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伤性》新夜暖茶_

10、情愿 “我离开，

　　薛雨辰的脸孔此刻落在夏阮的眼中，不知为何，竟有些狰狞。尽管他已彻底镇定，然而被他逼迫的夏阮，心里却陡然生出一种强烈的憎恶之意。
　　她勉力克制着自己，看着薛雨辰，微笑了一下，才尽量心平气和地开口道：“我生气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要说我们之间本来也没什么，就算有，也已经都过去了。”
　　薛雨辰淡淡地看着她，道：“我知道你是气我竟然去和别人相亲，还真的和她出双入对。我向你道歉。”
　　夏阮愣住。
　　此刻，略显消瘦的薛雨辰，细长的眼睛里，掠过一种疲惫而伤感的神色。这与他一贯的强势形象相差太远，夏阮几乎疑心是自己看错。
　　她从未见过他示弱。然而现在他站在她面前，却毫不掩饰地展示出他对她的用心。
　　她毕竟不是真的恨他，所以他这样一个软弱的神情，轻而易举地打动了她。毕竟她还没有真的变态，所以无法对着一个正向自己表达感情的人嗤之以鼻。
　　夏阮于是真的平静下来了，与他对视，摇了摇头，道：“你没必要向我道歉。一直以来，你都很照顾我，我真的很感激你。你和陆羽欣走到一起，事情太突然了，而她又比我好很多。要是说我一点也不生气，那必然是假话。不过，我生气并不代表我不接受。”
　　“那么，你离开是表示你接受？”薛雨辰定定地看着她，眼睛里的神情让人无从捉摸。
　　夏阮看着他，小心地斟酌词句：“我离开，是因为觉得到了应该离开的时候。”
　　他属于极其聪明的一类人，并且也很熟悉她说话的逻辑，所以立刻明白了夏阮的意思。到了应该离开的时候，也就是说她从头到尾，她就没打算长久在他身边停留。
　　过往之事，一桩桩掠过心头。薛雨辰的心里骤然阴云密布。
　　印象里，她是温顺得甚至有些木讷的女子，在他身边，却总是处处都十分妥帖。以至于让他产生一种错觉，以为要她为他所有，只需他轻轻勾勾手指。
　　他做事总是十分顺利，很少遇见挫折。包括男女交往。更何况她看上去这样缺乏抵抗力。所以他从未考虑过她会拒绝他。她不过一介新人，他却已有所小成。是他关注她，栽培她，让她发光放亮。于情于理，她都应该爱他。
　　事实证明，能干如薛雨辰，也有算错的时候。当所有的人都默认了他们之间的暧昧，当他们一起心平气和地单独吃过无数次晚餐，当他终于在送她到楼下时揽住她的脖颈，想要落下一个认真而温柔的吻。
　　回想起来，他也许只是因为过于爱护她，不愿轻易惊扰，所以才等了那么久。
　　然而，她竟干脆利落地推开了他。没有半分犹豫，甚或带着一种强烈的拒绝。
　　薛雨辰在暗中无法分辨她的神情，然而夏阮的作为，到底激怒了他。薛雨辰扬长而去。
　　一周后，他接受了家里安排的相亲。再一周后，就有一个叫陆羽欣的出色女子成为他的女友，频繁出现在他身边。再之后，薛雨辰被公司安排出国了半个月。
　　而这一段时期里，夏阮没有做出任何反应。他不去找她，她就按部就班地做自己的工作，一次都没有联络他，也从未解释过那一晚她为何如此抗拒。他公然带着女友秀甜蜜，她只是视若无睹。他出国，她当然也并没与他联络。
　　是同事兼朋友告知了他夏阮离职的消息。他未料到她竟能如此决断，隐约间竟透着一股让人惊心的无情。于人也于己。
　　幸而他找到了她。薛雨辰将这视为一次机会——几乎是最后的机会。他绝不允许自己这次放她走。一次的失落，已让他尝遍各种甘苦滋味。他绝不想给自己留下一个无从弥补的遗憾。
