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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银霄仙君(四)布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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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肖与狐双是世人俗称的发小,小的时候老混在一起玩闹。狐双跟季肖一样,无父无母,也就没人多嘴跟他说长道短,劝他远离季肖。也因此,季肖跟他感情不错,有那么一段时光,两只小狐狸满山乱跑,十分欢乐。遗憾这竹马成双的美好故事没能延续下去,终于有一天,狐双从长老那儿听说自己双亲是在害人的时候不幸遇上了大仙降妖,被打得元神尽毁,连灰都不剩——从那一天起,狐双就鲜少与季肖打闹了。
最近一次认真去观察狐双,还是去年的乞巧节。
狐双穿着一件鲜红的锻炮回来。那件袍子艳红艳红的,远远看去就像一团烈火,又像抽蕊的彼岸红花。族里所有的狐狸都对狐双露出温和灿烂的笑容。季肖化为原型,小小的黑狐狸趴在墙上远远眺望。它知道,狐双的成狐试炼一定十分成功。
那件袍子季肖认得。那是狐双一直很喜欢的一件白袍子。
鲜血的腥味隔了老远也钻进黑狐狸的鼻子里。它缩了缩鼻子,用力地蜷缩起来。
那日后,季肖一直刻意避开狐双。他有个感觉,狐双已不再是自己认识的阿双了。不愧为冠上了狐姓的成狐,狐双跟自己不同,处事阴险毒辣,是只出色的狐妖。
※
——虹蕊山上。
不过几个眨眼的功夫,恢复了所有力量的黑狐狸已经窜到了山腰的林子中。他手脚并用,在树干间不住弹跳,飞速前进。诚然,他的妖力糟到了被同族歧视鄙夷的地步,但季肖却拥有普通狐狸所没有的特长——惊人的敏捷与力气。
下一秒,一条红色的影子窜进他的视野之中。
“……!”
季肖猛地停下脚步,迅速举起那把砍刀。
哐当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生生打在了刀刃上,甚至溅起四散的火星。季肖咬牙稳住下身,没有后退半步,但他的爪子已经隐隐发痛,也能清晰看到被击打得卷起的刃口。下一秒,红色的影子落到了地上。
那是一只毛色闪闪发亮的黑狐狸,脖子上围了一块鲜红的方巾。
季肖缓缓移开砍刀,看着那只把双眼都眯成一条缝隙的狐狸,缓缓喊道:
“……阿双。”
“阿肖,你怎么会在这里?”红巾狐狸抖了抖胡子,踏着优雅的小步子,缓缓走来,“我还以为是什么东西呢,忽然窜出来,差点就把你打死啦。”
“……”
季肖没有回话,只是默默地又把砍柴刀架好。
他很清楚,在自己都认出了对方的情况下,阿双又怎么可能没有闻出自己的味道。
刚刚那一击,虽有玩闹之心,但也是充满杀意的。
狐狸就爱玩这套。
显然,狐双也知道自己的谎言不可能凑效,但它还是不以为然地笑着跳上一根小树丫,坐在那儿挠有兴致地盯着季肖瞧。毕竟是狐狸,季肖的人形样貌还是很英俊的,但剑眉星目,轮廓深邃,身上肌肉匀称,与苗条纤细的狐狸一族差别很大。
狐双像只猫一样舔了舔爪子:“长老说让你上山害那家伙,成功了吗?”
季肖老实答道:“没有。”
“你这样,何时才能长大为成狐?”狐双温柔地说着,伴着兽性又吱吱笑了两声,“区区一个弱不禁风的书生,你也耗了这么多时日。”
“跟阿双你比,当然是比不过了。”季肖漠然地看向他,波澜不惊道:“在短短七日内,残害了华里陈姓一族上下近百人……我当然比不过你。”
“…………”
“而且,那书生是我的猎物,不对吗?阿双你来做什么?”
