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似水流年》炒米粉

8、第八章

　　这天数学课，陶老师破天荒地没有上课，她穿的十分正式，身上的那件雪纺的连衣裙是几年前女儿送的一套外贸高档，一直以来都舍不得穿，今早从箱底拿出来的时候都给压皱了，用熨斗烫了好几遍才没有皱痕。

　　她激动地站在讲台上，宣布自己已经被上级批为区特级教师。十多年的教龄令她十分感慨，觉得自己的价值的到了社会的认可，她很感谢同学们的配合与支持，让她的人生有了职业的归宿，说到深处她又泪光闪闪的，开始回忆自己在全国恢复高考那年，是如何幸运地成为第一批大学生，又是怎么被机关分配到小学教书，和同一条弄堂的丈夫相识相爱，共赴婚姻的殿堂。

　　陶老师说着与爱人的恋爱往事，脸上泛起甜蜜的微笑。

　　这番讲话对于人民教师而言堪称大胆，因为这还不是开明到能把爱情摆到课堂上诉说的年代，然而底下的学生却一改往日的吵闹，全都虔诚地聆听着，十五六岁的少年正值青春萌动，即使表面上一派平静，但心底对爱情的隐秘憧憬就像是跃动的火苗，熊熊来袭，无限渴望。

　　陶老师慈爱地望着自己的学生，之后继续感慨道，“爱情是美好而神圣的，当你真正喜欢上了一个人，就不再会苛求对方虚无的外在条件，因为即便是缺陷，在爱人眼中也会变得可爱而宽容。”

　　讲台下掌声“啪啪”响起。

　　宋一鸣跟傻子一样愣愣地听着，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认真地听课，觉得陶老师整个人都变得高尚起来了，她的话也像是活的一样触碰到宋一鸣的灵魂。

　　宋一鸣深深觉得这话根本就是在说自己和吴□□，他喜欢上吴□□，不在乎吴□□是外地人，不在乎他家里穷，也不在乎他是个男的，吴□□不能说话的缺陷在他眼里也很可爱，这就跟陶老师说的爱情一模一样，这他妈的绝对就是爱情啊！

　　宋一鸣激动地左顾右盼，周围所有人眼里都燃着火焰，可就只有李思明一点没有触动，跟个死人似的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着手里的笔，宋一鸣鄙视地白了李思明一眼，忍不住踢了他一脚，挑衅地瞟着他，炫耀地向陶老师的方向努努嘴，意思是陶老师说的爱情就是在指我和吴□□呢！

　　李思明眯眼盯了宋一鸣一眼，视线像两把冰刀，抿着嘴没说话，随即若无其事地看向窗外，他右手握着笔杆，左手插在裤袋里，大拇指用力掰着食指的关节，这是他烦躁时候的表现。

　　对于宋一鸣的挑衅，李思明虽然很烦，但同时又十分不屑，一个生在军区大院从小没受过苦，连闯祸都要老子担着的金贵少爷，竟妄想要冲破世俗去拯救别人？真是可笑，他了解吴□□吗？见过他的家庭背景，知道他心里想着什么吗？一个什么都不知道，连吴□□的面都没见过几回的外人，却装的好像什么都明白，他是谁？又算哪颗葱？

　　李思明沉着眼，看着窗外操场沙坑边的一棵玉兰树，上面的白玉兰在阳光下明晃晃地开得很灿烂。

　　他记得吴□□很喜欢这种花，在几年前弄堂深处那棵玉兰树还没拔掉的时候，他会带着吴□□去爬那树的枝干，吴□□在树下等着，他就爬上去帮他拧下一杆枝桠往下丢给他，上面全是开的大朵的白玉兰。

　　吴□□真的就跟小狗一样，安静地眨着眼睛，扇着鼻翼就去闻那花香，弄得整个鼻子都是花粉，呛得整个脸都咳红了，当时李思明就刮着他的红鼻子逗他，“你知道你手上拿着的是什么花吗？”

　　吴□□摇着头，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李思明说，“你手里拿的可是XX市市花白玉兰！采摘市花是犯法的，我会被警察抓去坐牢的！”

　　这话说的跟真的似的，就差真来个警察把他手铐住抓进警车里。吴□□立刻就被唬住了，左右看不见藏花的地方，急地他撩起衣服就把那节树枝往衣服里塞，其中有几朵花太大盖不住，撑得他衣服鼓出一块一块，看上去十分可笑。

