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伤性》新夜暖茶_

14、除夕 她陡然间，

　　“阮阮，真的很抱歉，临时出的事故。”电话那头，是父亲歉意而略带焦急的声音。
　　父亲长年在外，母亲早已去世，夏阮已有三年没有回老家过春节。今年本已说好，由父亲来北京一起过节团聚，但是现在却因临时的变故而抽不开身。
　　夏阮有些失望。因为知道父亲要来，所以她应承下了一些假期值班的工作，此刻想要临时变卦离开北京也很难安排了。看来今年的春节，父女俩要分开过了。
　　然而她知道父亲或者比自己更沮丧，所以最终夏阮只是笑了笑，道：“没关系的，过一阵子有空了再来看我吧。”
　　两人闲话了几句，就挂了电话。
　　从那天以后，林温言出必行，开始频繁地出现在夏阮的生活中。
　　当日，林温临时才得知当日是夏阮的生日。他是非常重视形式的人，没有准备礼物，但是叫夏阮随便挑一件他家里的东西带走。夏阮无奈，就端走了他电脑桌前的那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
　　这盆植物，被夏阮放在她房间的窗边，迎着北京干燥而灿烂的日光，长得欣欣向荣。
　　相处的时间一长，两个人也渐渐熟悉起来。林温开始知道，夏阮基本就是个单纯的工作狂，有了闲暇，只爱吃吃喝喝饱口腹之欲，再就是看看电影电视。
　　偶尔会读书，抱着电脑或者书，看得泪流满面，不发一言。
　　手边总是有热的绿茶和糖果。很能吃，然而始终不长肉。
　　多数时候都非常木讷，不会主动去讲自己的事情。总而言之，也许真的像她说的那样，她就是这样一个不讨喜的人。
　　但是林温不介意。他一向是极有耐心的人，而且十分明白，只要时间足够久，他一定可以等到她对他敞开心扉的那一天。
　　他不着急。因为他已下定决心，所以并不打算屈服于任何困难。
　　一晃就到了要过春节的时候。
　　林温听说夏阮的父亲改变了计划后，完全掩饰不住自己的得意：“虽然对不起伯父，可是这岂非意味着今年的春节你可以专心陪着我。”
　　“……”夏阮对他的无耻已经束手无策了，所以干脆一言不发，拽起自己的枕头，砸向靠在房间门边正兀自陶醉的林温。
　　她一招得手，他只是哈哈大笑，抱着枕头顺便把脸贴上去：“挺香的。”
　　夏阮无可奈何地翻了个白眼。
　　～～～
　　米苏结婚后，隔壁的房间暂时没有新房客入住。
　　林温问过她：“除夕夜来我家给我做好吃的吧！”
　　“才不要。”她瞪瞪眼。
　　“既然如此，那我只好亲自上门蹭吃的了。”他完全是一副得逞的嘴脸，不见半分的挫败之色。
　　夏阮不是他的对手，最终乖乖地把他带去了超市买年夜饭的材料。她在前头选，他推着车跟着，俨然一对甜蜜恋人。
　　她买菜的时候，他从另一头的架子上抱了一大堆零食，有她爱吃的太妃糖和他爱吃的黑巧克力。
　　“买这么多干嘛？”
　　“大过年的当然要多买点，我准备坐在家里吃好几天的。”
　　“……”
　　结果是买了大包小包的东西，贪心的林某人自食恶果，累得气喘吁吁。夏阮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没有同情心！”他指责她。
　　“本来就没有，你奈我何。”夏阮乐不可支。
　　轮到他瞠目结舌，无可奈何。进了房间，他放下东西腾出手，就在角落里捉到了她，看准她的唇，狠狠吻下，并且在放开之前，不忘恶意地舔舐。她于是在他的控制下软了下去，笑起来。
　　两个人玩着这些小把戏，好一派其乐融融。
　　夏阮做了可乐鸡翅，红烧排骨，糖醋鱼，西芹百合，豌豆炒虾仁，还炖了一锅鸡汤。
　　都是传说中的传统大菜，两个人拼命吃也还剩了不少。
　　吃完年夜饭，简单收拾后，两个人就挤到夏阮那张单人床上。可怜的单人床承受着两个人的重量，发出抗议的“吱吱”声。
　　外头爆竹声起伏不断，节日的气氛十分浓厚。
　　夏阮的房间有台电视，平时很少用，这会儿却打开了，放到ＣＣＴＶ－１。
　　“盛世繁华，歌舞升平，不过如此。”她对着电视发表评论。
　　“我起码有四五年没看过春晚了。”他叹息般地说，没忘记用手搂着她的背。
　　她枕在他的胳膊上：“那你都干嘛去了？”
　　林温稍稍沉默了一下，才回答道：“有时候是在忙着做论文，有时候是在忙着工作什么的。”
　　“大过年的还这么刻苦啊。”她感叹不已。
　　林温这次没有接话，只是无声地笑了笑。夏阮毕竟也是极其敏锐的人，感觉到了什么，于是支起身来，看着他：“你除夕夜难道都是一个人？”
　　“……是的，孤苦伶仃着呢。”他笑，深黑的瞳仁里，掩盖了所有情绪。
　　她无言以对，默默地用手指去抚摸他的脸。林温看着她，道：“你心疼我了吗？”
　　“才没有。”她低声地说，却是明显的言不由心。林温微笑着，却说：“我小时候父母总是在出差，我也经常转学什么的，甚至还在国外读过几年书。一家人聚少离多，但是春节的时候还是会尽量坐在一起吃饭。我后来考上北京的高校，大学二年级那年的春节，父母从国外赶回来与我团聚，但是他们坐的飞机出了事故。”
　　夏阮把脸贴在林温的胸口上，静静听着，默默不语。
　　林温盯着天花板。这些事情，他已很久没有去回忆过。他本以为自己都已忘记。
　　然而，重新提起，往事却都历历在目，甚至连每一个细节，都还潜伏在他的神经之中。
　　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刻骨铭心。