“是三长老叫我来的。”狐双语气忽然冷了下来,显然季肖刚刚的一句话触了它的底线,“你走了第二日,三长老便召我回山,交托我这个事情。协助狐肖完成试炼,如果狐肖失败了,便帮他杀了那个书生,也算作试炼完成。听懂了吗?我是来帮你的。”
狐双一脸炫耀,细长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那刚刚那一击是什么意思?”季肖也跟着眯起眼,笨拙的眼中居然也闪过一道细光。
“没什么意思,我知道你挡得住。”狐双抬手拨了拨脖子上的血方巾,干脆利落地转移了话题:“这几日我一直窝在仙人岙,都快要闷坏了。虹蕊山上王气笼罩,我也上不得山,只得四处晃悠。倒是前几日,看到了有趣的光景……”狐双的胡须抖了抖,黑色的爪子重新踏在树皮上,倾身往下探:“你跟那书生有说有笑,还给他背了筐石头上山,那算个什么事?”
“…………”季肖面上平静,实则心中一诧。没想到当时狐双居然就藏在暗处。如果他当时出手,别说白婴,自己恐怕也是凶多吉少:“那又如何?我只是在伺机行动……”
“阿肖你就别骗我了,我跟你相识三百年,你那点小心思我还看不出来吗?你又同情心泛滥了罢?忘记筱川河岸那对老夫妇了吗?”
“…………”季肖不回话,但眉间皱得更深。悲痛的记忆浮上心头,叫他的呼吸也变得剧烈起来。
狐双见他动摇,更是吱吱吱地哼起来了。那只黑爪子拍了树干好几次,简直像是拍案大笑:“还有,你以为那白婴是什么善茬?你不见仙人岙的村民都是怎么看他的吗?这几日我潜在山下,早打听得一清二楚。阿肖,我劝你还是别那么天真,速速动手吧……以你现在的力量,杀那书生,绰绰有余。”
细长的狐狸眼睛瞄向季肖的左手。手背青筋突起,已经冒出细细的黑色绒毛,触目惊心,更不用说那尖锐得像长针般的指甲。锋利的狐甲甚至切开了砍刀的木柄,牢牢的卡在里面。
“阿肖你的妖力不行,但你的力气却是顶尖的。长老他们老嫌弃你这个不行那个不行,我可从没这么想过。只要加以琢磨,必能成就一只前所未有的强大狐妖。”
“……我只想当个成狐,并不想当什么强大狐妖。”
“因为当上成狐,才能随意出山?”狐双咯咯咯笑起来,笑声诡异而流长,“你这只笨狐狸,也不想想,你现在不就在黑凌山外?你若不愿回去,谁能逼你?只要你永远都不回山——”
“……那不一样。”
狐双呵呵笑了,慢慢站起来,身上散出一阵红光:“哪里不一样?”
季肖浑身起了鸡皮疙瘩,警惕地退了半步,沙哑道:“黑凌山是我的家。”
唧唧————!!
忽然一阵刺耳的鸟鸣传来,仿佛一道利刃,猛地插进两只狐狸的脑中。狐双与季肖同时惊叫起来,红巾狐狸身上的光芒尽数散去,趴在树干上以爪子捂住了双耳。季肖则手一抖,武器砍柴刀掉到了地上。
下一瞬间,一个黑点猛地掠过他的视野,在他与狐双之间抛下了什么东西。
季肖妖力不高,只被那声干扰吓了一跳,很快回过神来。他朝那东西看去,那居然是一块石头。
——白婴让他背上山的鹅卵石。
狐双仍在树上嘤嘤地哼叫着,地上的石头忽然亮起光芒。那是一阵银光,在草丛与泥地间划过一道银线,顿时光幕骤起,银色半透明的墙壁就在眨眼间筑成——隔开了他与还没缓过劲来的狐双。
“这是什么!?”狐双郁闷地尖叫着,抬起爪子,引来一道雷光打在银光上,却被反弹了回去,兹兹地从狐双的大尾巴旁掠过,烧焦了几根黑毛。
季肖也无语地退了两步,左右看看。
一道银色墙壁就这么朝左右两边延绵开去,深入树林,看不出尽头。抬头看去,发现那道银色光幕竟以连成一片,像个饭碗倒扣在虹蕊山头上。银光闪烁,隐约可见外头蓝天白云。
“阿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狐双在银光对面怒吼,它趴在光幕上,却无法撕开,双眼通红,已微微入了狂。它也顾不得自己的狼狈了,只朝季肖大吼大叫道:“——这可是仙术!”
