然,那便是白银霄乘风而至。只见他银发翻飞,金纹闪烁,面带微笑,好不轻松惬意。
      而他手中那把银剑,正是阿肖适才叼着的那把。
      老黑狐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把银剑,恨恨道:“果真不愧为白银霄……骗杀银狐族不止,今日竟还骗了一只小小黑狐,陷我整个狐族于绝境。”
      “骗?哈哈,说得真好……”白银霄笑了笑,随手耍了个剑花。几道银光直冲林间,下一瞬间,便是数声惨叫。狐血飞溅,没入黑泥。
      白银霄收回啼鸠,剑气在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他淡淡道:“我并未骗他。骗他的,不是你们这些至亲吗?”
      顿一顿,白银霄声音一沉,已露杀意:“老狐狸,你知道它当时是怎么想的吗?如果你不以它祭剑,那它就会把长剑的秘密实诚相告。那只笨狐狸心存一丝妄想,只求能得你这位大长老给它一条生路,看看你会不会给它一条生路。——那只笨狐狸给了你选择,你却……”
      老黑狐闻言一怔,随后终于一丝不忍地低下头去,老眼微阖,看似悔恨。
      白银霄冷笑:“怎么,你以为你那点小把戏还能在我面前凑效吗?不过是个千把年修行的小鬼,也敢在本仙君面前装模作样?你以为你装出一副后悔不已的模样,本仙君就能放你一条生路?”
      被戳破谎言的老黑狐脸皮够厚,倒也是镇静自若,漠然道:“事已至此,悉随尊便。”
      “悉随尊便……说得好。悉随尊便……”
      白银霄喃喃道,朝老黑狐走了一步。

      他浑身火辣辣地发疼,像是皮肉快要分离,简直是剜心之痛。
      除了怜悯那只笨拙的狐狸,更大的原因却是因啼鸠内的狐血不纯,未能压制他心中所有负念,仙者纯粹之躯被微弱的妖气由内而外细碎啃噬。白银霄拼尽所有的力气,才好不容易压住了痛苦的表情。
      本就不完整的仙身,加上压不住的暴戾与杀意,两者间的碰撞简直是要撕碎他的躯体。
      哪怕如此,白银霄也不打算以虚张声势让事情告终。
      醒来的那瞬间他便想好了,哪怕要拼个元神尽毁,也要跟这群死性不改的狐狸同归于尽。
      白银霄冷冷看着眼前的老狐狸,缓缓地举起了啼鸠——

      “主子——!!”
      “……”
      一声尖锐的悲鸣由远而近,适时制止了白银霄的杀戮之举。
      随着野雀儿的跑来,手上的啼鸠也开始微微颤动,跟着悲鸣起来。
      白银霄缓缓回头看去。
      躺在野雀儿怀里的,是一只黑色的毛团。一动不动的毛团在不久前,还是一只笨拙的狐狸。比他三千余年来所见的任何狐狸都还要笨拙,简直笨得不像一只狐狸。浑然不知自己的隐匿尚未成熟,也不知自己的谎言有多蹩脚,更不知自己早就被骗得团团转,只是傻傻地……笨拙地待在自己身边。
      三千余年了,白银霄从未与同族如此亲近过。

      “主子!!季肖他……!啊!”少女抱着黑毛团,走在泥泞的小道上。到他跟前时一个踉跄,摔倒在潮湿的地上。怀中那只毛团也跟着掉在地上,滑出数寸。
      野雀儿泪光闪烁地看着泥泞中的小狐尸,最后竟蹲坐在地上悲恸地嚎啕大哭起来。
      白银霄也忍不住去看那具尸体。
      冰冷的尸身已经伸展出狐狸的姿态。尖尖的嘴巴,尖尖的耳朵,尖尖的狐爪子。最触目惊心的还是心口那道深深的刀口,贯穿了狐狸整个身子,一些红白的血肉甚至从伤口中漏出。如此惨况,它却是闭上眼的,两只耳朵都乖巧地耷拉在脑后,双眼紧闭。咋一看,就像只正沉沉入睡的小狐。
      ——安稳的背后,何其凄凉。

