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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   山居岁月与山外相比,除了种种不方便与时间给人感觉的快慢不同之外,委实没有什么其它值得一提的区别。太姥山中我们师徒孙三人本质上讲都不用吃喝,即便真为了爱好而尝些人间烟火也有无数种仙法可以解决,所以种种不方便在这里都实在不算问题。这样一来,唯一的不同之处,便在于山中修行几乎一模一样的每一天,让岁月流逝变得愈发不可捉摸。
      并且,是因为太快,而不可捉摸。
      光阴果然似箭,岁月果然如梭,在我眼里不过是读完一本《金银阙道术考究》下册的时间,一抬眼,便已是沧海换了桑田,两年时光水样流过,令人实在无法觉察。
      容成在这一年修成半仙之体。
      ......
      “......玄素你究竟想好了没有?不,这是其次,你先将哀家的衣柜放下再说话。”
      于是我这才回了魂,低头一看双手还托着师父那堆满得几乎要随时随地溢出来的衣柜,恍然才想起自己原来是要驱赶那一只钻进衣柜下面的蟑螂。但现在既然师父要同我说话......我想了想,于是将衣柜放下了。
      师父松了口气,又道:“你可听清方才哀家问你什么?”
      我眨也不眨眼地看着她,根本不能想象她方才居然一边叫我赶蟑螂一边还能问我问题。
      师父才松下的那一口气被我这不肖之徒一激,又提到了喉咙眼,我看得心里也是不由一紧,她道:“哀家打算择日为你和容成完婚。”
      我手上一个没刹住劲,将还未完全放下的衣柜差点扔飞出去:“师父说什么?”
      风韵犹存的美妇人摆了摆手示意我冷静下来,不紧不慢道:“你可有把握将其收入囊中?”
      慑于师父的淫威,我只好一边将她衣柜里溢出来的衣服一件件叠好收回去,一边道:“师父忽然间问我这个,我也不晓得该怎么说才好......”不知为何,难得的这一回我提起容成竟有些犯愁,“两年前他便说要同我双修,只是那时徒儿心法尚未参透,不敢妄自行事,怕白费了处子之身。可后来弟子习得《金银阙道术考究》上册中全部精髓,”说到这里我骄傲地挺了挺胸,“却不再见他提起此事。徒儿想是时机未到,便也......”
      “人说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师父叹了一句,用恨铁不成钢的目光恨恨瞅了我一眼道,“你这丫头跟哀家修行多年,怎么也不见习得半分哀家当年的风采?容成再面瘫,也不过是个血气方刚的男儿,你脱了衣裳往床上那么玉体横陈一个,何愁他逃出你的手掌心?”
      我愣住了:“师父,这是否......太过直白了些?徒儿我脸皮薄,恐怕有点......”
      “怕什么?”师父却是丝毫不以为然,“不先掂量掂量清了自己几斤几两重,如何敢入我金银阙?玄素,哀家且问你,咱们金银阙修习房中术,是为了什么?”
      “长生。”
      “你都明白,又有什么好说的?”
      “师父,您这样说......咱们金银阙,当真不是妓馆么?”
      “信不信哀家发落你这不长进的丫头上树去掏鸟窝?”
      我的脸一下子垮下来,知徒莫若师,师父她老人家就是拿准了禽鸟是我的死穴,才能如此三番五次地威胁于我。
      抹了把泪,我苦着脸道:“师父不带这样的,徒儿掏鸟窝一准是有去无回,那样师父可让谁去嫁给容成呢?”
      话一出口我便后悔不迭,这实在是自己挖了坑自己往里跳啊!可叹我玄素入门六年,到头来竟还是败在师父这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上,果然姜还是老的辣。
      “这不是了。”师父喜形于色,殷殷嘱咐我道,“此事你不必操心,哀家去同容成说,定有办法教他非你不娶。”
      我无力地抬头望了一回天,心道人生自古谁无死,也不过就是横刀立马眼一黑的事罢了,没什么好可怕的。

      十八岁生辰的前一夜,我在后山断崖边坐了一个时辰,眼看着天色由亮变黑,西方一轮残日渐渐隐去在地平线的彼端,后来夜色终于悄无声息地占领了太姥山上方广袤的天空时,容成过来叫我回去吃饭。
      “师祖熬了稀粥,问你怎么不在。”
      “她这个月不是辟谷么?”
      “玄素。”
      我道:“师父都同你说了?”
      他颔首。
      古人云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既然眼下他都找到我面前来,手边就是太姥山百丈悬崖,寻常人掉下去不死也得丢半条命——诚然,容成已修成半仙之体,怎么也不算是寻常人,但是无所谓,其中背水一战的深意,善解人意如我,怎么可能不懂得?于是我态度极好地拍了拍身边石头,热情招呼他道:“过来坐。”
      半晌我们都没说话。话本里这样的情景下,必定要有一段不说话都不说话,一开口两人定是一起开口的戏码,然后你先我先退让好一阵子以示情深意重举案齐眉,直令我们一众看客忍不住骂街才意犹未尽地进入正题。自然,深明大义如我,不会犯相同的错误。于是我只管沉默,等容成先开口。
      可谁又能说容成不是我玄素一把手调教出来的好徒儿?半晌都不做声,难说不是同我想到了一处去。眼见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却不能看着自己十七岁的最后一日便在如此话都说不清楚的境况中流逝,于是只好自行打破沉默道:“......吃了吗?”
      他默了一默:“方才过来前,被师祖拉着用了碗稀粥。”
      我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将那句明白昭示一切的话说出了口:
      “吃这么少,今晚上怕是体力要跟不上。要不要我从师父那拿些强身......”
      如一切话本中描写的那样狗血,我的话终究被他堵了回去——用嘴,真真切切地、活色生香地堵了回去。
      不似师徒般的亲昵厮磨。
      如情人,如......夫妻。
      还是新婚燕尔正当甜蜜的那种。
      嘴上没空,我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
      其实早从我十六岁那年,容成入师门不久,在某个月黑风高的仲秋夜,他将那一句“若我说愿意娶你,师父,你可愿嫁我为妻?”分明地宣之于口开始,我便不是不能料想到我日后的命数。
      与自己的徒弟百般纠缠,是违背天道,可话本里不是总说,越违背天理人伦的事做起来,才别有一番趣味么?
      我也曾自认不是这种只知享乐不管天谴报应的蠢货。
      甚至从更早,从我在刚刚修成半仙时某个没做早课的上午起身,衣冠不整地在小院门口遇见一个静立不语的年轻男子,从那一个瞬间开始,老天爷便开始直截了当地告诉我,什么叫做命中注定。
      吾徒容成。
      吾师玄素。
      “师父,嫁我。”
      我这人向来耳根子极软,最听不得旁人命令。他如此一句,不说是正中我下怀,也是教我绝对无力违抗。
      于是我眼中攒起微微的笑意来,伸手攀上他肌肉紧实、线条流畅的后背,从善如流道:“好。”
      如此不假思索,如此未曾迟疑。
      我从来是个不喜欢反抗的人。
      在某一个瞬间我甚至怀疑,如今他让我嫁他,我毫不犹豫一口答应,再某一日,若是天谴降世,教我离开他,我是不是也能够如此干脆,不带半分留恋地转身就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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