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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银霄仙君(三)妖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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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肖一脸郁闷地回到山上后,白婴指挥他把那筐石头放在院子的假山旁,便轻飘飘地回到了二楼。那之后的三天里,白婴每天只下楼三次,正好就掐在早中晚就餐的时间。有时在饭后他心情好,还会扔给季肖一包香软的绿豆糕。
狐狸瞪大眼睛瞅他,一脸不高兴。自己难道还被当做宠物来喂养了吗?
不过,季肖很喜欢绿豆的味道,所以每次还是乖乖把食物给领了,然后跑到后院小竹林边坐下,边啃糕边思考要如何害白婴。狐狸想过不少法子。比如说趁白婴睡了,跑去把他的衣服都剪破;偷偷藏起他的鞋子,让他不舒心;吃饭时把他喜欢的菜都夹掉……之类的。
季肖当然不是只笨到这程度的狐狸,他只是无法可施了。
从仙人岙回来的那天晚上,季肖就憋着一口恶气,下定决心要装神弄鬼吓一吓这个不知好歹的孱弱书生。因为妖法不过关,他只好拆了自己的白床单,披好就走上通往二楼的阶梯。
可是——却怎么也上不去。季肖沿着楼梯走,明明只有二十来个阶,却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头。回头一看,会发现自己一直站在第一级阶梯上原地踏步。如果背对二楼边退边上,依旧没有实质移动。
季肖知道这是幻术。狐妖是十分了解幻术的一族,可惜自己是只不大合格的狐狸,只能束手无策的撤退。
翌日白婴还不怀好意地在早餐时问他:“季肖呀,你昨晚找我吗?什么事?”
季肖不答话,只带着微微的恨意瞪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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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夏的夜晚有股烦人的燥热,季肖捧着一碟点心,到巧歆居大院里乘凉。小后门前的竹林边上搭了张藤椅,上头还铺了一层竹席,躺起来十分舒适。季肖嚼着满嘴的桂花糕,盯着圆滚滚的月亮,忍受心口的重压,开始认真思考。
“这下子可怎么办啊……”
就这么耗着耗着,狐狸离开黑凌山也已半月有余。随着七月初七这一天逐渐逼近,他的妖力也一日强于一日。而随着妖力的增强,他的压力也越来越大。
世人并不知情,乞巧节也是妖族年中妖力最盛的一天。听说最初是一只元祖蛛精骗了位妙龄姑娘,让那位翩翩少女在床头虔诚地摆上瓜果乞巧,蛛精便以“乞巧”之名在上头结网吸取女孩精气。久而久之,不光是蜘蛛,其他妖族也都在这一天四处活跃,就连憨厚的牛妖都会混入牛群中骗食牧民的生气。
人心越是沸腾,得到的力量就越大。
至于狐妖一族,要想彻底脱去卑劣的兽骨,获得真正的妖身,也需要依仗人心。333年的修为只能让野兽化为半妖,真正使它们成为妖怪的其实是一颗残虐无情的心。比如说去年,季肖的发小为了通过成狐试炼,甚至骗得一个京城贵族自相残杀,也算是灭了个满门。
但是季肖做不到。别说骗人杀人了,他连伸脚拌一下白婴都担心他会不会摔死。
毕竟他是一只笨拙又善良的狐狸。
不过,季肖会受到同族排挤,不光是因为这傻大个的性格,更大的问题在于他的血缘。
季肖是只混血狐狸。
据说他的父亲是个人,母亲则是一只成年狐妖。那人渣父亲始乱终弃,不知所踪,母亲则在诞下他后不久便病逝离去。这使得季肖与别的孤狐不一样,不但无父无母,他天生就能化为人形,同时也只拥有不到寻常一半的妖力。