　　李思明捧着肚子笑了好一阵才把吴□□揽在怀里，蹭着他的红鼻子说，“哎哟傻瓜，那是骗你的！”说着他从吴□□肚皮上把小树枝拿出来，上面的花已经被扯地蔫蔫的了，于是又开玩笑般举着三根手指，对天说道，“不过我发誓，你要真的喜欢这花，就算是真犯法我也给你摘……”

　　话说到一半他就觉得有点不对劲，肩头湿了一大半，他拉开怀里的人，吴□□睁着乌黑的一对眼睛流着眼泪，连一丝哭声也没有，摇着头，揪着他t恤的一角，紧紧地。

　　眼里是无比的不安和恐惧。

　　从那之后李思明就再也不敢跟吴□□开那种玩笑了。吴□□不怕苦，即使被妈妈打疼了，被全弄堂的小朋友孤立了也能咬牙忍者，但是却受不了李思明受一点伤，就算假装的唬人的也不行。

　　想起这些李思明禁不住眼眶发热，这样的吴□□谁见过？宋一鸣见过吗？他知道个屁！吴□□从小就跟他在一起，吴□□谁都不相信，只相信他李思明！

　　放学的时候李思明心情不太好，最后一节课拖堂了太久，整整拖了一个小时，之前他和吴□□说好，谁先放学就在校门口的榕树下等着，超过六点对方要还没放就先回家。现在六点半了，吴□□肯定早就回家了。

　　太阳下山，落日的余晖把天空照的昏黄，李思明背着书包往外走，奖杯的重量把书包压得沉甸甸的，他知道今天吴□□在台下肯定看见他了，一想到对方会用那种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他就咚咚咚地肾上腺素飙升，急着想赶紧回去把奖杯拿给他看。

　　他迈着大步刚到校门口，冷不防却被一群女生给拦住了，他不解地看着那群叽叽喳喳的女生，全都是自己班上的，她们哄做一堆，互相痴痴地咬着耳朵不知道在说些社么，然后推出一个人，那人竟是班长沈家瑶。

　　李思明挑眉，不知道对方到底要干嘛。

　　在李思明印象里，沈家瑶是个温柔的大家闺秀，从不跟普通女生那样扎堆聊八卦，做任何事都一丝不苟十分认真，琴棋书画皆通，成绩优异，是个很有教养又仪态大方的女生，他一直心存敬意。可现在她竟也跟着那群女生们犯痴，他觉得十分讶异。

　　沈家瑶被众人推到李思明面前，她臊得满脸通红，埋怨地看了身后那群女生一眼，然后磕磕巴巴地低头说，“李思明，今天你数学竞赛获了奖，大家都很为你高兴，已经是初中最后一年了，大家想、想找个机会请你吃顿饭，不知道你能不能、能不能抽、抽个时间出来一起聚一聚。”

　　从来都自信十足的沈家瑶，在李思明面前说话居然会结巴！女生们心照不宣地互相对看几眼，幸灾乐祸地嗤笑起来。

　　她们本来就看沈家瑶不顺眼，这次故意就是要她代班出头，故意让她在李思明面前出洋相。想她成天装着清高，扮出柔弱的样子勾引男生，班里那群男生都把她当女神，别人看都不看一眼，可再怎么清高还不是偷偷暗恋着李思明？在李思明面前头都抬不起来？

　　谁都知道李思明为人冷静，严肃又不苟言笑，最讨厌那种不检点的女生，班里所有曾经主动向李思明搭讪的女生全都挨过对方的冷脸，也就沈家瑶做作，装的大小姐的样子假矜持。

　　李思明扫了那群女生一眼，了然地垂下眼，掩去眼角的那点不耐，然后微笑地向沈家瑶点点头。

　　沈家瑶还紧张地没回过味来，她身后的女生们就已经全部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接着眼神立马转为愤怒，恨不得化作激光把沈家瑶大卸八块。

　　沈家瑶这才抬起头，一双凤眼眸光闪烁，声音隐隐颤抖，“你真的答应了？”

　　李思明再次点头，绅士般优雅，“这个周末行么？我来请客，校长奖了我五十块，到时候你们随意点。”

　　那时候货币还没膨胀，五十块钱抵得上如今的两百块，对于学生来说绝对是张大钱。

　　女生们顿时欢呼雀跃起来，挤成一堆捧着心蹦跳着，那高兴的样子好像天上下钱雨，一下子中了五百万。

　　沈家瑶脸上浮起红晕，一颗心瞬间就挂在了李思明身上，揉成一片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