　　他还记得，当时他的满心期待是如何转为痛彻心扉。他与父母的关系不算亲厚，但是林温是一个极珍视亲情的人。双亲去世的打击，几乎将他击垮。
　　也是那一段日子，他告别了自己的童贞。煎熬过后，他重新站起来时，已经是一个更加沉着敦厚的出色男子。
　　“我没有机会交到很多朋友，可能我本身也不是一个会与人相处的人。安妮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但是因为那件事情，我也失去了她。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
　　安妮是他在国外认识的女孩，曾经来北京看望他，也是他第一个女人。然而，只是一夜沉沦，却没有进一步的交往。
　　“我和父母其实并不算很亲密，但是那一段日子，我脑海里一直反复出现他们的脸。很痛苦。”
　　他平静地叙述自己的感情，仿佛已完全置身事外。夏阮却十分明白——但有些事情太痛苦，她也会在重新提起的时候一脸漠然，只是想要摆脱。
　　她扬起脸，与他四目相对。林温脸上，还是带着浅浅的微笑：“其实我一直不敢告诉你，阮阮。你看，我可能也是个不会爱的人。”
　　夏阮无言以对。她忽然很憎恨自己的木讷，以至于无法找到合适的词句来安慰眼前的男子。夏阮只是轻轻地吻了吻他的唇。
　　吻了吻她爱的男人。她会为他而心疼的男人。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她低声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他听见她的问题，神色里露出了一丝茫然，“可能我只是想告诉你，也许我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也许我们是……同类。”
　　“同类？”她低声重复他的这个措辞。
　　“你知道吗，阮阮。”他忽然捧起她的脸，仔仔细细地看着她，却又仿佛有点心不在焉，“我有时候很讨厌你那种不屑一顾的嘴脸，轻描淡写却又异常顽固，好像痛的只有你。所以你不会计较别人的感受。”
　　这句话来得没有任何铺垫，却仿佛是潜伏已久的一枚狙击子弹，在她未曾设防的时候，狠狠地敲入她的死穴。
　　夏阮震惊地看着林温。她没有想到，他竟然把她看得如此通透，只需只言片语，就能把她揭穿。
　　她陡然间，生出一种无处可逃的感觉。本能地，她想要挣脱他的怀抱，林温却牢牢地箍住她，继续认真地看着她：“你相信吗，其实我很了解你的感觉。甚或可以说是感同身受。所以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害怕。”
　　夏阮浑身颤抖，看着他，说出话，却仿佛不是自己在说：“……你如果知道，那么，你为什么不害怕？”
　　“你明白的，阮阮，只是你不承认而已。”林温微笑着，深黑色的眸子仿佛黑洞般，充满未知的蛊惑，又似乎危机四伏：“虽然害怕，但是我更想得到。如果说我们之间有什么不同，我想大概可以说，我比你要坦白。你是一个别扭的小孩。”
　　夏阮怔怔地看着林温，心里波涛汹涌。
　　她明白。
　　她的确是明白的。
　　在煎熬的日子里，她憎恨、厌弃、痛楚难当。可是她还是挣扎着从巨大的阴影里走出来，带着无法抹去的伤痕，重新开始正常的生活。
　　她无法摆脱那些阴暗的历史带给她的影响，但是同样也无法放弃内心的渴望。
　　她想要好好地生活。想要爱。想要得到幸福，千方百计，不择手段。
　　所以她才放任自己走到了这一步。从她在北京第一眼见到林温起，一直到现在。
　　他们在除夕夜依偎厮守，犹如世间最亲密的人。
　　她这样的野心勃勃，却不敢承认，不曾想，却被他看得清清楚楚。可是他此刻拥抱着她，如此温柔如此热切，对着她打开他的内心，任她予取予求。
　　如果如他所说，他和她是同类，那么他此刻的坦白，是多么大的信任和给予，夏阮至少是能明白的。他的表达方式，对她而言，是最容易理解的一种。
　　他向她坦白了他的隐疾，就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很低的位置。低到她可以爱，亦可以伤害。
　　林温不应该是这样人。他应该像她一样，比任何人都懂得要如何保护自己。可是此刻他把自己放到了她跟前，放弃了所有的防备。
　　他的心意，已再清楚不过。无须言表。
　　她慢慢地笑了起来，然后再次吻上他的唇。
　　她的唇，还是带着惯性的冰冷。林温微笑，探出手,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按到身下。
　　四目相对的时刻，他们靠的这样近。这一刻的时空只剩彼此。
　　阮阮。阮阮。
　　迟早，我要得到你的心。迟早，我要让你的唇，温暖起来。
　　他默默地在内心深处，郑重地许诺。对着她，只是笑：“吻技这么差，真是笨。”
　　她脸色陡然带上了羞恼的潮红。他哈哈一笑，不予她反驳的机会，深深地吻下去。这一吻又是吻到她几乎窒息，好不容易挣脱，已经是恼羞成怒：“林温！”
　　电视机里，正好演到赵本山的小品。
　　小沈阳装模作样地念信：“此处略去七十八个字……”
　　林温和夏阮正好都听见了。夏阮的脸已经红得要滴出血来，林温盯着她笑而不语。
　　此处略去七十八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