这也是他能踏上虹蕊山的原因。皇家龙脉贯穿虹蕊山下,在王气的保护中,方圆十里之内几乎没有妖魔鬼怪,更别提上山害人了。只是因为季肖半人半狐,妖力极弱,才得以蒙混进来。
犹记得临行前长老语重心长对季肖说,此行十分重要,切记莫要失手。
现在看来,重要的并非自己的成狐试炼,而是——白婴。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虽没有其他狐狸机灵,但也不是傻子。几天相处下来,季肖也猜出他会一天比一天虚弱,是因为乞巧节临近。会因乞巧节而受到影响的,大多是妖魔一类。而个性变得极烂,喜怒无常,这些也都是因为妖力增强而导致的。然而在白婴身上非但没有嗅到半点妖气,妖物也不可能在虹蕊山上长住。并且,在这种状况下,他还能在自家楼梯布下幻术,实非等闲之辈。
状况如此莫测,季肖也想过要逃,但是他没有。因为他好奇。
长老会派自己上山,想必也是想趁此机会加害于虚弱的白婴。寻常狐妖上不来,那就只能派只异类来了。反正事情成不成都没差。然而,会让黑狐一族如此上心,不惜派一只弱鸡出来乱搞,也要试着去加害的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而且,这对象还不是一只妖。
季肖就是想知道这点,所以他留了下来。
“哎……”
狐狸也为自己的傻缺而叹息,他侧了侧身,半蜷缩起来,停止胡思乱想,迷迷糊糊地合上了眼。
就在这时,一声清脆的女声响了起来——
“真是一只笨狐狸。”
“……谁!?”
季肖大声惊呼着从藤椅跳了起来,四处查看,却没有发现半个人影。他抽了抽鼻子,也没有闻到什么不对劲。但是狐狸的耳朵十分灵敏,听错的可能性极低。季肖分明听到了一声稍带笑意的少女嗓音。可惜四周再没有任何动静,只有子夜微凉的风吹得竹叶沙沙响。枝叶投下的黑影不住抖动,更显诡异。
狐狸警惕地抖了抖耳朵,这才发现自己在一时松懈之下,露出了尖尖的黑耳朵,吓得他连忙摇着头又把耳朵给缩回去。
四周还是黑漆漆的,鬼影都没一个。
一想到个“鬼”字,狐狸忍不住哆嗦一下。狐妖虽也是妖魔,但也没规定狐狸不准怕鬼。越想季肖越觉得这空大院呆不下去,只好摸着一手鸡皮疙瘩回到了屋里。
进门还不忘吼一嗓子:
“先有白婴莫名其妙,现在又有女鬼乱叫,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
※
二楼,在季肖至今仍未涉足的这个大房间里,白婴正窝在床褥中沉睡。
房内装潢与一楼的典雅风格完全不同,十分的鲜艳。木门紧紧关上,窗户只留了一条小缝隙。桌上,椅子上点了十几根白身的蜡烛,火光正微微地跳动。
白婴只穿了一件纯白薄袍,纤瘦的身体蜷成一团,像一只小动物般缩在大床的角落,安静地吐息。
扑扇扑扇的响了几声,褐灰色的野雀儿费劲地从窗缝间钻了进来,然后落在了白婴的枕边。
在雀儿碰到枕头的瞬间,白婴猛地睁大了双眼。骨节突出的右手也猛地抓住了麻雀圆圆的身躯。
“唧、唧唧……!?”
“……什么啊,是你啊。”白婴睡意朦胧地松开手,放开那只挣扎的雀儿,扭头把脸埋进松软的被褥里头,小声嘟哝了一句叫人听不清的话,就重新陷入迷糊的梦乡。
野雀儿在他枕头边跳来跳去,闹了好一阵也不见白婴有反应,最终发怒般一口啄在了他的手指上。
“……呼……”
可是白婴依然没有醒来。这段时间他的五感都在逐渐衰退,大脑更是昏昏沉沉,心口涌起的那股闷气叫他不得安生。只有在睡眠的时候才能彻底忘了这些苦闷,所以他就跟往年一样,在这段日子选择窝在床上大睡特睡。
可惜今年不会这么顺利了。
被野雀儿上蹿下跳地闹得不行,白婴终于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起。才刚坐起身,他就觉得胸腹一阵郁气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白婴重重叹了口气,抬起右手挽了挽脸边的乱发,然后随意地摊开左手。
野雀儿立刻蹦上他的掌心,唧唧叫了两声。
白婴屈起脚,蹲坐在床角里,对着手里的麻雀轻轻说起话来:
“……那个笨蛋,还在楼下吗?”