　　他千辛万苦，才终于走到她跟前。而见了面，她只是口口声声地说，他们已再无瓜葛。
　　若她不在意他，又为什么要躲得那么远。若她在意他，又为什么要如此急切地撇清与他的一切关联。
　　薛雨辰很聪明，却仍无法理解她的用意。只是觉得有些惊惧。
　　这种惊惧，在有生之年，薛雨辰尚是第一次体验。
　　夏阮站在他对面，看着他沉默不语，终于渐觉尴尬，道：“雨辰，我该走了。”
　　薛雨辰看着她，却低声地道：“夏阮，这次真的是我做的不好。你还是回来吧。”
　　他这一句话里压抑着太多无法出口的感情，那头夏阮听了，终于有些动容。
　　然而，她承担不起他的深情款款，究竟无话可说。夏阮想解释，却又无法解释。只觉得自己在薛雨辰略带黯然的神色里，完全成了个无可救药的恶人。思来想去，只是道：“我以为你与陆羽欣十分般配，而我的存在，对你对我都不好。我本以为我还帮了你一个大忙，算是回报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可以皆大欢喜地收场。”
　　“夏阮！”他忍无可忍，想说什么，又曳然而止。
　　夏阮吓了一跳，隐约猜到他要说的话，心里不免也有些难过。她看着薛雨辰，放柔了声音，道：“无论如何，谢谢你。”
　　薛雨辰牢牢地看着她，声音却十分细微：“如果你真心感谢我，至少再给我个机会。”
　　夏阮看着他。这话毕竟有些露骨，他声音很轻，想必也是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然而他的目光，是一如既往的坚定专注。夏阮无声地笑了笑。
　　这样的对白，继续下去，也没有什么意思。夏阮既不能将拒绝林温的方法用在薛雨辰的身上，又不忍粗暴伤害他一片热忱。想想时日渐远，他或者便会死心，于是放缓口气道：“雨辰，你希望我怎么做？”
　　薛雨辰愣住。看着她无动于衷的神色，心里翻江倒海，脸色却已冷了下来。
　　夏阮不是他，也无法知道他此刻的感受。
　　她的示弱，看在薛雨辰眼里，更像是对他的无理纠缠而表示无可奈何。
　　他是真的想问问她，从头到尾，她心里究竟怎么想的。然而却又无法问出口，唯有在心底咬牙切齿。他盯着她，道：“我已经知道了你的住处。告诉我你的新号码。”
　　夏阮看着他，吃了一惊。想了想，又有些哭笑不得：“你是从任杭那里打听到我的消息的吗？”
　　薛雨辰无意否认：“我本来是要去找你，但是正好看见你出门。”
　　夏阮无语。
　　他递过来他的手机。夏阮别无选择地接过来，把自己的号码输进去。
　　“你买好了衣服的话，陪我去吃饭。”
　　薛雨辰接过手机，马上提出了下一个要求。夏阮面对他的咄咄逼人，有些无奈。
　　“我约了男朋友吃饭。”她决意再次铤而走险。
　　薛雨辰冷冷地看着她：“你也不必反复强调。我刚刚已经听见你说你有男朋友了。你离开公司才多久就交了男友，不要指望我真的相信。”
　　言下之意，除了我，你还能跑哪去。
　　夏阮听懂了他霸道而孩子气的意思，不由笑了笑，然而下一刻，脑子里想起来的，又是林温。
　　乍看之下，林温和薛雨辰是完全不同的人。一个温柔有礼，一个强势霸道。然而亲近一些，就能发现他们都有极其孩子气的一面。
　　她是真的没想到，像林温那样一个温和沉着的人，也会有嬉笑怒骂的时候。想起那一夜的温馨情节，她只觉得一股一直压抑的酸涩惆怅的情绪，陡然冲破束缚，喷薄而出，令她满心充斥着某种伤感的柔情。
　　夏阮自觉掩饰的很好，然而她的神情落在他眼里，只让薛雨辰如坠冰窟。