“……是啊,这是仙术。”
季肖怔怔地看着虚幻的银色光彩,喃喃自语起来。
身后忽然传来轻柔的脚步声。脚步一定,某个耳熟的少女嗓音也跟着响了起来:
“你这只笨狐狸,还不快跟我来。”
狐狸傻傻地回头看去,却见身着一套褐红色襦裙的少女踏着轻巧步子走来,头上挽着两个小小发髻,以锦缎裹起,娇俏可爱。上山半月,狐狸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姑娘——却丝毫不觉得陌生。
——气味。
“野雀儿……?”
女孩掩着嘴笑起来,银铃般的笑声异常清脆:“总算你没白当只狐狸,鼻子还算灵的。去跟你那同族说一声,赶紧回去洗洗睡吧。我家主子现在可没空搭理他。”
“什么……?”
季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傻傻盯着那姑娘看。味道没错,这就是那只麻雀。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狐双退开半步,发狂地低笑着,双眼睁大,布满血丝,叫人毛骨悚然。
紧接着,狐双一个敏捷转身,拔腿就跑了出去。
季肖目送它小小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树丛间,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
回到巧歆居时,白婴已经趴在木桌上睡着了。他还是那么瘦弱,活像根芦苇杆儿,脸上也苍白苍白的,没一点血色。但是这回季肖看他的眼神却不一样,因为他分明瞧见,那弱鸡般的书生身上正散出丝丝缕缕极淡的银光。
野雀儿熟门熟路地到茶几旁摸出一张毯子,给沉睡的白婴盖上。
季肖像入了魔障似的,傻傻地坐在了白婴的对面。
“……白婴他到底是……”
“你可小声点儿,吵醒了主子,有你这傻缺狐狸受的。”
野雀儿有些不高兴的嘀咕着,转身上了二楼。鼓捣了一阵,她端了一托盘的点心零食下楼,发现季肖还是维持着刚刚的坐姿,只发愣地盯着白婴看,眼中的光暗不住翻滚、变幻。
“笨狐狸,别以为我家主子现在睡了,你就有机可趁。”野雀儿生气地把托盘砸到他面前,叉腰对他道:“若不是主子他特地交代要把你留在阵内,我早就把你给圈到外头去了。对付一只小狐妖也磨蹭半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野雀儿正骂得起劲,却没发觉身旁人轻微动了动。
季肖却是看见了。
“……白婴,你醒了?”
“嗯……”
瘦弱的书生勉强从木桌撑起身子,披散的黑发落在他白得吓人的肤色上,显得特别鲜明。而他的嗓音也更加慵懒与虚弱,简直就像半死不活似的。他刚刚睡醒,眼中还满是朦胧睡意,却下意识地把托盘推向季肖,像往日那样简简单单地说道:
“……早啊。吃早饭吧。”
季肖一动不动,心中却是起了波澜。
他想了一会儿,抬起眼来,目不转睛地盯着白婴看了许久。放肆的视线直看得一旁的野雀儿怒火中烧,正要开口,白婴却轻摇手把她拦了下来。
白婴嘴角勾起,眉眼弯弯,朝他笑道:“你想问什么?”
季肖挑了个最有可能的答案:“白婴,你修真?”
如果说白婴修真,季肖并不感到意外。毕竟性格再烂,人再懒,那也是一国太师,而且还是脍炙人口的“世外高人”。异类总会被歧视,这点季肖无比清楚。所以这也能解释仙人岙的村民缘何对白婴态度怪异。更何况,听说修真者到了一定境界,也能施以幻术与仙法……
没想到白婴却呵呵低笑几声,对他摇了摇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温软。
“笨狐狸,我修什么真——我是仙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