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五) ...
-
“呵,师父自己不是也热情得很,怎么倒反过来嫌弃弟子性急了?”
我目不转睛地盯住了他的眼睛,却并不说话。如此看了半晌,只见他几乎是悻悻然地移开了身子,躺回到床榻一侧,语气也不复方才一副轻薄风流子的模样:“真是拿你这双眼没办法。”
我从容翻身下榻,一臂道:“所以师父才说,我们两个妇道人家住在这深山老林里,若是没点傍身的本事,可怎么成?”
推门出去时,我又回头补充道:“不过现在想是不用了。有你一个男子在这里,万一来个小狼小虎什么的,你还可以帮着挡上一挡,如此也用不着我与师父费心了。”
合上门出去,只听他在房里似乎是若有所思赞同道:“嗯,我总是会护着你的......”
后面的话,我已走开了几步,并没听清。
如此清闲着又过了几月,到了入秋时候。
当年是娘亲带着我逃难来的太姥山,我其实并不是本地人。来时又是个夏季,神州大地哪里都热得让人抓狂,后来上了山便没再下去过。山中冷暖少有起伏,四季景色却从来分明,是以我也无从得知太姥山外的此地究竟是个什么气候。只依稀听说是四季如春夏温暖,少有秋冬寒凉。
我上山时年纪不大,关于儿时和故乡的记忆已不甚分明。只是旁的没印象,故乡素来四季分明,我却还记得清楚。如太姥山上一般四季景色分明,倒教我生出些仿佛故乡的感觉来。
太姥山入秋之后,后山林中树叶渐渐褪去碧绿颜色,转为红黄兼有。抬眼望去,只见满山满谷间色彩斑斓成一片,缤纷如火煞是好看。然而配上仍是微觉闷热的天气,便很有些不伦不类。
人常说入夏后心情容易躁动,不经大脑思考便做出什么冲动之事的概率相对提高,这话我常听到。无独有偶,自古逢秋悲寂寥,诚然也是人之常情。可还从来没听谁说过入秋之后人不生愁肠却反而躁动不安,是以这几日来,容成所表现出来的由隐性到显性的不安分的因子,我自然有些无法理解。
据不知是金银阙哪一代师祖所撰的,记叙了九天玄女与白水素女两位开山鼻祖所创的八成双修秘术心法及修炼指南的《金银阙道术考究》中所载,心生欲念而不灭,然不以双修之法解之,则热毒入心,久之易走火入魔。
师父的话本中也这样写道,某某公子中了春药之毒,不发泄就会死——但我其实一直在想他身为一介男子为什么不能自行解决——其心上人无法,只得以身相许为其纾解欲念。若是这位公子并非其心上人的真命天子,则中的必定是当头泼自己一盆凉水睡一觉就能过去的春药,最多感染一场风寒还要贞洁地对其心上人表示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这类戏码发生的时间多半是深夜,第二日真命天子来了见两人衣冠不整,当即怒发冲了自己的冠,则此后必定会上演虐虐虐不完的伤身伤心狗血大戏......不必赘述。
足见人在躁动时,甭管是春药发作还是自然反应,都有两种解决方法——内部消化或者外部缓解;同时外部缓解又分两种——一夜春宵或者一盆冷水。当然古往今来的男一号都选择了外部缓解的前一种,而命中注定要炮灰的男二号大都沦落到外部缓解的后一种。又或者是笔者良心尚在,安排其遇上另一个身家历史两清白的好姑娘又或者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曾经堕落过的姑娘解决了生理需求,从此开始另一段幸福美满......自然这些都是后话了。一直困扰我的一个问题在于,他们既然都是男人,既然都有手,那么为什么,在自己年少轻狂天真不谙世事时曾经做过的事,现在中了春药就不能再做一回了?笔者对他们何其不公。
如果说从前我对这些问题的思考还停留在“只是没事想想而已”的地步,那么在这个初秋,在遇到容成之后,我的求知欲将我的思想又带上了一个全新的、并且更具现实意义的台阶——那就是容成,我可爱的徒儿,他为什么也不晓得要自行解决?
可怜我原本还以为他比话本中的男角儿要聪明些的。
事件的起源是这样。
某一晚我睡前梳头发,结果由于头发太长,手一滑梳子飞到门外去了。我去捡梳子时一抬头,便看到我可爱的徒儿容成站在井边,兜头对自己浇下一盆凉水。
我目瞪口呆。此时再没有别的语言足以表达我的困惑。
至于后来他转过头来看到我时,甚至还恨恨地砸下一句:“都是因为你!”个中怨念如此深重,几乎要让我怀疑这一幕是否自己的幻觉。
结果第二日再见他时,他却还如往常一般面瘫寡言平平淡淡。若实在要说有什么不同之处,便是在早起用早点时少有地盯着我的眼睛,不咸不淡来了一句:“师父昨夜没睡好?”
帛婴师父刚伸筷夹起来一只包子,却在听到这句话的同时“啪嗒”一声又落回了盘子里。
在场的三人没一个不知道,容成但凡与我说话,必定会尽量避免与我对视。此番他盯着我的眼睛说出这一句话已有如稀世奇珍,饶是见惯大风大浪者如帛婴师父,遇上这数月难得一见的奇闻轶事,也难免掉了包子。
我反应不及,还保持着那个和他对视的姿态,包子停在嘴边,上下牙合了一半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要咬下去。半晌他揉了揉额角,终于道:“你别这么看着我,眼光太亮,我受不住。”
帛婴师父这才松了口气,又重新将方才掉落的包子夹起,极淡然地招呼道:“大家吃饭吃饭。”
我与师父曾研究半天容成对于我的态度,最后勉强得出唯一一个比较合逻辑的结论,那就是容成对我其实是又爱又恨。前半部分我想得通,我是他师父,本着尊师重道的原则,他实在不能不对我敬爱有加。而这后半部分,据师父的解释,则多半是因为我这双眼。
容成曾不止一次说过,我生这一双眼,太过清明了些,活像是块镜子。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旁人看进我这两扇窗户来,非但里面是什么看不到,这一照反倒将自己心里头那点暗黑想法暴露无遗,太高深莫测,怎能教人不恨?
我道他这分明是胡扯。别人看不到那是因为我生性单纯心里不装事,既然没有心事那从眼睛里当然什么也看不到。像镜子什么的就更纯属他自我臆断,眼睛反光,凑得近了能照出人像是自然规律,真不晓得从前给他讲学的师父是怎么教他的。新时代的神州大好青年连这等常识都不晓得,说出去委实也太丢人。至于高深莫测,则完全是天方夜谭。我玄素如今年方二八,身长不过六尺六寸有余,所谓高深莫测连最起码的硬件条件都达不到,真真是胡说八道了。
综上所述,容成对我的恨实在没有来由,故将其驳回不予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