　　他是真的不相信，一个像夏阮这样的人，会在这样短的时间里找到男友。然而她刚刚笑的时候，明显心不在此，却又温柔如斯。
　　就仿佛她正身处情歌里最缠绵悱恻的一段。她已倾情投入，无需符合逻辑的前因后果，只需那一段最亮烈的情感，照亮她整个人，令她艳不可当。
　　她是在想着别的人，露出这样的温柔神气，露出这样的华艳光彩。这个认知，让薛雨辰的心，尖锐地痛起来。
　　他不敢再纠缠这个话题，只怕她真的要说出些让他无法承受的话。——如果她真的说了，就算是他，也决计无法再纠缠。
　　所以薛雨辰只是笑了笑，转移了话题：“任杭周末举办婚礼，他说你应该会去。”
　　夏阮没有注意到他的口气变得小心翼翼，被他的话语拉回到现实情境中，略一迟疑，就点了点头：“我会去。”
　　薛雨辰道：“很好。那么我们那天再见吧。”
　　她没想到他竟又忽然就轻飘飘地放过了她，微微怔住，只觉得莫名其妙。薛雨辰不再多说一个字，点了点头，就转身走掉，倒让夏阮有些手足无措。
　　她提着袋子也就慢慢往商场外头走。手袋陡然震动起来。
　　是手机响了。她站到一格店铺前放下手里的袋子，摸出手机。
　　看到来电显示，夏阮差点把手机掉到地上。
　　竟然是已有月余未曾联络过的林温。今天果然有些邪门，两个她曾经亲近过的男人，竟一前一后地出现，仿佛约好了一样。
　　对林温，她的意思已经表现得十分明白，他也已表示过他的态度。那么，他便不应该再打过电话来。
　　然而，电话一直在响，她吸了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你好。”她主动地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嘶嘶的声音，却半天都无人说话。
　　“是你吗？”她知道是在电话里头，却仍不自觉地压低了声音。压低声音的同时，亦压抑了情绪。
　　在他面前，她必须时刻全神贯注，仔细防备，才不会暴露了自己。
　　林温的声音，终于传过来。很平静，亦十分温和，与夏阮印象最深的那种声线并无区别：“你好。你今晚有时间吗？”
　　“有什么事么？”她谨慎地反问他。林温沉默下去。
　　他沉默的时间很久，她屏住气息，等他说话。结果他道：“也没有什么事。你如果有空，我想和你一起吃个饭。”
　　夏阮微微地发了呆。
　　她曾处心积虑地要推开他，不惜用一种血肉淋漓的方式，只是想叫他知难而退。
　　她本以为她已成功了，以为他会就此消失。显而易见地，他并没有。
　　他在彼端，她不知道他心里所思所想，只知道他的态度仍然是一如既往地笃定而温柔。仿佛他们之间，从头到尾都没有发生过任何事。
　　可是无论如何，她早有决定。所以，她应该拒绝他。
　　应该拒绝他。
　　然而，夏阮捏着手机，迟疑良久，却轻轻地说：“我有空。”
　　原来，到头来，她还是难免无力拒绝他一个心平气和的邀请。她拒绝对自己承认，这段时间来的分离，已磨损了她坚定的意志力。
　　她不能也不敢对自己承认，她在思念他，渴望见到他。这欲念于她而言，这样久违，却这样强烈鲜活。
　　她就像是个禁欲太久的人，一朝释放，就想要索求更多。
　　夏阮只感觉自己走在钢丝之上，距离万劫不复，不过半步。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快感。
　　电话那头的林温，或许也觉得有些意外。半天，才听见他的声音，仿佛更加温柔：“我一会儿下班到你家接你。”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