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五章 ...
-
吴□□经常觉得世事无常,只要是他期待的事情到最后都会变糟,就好比小学时候他一直期待着学校春游,前一天晚上零食大包小包准备好,兴奋得睡不着觉,可第二天却因为忘记集合地点而错过。他那么期待能够和李思明一起放学回家,却在人家班里把事情闹的一团糟,他很愧疚,想找个机会向对方道歉,可是却羞愧地连出现在他面前都不敢。
吴□□就这么灰溜溜地一个人回家了,新的中学离他居住的那片区的弄堂很远,步行至少要四十分钟,吴□□倒没觉得累,他虽然很瘦,但也经常会帮母亲干些体力活,要说力气也不比那些比他胖的小皇帝弱。而且相比几年前的拮据,这几年他家里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近几年吴□□的父亲年跟着亲戚跑去宁波开始做建材生意,际遇还算不错,认识了一个国企的大老板,每个月寄的生活费多了些,陈毓人的负担也少了很多。
想到母亲,吴□□眼睛不禁酸涩,这几年母亲为了让他开口说话四处求医,急得两鬓发白,可是结果却不尽如人意。"你儿子是后天障碍性失语,属于心理疾病的一种,如果不解开心结,可能一辈子都不能说话",每当医生说出这个诊断结果,吴□□都能从母亲清丽的眼中看到深深的哀伤和恐惧,然而不等他做出安慰的举动,母亲就立刻恢复出坚强的样子了。
父亲常年在外打拼,家里没有了顶梁柱,母亲就只能硬起身板照顾家庭,然而生活没有那么容易,家庭的经济负担固然沉重,却也比不上邻里间恶意的闲言碎语。母亲表面上不在乎故作坚强,可是每每午夜梦醒,吴□□都能看到她悲伤地坐在床头,无声地流泪,她不敢发声吵到吴□□,只好曲起手心狠狠覆在嘴上,呜咽声变得细弱而破碎,吴□□就这样听着母亲的哭声,他睁眼看着天花板,整夜没有入睡。
有的时候他也会问自己,为什么他们活的那么辛苦,别人能一家三口普普通通地活着,而他们却连五毛钱的青菜都得斤斤计较,顺带着遭受别人的鄙视。
就因为他们是外地人吗?这还真像个咒语。
吴□□命令自己不要再想这些有的没的,趁母亲还没回家之前赶紧把饭煮好,母亲辛苦了一天,肯定很累了。
太阳快要落山了,他加快了脚步。新学校这里是老片区,几间废弃的工厂看上去摇摇欲坠,灰土色的墙壁上斑驳着大片的裂痕和不规则的爬山虎,看上去十分萧条。一些小商贩在工厂附近摆着零食摊,为了吸引学生就把工厂的门板拆下来立在小摊边上,用红色的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零食"两个大字。
吴□□经过那个商摊的时候,小贩皱起脸狗腿十足地冲他笑了一下,意思是让他买些什么,见吴□□驻足就手脚活络地把满箱的零食放到他面前让他挑,有橘子汽水、跳跳糖、棉花糖、太阳锅巴什么的,角落里还有一大包麦丽素。
吴□□无意识地搓着手心,他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手心发汗,他蹭了蹭裤子,然后伸进裤兜希望可能会摸到几毛钱,然而没什么奇迹,兜里当然什么也没有,吴□□羞赧地笑了笑。
那人见吴□□没钱买东西,立刻就换了一副嘴脸,嘴巴耷拉下来,眼皮向上一翻,好像这样就能看不见吴□□,眼不见为净了。
吴□□蓦地抖了抖身体,瞥了那包麦丽素一眼,然后迅速往回家的方向跑,他捏紧书包带子飞速地跑着,掠过一棵棵树,风呼呼地吹过耳边,他跑了很久,直到胸腔里的空气渐渐不够,直到腿酸地跑不动了,他才弯下腰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他抬起头看着渐渐落下不再光芒的太阳,觉得晕眩。
眼前闪过母亲捂嘴呜咽的背影,那么辛苦和狼狈。
他们那么不幸福。
他们就是因为没有钱,所以才那么不幸福。
吴□□没有再主动去找过李思明,也没有再去陈教授的家,整整一周他都没露过面。李思明虽然觉得意外,可也没放在心上,他那么了解吴□□,怎么会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在他眼里,吴□□就像一只可爱的草狗,长的温顺无害,只要友好地摸摸他的脑袋,它就能对主人忠心耿耿一辈子,即使走远了,也总有一天会乖乖回到主人身边。
所以李思明一点也不着急,他只是有些不习惯罢了。他只有和吴□□在一起才会觉得自在,只有在吴□□面前才不必装出一副好教养的样子,因为吴□□是个安静的倾听者,无论他说什么,吴□□都全盘接受。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吴□□会温顺地走在他右手边,只要他一转头,就会看见对方睁着漆黑的眼眸,清透明亮地看着自己,透露出一股全身心的依赖。李思明喜欢他那样的眼神,他依稀清楚自己在吴□□心里的份量。
然而这样一个温顺的倾听者突然消失了,李思明虽然觉得无所谓,可一时也不怎么自在。
“喂,李思明,最近怎么不见你那青梅竹马来找你啊?”正值中午吃饭,宋一鸣捧着盒饭硬挤到李思明边上。
李思明瞥了这个罪魁祸首一眼,根本不愿理睬他,可转而想到宋一鸣这人的家庭背景就忍了下来,闲闲说道,“□□一向脸皮薄,”他斜眼看着宋一鸣,意有所指,“上次跟人动了手,哪还敢再来啊!”