      心中情绪激荡,白银霄冷冷看向深邃的丛林。
      只这一眼,便惊得林间霎时骚动起来。
      丛林之中,有无数的狐狸正蛰伏在地上。而它们,所有狐狸,都是逼死这只小狐的凶手。如今承受仙者赤裸裸的杀气,只能无力地瑟瑟发抖。
      愚蠢的妖孽。

      “主子……主子……”野雀儿勉力爬来几步,漂亮精致的脸蛋上沾满了泥水。她伸手扒住白银霄雪白的衣摆,颤声道:“怎么办……它还有救吗……?”
      “救?怎么救。”白银霄看她那样,心中不忍,也自然地放软了语调:“……它的魂魄与鲜血尽数被啼鸠吸去,已经……”
      说着,他忽然怔住,若有所思地看向手中啼鸠:“………………”
      正是这一瞬间的迟疑与动摇,老黑狐竟尖叫一声扑至他身前,做最后的拼死挣扎。
      白银霄吃了一惊,下意识地提剑挥去,被老狐爪子割出一道血迹的同时,啼鸠的剑气也毫不留情地剖向愚蠢的偷袭者。
      “啊啊啊啊——!!”老黑狐发出悲鸣,右手与右脚被同时削落,嗒一声摔落在泥水上。
      鲜红的狐血漫开,铺了一地。
      白银霄左手捂住伤痕,皱起眉头。他手中的啼鸠竟微微地铮鸣起来。

      老黑狐还在泥水中哆嗦,老得发白的胡须不住颤抖,吱吱呀呀嘴巴张合。然而,本族大长老惨遭削断手脚之刑,蛰伏在四周数以千计的狐狸却仍是一动不动,没有人敢上来救一救这只垂危的长老狐,也不会有人出头给它收尸。
      这狐狸深入骨髓的卑劣根性,瞬间叫白银霄倒尽胃口。
      手中长剑已开始颤抖,白银霄敏锐地捕捉到上头传出的情绪。
      激动、乞求、矛盾……
      “……悲伤。”白银霄小声道,一甩长剑,把沾染在上头的血滴全部挥去。
      长老狐血挥干净后,啼鸠也不再那么“激动”,很快安定下来。

      白银霄满脸不可置信,但还是沉着声问:“……季肖?”
      啼鸠仿佛真的听懂了他的呼唤,剑身随之颤了一下。
      “…………”白银霄沉下眼眸,静静地看着那把与平常无异的长剑。他对着这把银剑已有二百余年,但今天,却是他第一次仔细地看它:“……你可真是只……笨狐狸。”
      语毕,他缓缓往那只老狐狸走去,银白的发丝随风飘起,带着淡淡的晕色。
      “……今日,本仙君不想大开杀戒。”白银霄缓声道。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座虹蕊山每一个角落,刺入每一只尖耳朵的最深处,直达脑髓。他那带点笑意的声音已不含丝毫杀意,只是十分平静地说了四个字:“都给我滚。”

      话音刚落,封住狐族去路的八归阵像收起的网一般迅速往天际褪去,最终彻底消失。
      顷刻间,虹蕊山林狐狸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好不激动。群狐骚动,带起林间枝叶噼里啪啦地掀动,一起逃往山下。唯有那只被断了两肢的老黑狐,被孤零零地留在了白银霄眼前。
      待得四处的狐狸味消得差不多了,白银霄忍不住苦笑了声。
      他对手中剑道:“这回我可真是鬼迷心窍了。笨狐狸。”
      黑狐族大长老此时已经断了气,一动不动地躺在在地,一双红颜瞪得老圆,十分骇人。白银霄听见啼鸠仍在微微悲鸣,忍不住骂道:“笨家伙,还伤心什么?你有今天,还不是摆这些老东西所赐?”
      “主子……?”野雀儿终于也从悲恸中回神,愣愣看向那长身玉立的银霄仙君。
      白银霄随口“嗯”了一声,泄愤般伸脚踢开那鲜血淋漓的老狐尸,走回到小黑狐的尸体前。
      那具尸体冰冷而僵硬,已失去所有的生命力。
      白银霄眼中并没有丝毫犹豫,只闪过一道不知名的光。然后,他朝小狐尸高举起手中的啼鸠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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