“唧唧!”
“噗……哈哈哈,是吗?他把耳朵都露出来啦……真是笨啊……”
“唧、唧唧唧~!”
一人一鸟就这么牛头不对马嘴地聊了起来,聊东聊西的。当然了,麻雀儿一直是唧唧叫着,但白婴却像是能听懂似的,跟它有一句没一句地对谈起来。聊着聊着,白婴有些累了,他沉重的眼皮耷拉到半阖,斜斜靠着床边滑下。而野雀儿似乎也打算放过他,扑扇一下蹦到了茶几上。
在重新陷入沉睡之前,白婴轻轻地动了动唇,这么说道:
“野雀儿……明天……就是关键时候了……”
※
翌日,天才蒙蒙亮的时候,季肖就在一阵熟悉的味道中醒来了。
察觉到那股味道是什么,他警觉地从木床上爬起。几乎是下意识的,他黑色的长发间露出了尖尖的耳朵,一下一下地抖动起来。
这股味道季肖十分熟悉,虽然这半个月来嫌少闻到这么浓郁的了,但那毕竟是跟了狐狸三百多年的气味,狐狸不可能认错。他心中一阵躁动,以右手摁住了左手。——左手上的指甲已经开始伸长,变得尖锐而锋利。
——妖气。
“……为什么……?”
虹蕊山有皇家圣气保护,妖魔之物别说滋长,就连踏入这片地域也非易事。而且,昨日仍积压于心口的那口郁气也完全消失了。如今狐狸竟身处黑凌山般毫无禁锢,妖力仍是不咋的,但一直被压制的力气全都回来了。
季肖静静想了一会儿,随手把黑发束在脑后,屈起左手指头,把长甲隐于袖内,有些忐忑地走出了客房。却不想刚到大厅,狐狸就被吓了一跳,左手也更用力缩了缩。
“哇……!”
平日睡到日上三竿的白婴,此时居然病恹恹地坐在木桌旁,有一口没一口地喝着茶水。发现他出来,还举起那只瘦巴巴的手臂朝他挥了挥:
“……早啊。”
“白婴,这到底是……”季肖还没来得及多说,一股更熟悉的妖气窜进他的鼻子,“……阿双?”
“阿双?”白婴浑身软绵绵的,虚弱得几乎趴在了桌上,却还是朝他淡淡一笑:“是你的朋友?”
“啊……”
那算是朋友吗?狐狸也不敢确定。但他还是先点了点头。就在这短短的三言两语间,阿双的妖气已经从西面飞速靠近。——妖气中暗含锐利的杀气,直奔巧歆居而来。
“……”季肖瞅了瞅那已经开始闭目养神的瘦书生,轻声道:“我出去一下。”
还以为他已经睡了,没想到白婴还是小声地应了句:“行,去吧。”
季肖笨拙地点了点头,走出院子,熟门熟路地从柴房那儿拿了把砍柴刀。
他朝西面凝神看了一会,妖气与杀气都如海浪般汹涌扑来。阿双这阵仗他很熟悉,只有动了绝不失手的杀心,他才会这么肆无忌惮地散开自己与生俱来的强大妖气。
“……我还真是只……笨狐狸。”
季肖喃喃说着,左手握紧砍刀,微一屈身,下个瞬间,便如闪电般飞窜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