“哎你这人也太爱记仇了!”宋一鸣夸张地哇哇大叫,“谁知道人家是你宝贝的青梅竹马啊!”
李思明皱着眉低头扒饭,暗恨宋一鸣讽刺吴□□是他的“青梅竹马”,他哪知道宋一鸣竟以为吴□□是个女孩子,还误会了他们俩的关系。
宋一鸣看李思明皱着眉一副苦恼的样子,以为是自己上次鲁莽,害得人家小两口闹矛盾了,于是赶紧挽救,嬉皮笑脸地说,“是我不好,是我错了,上次没来得及好好道歉,等下次找到机会我再跟人家好好说说。”
“不用了,□□他不会放在心上。”李思明看也不看他,起身慢慢收拾碗筷,那种傲然目空的样子吸引女生们一阵窃窃私语。
宋一鸣愣愣地看着李思明远的身影,悲愤地肠子打结,李思明这小子就是能够做到让人恨得牙痒痒的却又拿他没辙,不甘心地猛戳碗里的米饭,周边经久不衰的对李思明的议论声让他头大,他猛地用课本敲了一下桌子,巨大的响声让犹如菜市场的教室骤然安静了下来,女生们全都被吓得住了嘴。
宋一鸣对自己造成的效果很满意,环视了一下四周说,“人都走了,你们这群小母鸡怎么就不知道安静点呢?”话语尾音向上调着,他眯着一对桃花眼笑得风流,一副十足的公子哥气派,可就是那头吴克的短寸失了水准,怎么看都让人觉得很好笑。
“讨厌!宋一鸣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呀!”“你是嫉妒,赤裸裸的嫉妒人家李思明!”“就是,人家李思明那个样子你怎么都学不会!”“哈哈哈哈!”沪上姑娘特有的吴侬软语的责斥瞬间充斥着教室,她们一个个都嗔怪地看着宋一鸣,却没有半点怒气,让人觉得更像是暧昧的玩笑话。
宋一鸣眼里含着笑,心里却对那些女生很是不屑,她们就是一群没眼光的母鸡,整天就知道李思明李思明的,真正的帅哥明明就在这里也不会欣赏,切,而且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人家李思明背地里早就有青梅竹马了!
回想起那个□□,跟眼前这些自以为了不得的花痴女相比,简直就是一朵白莲花,这年头,哪还能碰到她那样腼腆地说不出话的女孩子?虽然年纪小了点,不过很是文弱秀气,那双眼睛黑漆漆的,温和地像朵云,想想自己那天还想揍人家,肯定把人家给吓坏了,宋一鸣懊恼地抱住头,竟止不住有点脸红,想来他也算是见识过不少美女,一开始怎就看走眼了呢?
他莫名地趴在桌子上痴笑了好久,直到李思明刷碗回来皱着眉想把他拉走他才转而想到,这等尤物又是李思明的所属物,他愤恨地瞪了李思明一眼,讪讪地做回自己的位子,然后试探地问了一句,“你和□□怎么认识的?”
李思明正擦着宋一鸣残留在他桌子上恶心的饭菜,冷不丁被问到有点惊讶,他看向宋一鸣,“你说吴□□?”
宋一鸣下意识闪躲开李思明的视线,装作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点点头。
“你别欺负他。”李思明不觉中口气硬了起来,他将擦脏了的抹布挂在桌边的吊钩上,俯下身的时候侧边的脸看上去有点冷硬,唇角抿着,让人觉得疏离不可侵犯。
“哈,问问也不行?啧啧,青梅竹马就那么宝贝?”可惜宋一鸣见惯了李思明那副清高的死人样,早就有了免疫,依旧摆出贱贱的痞子相,没皮没脸的去恶心李思明,“我发誓!我绝对不再欺负她,我就想认识认识她,你们关系不是很好吗?把人家叫出来大家认识一下。”
宋一鸣表现出来对吴□□的兴趣让李思明极度不悦,这种感觉就像是自己藏的东西不仅被昭告了天下,而且还被人明目张胆地觊觎了,可是联想起吴□□那种上不了台面的样子,这样的丑角竟也能取悦观众,李思明觉得很不屑,可是心里突然窜起一团火,烧得他莫名其妙的烦躁,他冷着脸耐下心来问宋一鸣,“你想知道他什么?”
“咳!”宋一鸣掩面,难得有些不好意思,问了最想知道的一个问题,“她……和你什么关系?”
“邻居。”简短的回话显示李思明的不情愿。
“就是邻居……而已?”这个答案出乎宋一鸣的意料,他以为会是世交的子女啊,极端一点的话,会是娃娃亲什么的。
“要不你以为呢?”李思明笑了一下,斜眼看着对方,眼角微眯狭长,透出一种轻慢的调侃。
“那,那她在初一年几……”班字还没问出口,宋一鸣就被李思明的眼神看的不敢再问了,不屑地轻咳了一声,他晃晃脑袋耸耸肩,假装规规矩矩地趴在桌上午休,可是嘴角却掩饰不住地上扬。
原来不是青梅竹马啊,真好,真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