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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番外·经年谋一笑 ...

  •   我自幼不喜读神州列国地理一类书籍。我爹却是闽国读过的书最多,并且无论是知识面还是感兴趣的领域都堪称闽国第一广泛的大学士,为着这点小事拿着铁尺追着我打遍了半个都城,闹得全城百姓鸡飞狗跳一时,此事不仅让他失去了作为当朝大学士与全国第一博学之人所有的威严,我不要命的抱头鼠窜,更是让我在都城乃至闽国全国的千金小姐圈子里丢尽了人,知识我长到二十岁,还没有订过哪怕一回亲。我自觉丢人丢到了姥姥家,平日无事轻易不敢出门。然而彼时正赶上我闽国的皇帝二十五岁了未曾大婚,上至太后太妃中至满朝文武下至市井百姓纷纷为他感到忧心之极。我爹作为当朝大学士以及全国第一博学之人,为皇帝的婚姻大事尽一份心力责无旁贷,于是便联合闽国上下写就一份请愿书,层层传达下去直达基层。闽国上下凡是在官府户籍司留有户口备案的,连阿猫阿狗也一个不落,全教签了名在上头。所用的纸张自全国各地用驴车马车骡子车络绎不绝运进都城大学士府时,一度成为都城一道靓丽的风景线。近水楼台先得月,我沾了身为我爹女儿的一点光,有幸得以一观。只见那纸上写的字有美有丑也罢了,令人唏嘘的是,各地百姓中不乏目不识丁之人,譬如某县某镇某街西头第十八家卖烧饼的小贩王某某——据我猜测是因真名太过粗俗不堪称呼——人称王烧饼,在这张纸上留下的名字就是一个“王”字跟着一块涂得又黑又实的墨点,还形象生动地沾了几粒芝麻在上头,以显示他卖的是芝麻烧饼。此般极富创造力及想象力者多不胜数,不堪枚举。
      我至今无法想象我们这一位对待政事尽职尽责的皇帝是如何一样尽职尽责地将这一封请愿书看完的——甚至我猜测,他根本就只扫了开头一眼,根据就在于后来我跟他提起那封请愿书的特别之处时,他表现得很有些不为所动,足见他当时根本就没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且说当时皇帝——据说是熬了一个通宵——看完这封请愿书之后,第二日上朝时,和颜悦色同我爹道:
      “尤学士为朕的终身大事劳心劳力,朕亦十分感念,参与此封请愿书发起的众位爱卿皆重重有赏。尤学士自然得是头一份,朕斟酌半日,打算封尤学士个国丈当一当,尤学士看如何?”
      我爹一听皇帝封赏,大喜,想也没想便三跪九叩拜谢皇帝恩典:“微臣谢皇上恩典——皇上万岁万岁万万——”最后那个“岁”字还没出口,我爹这榆木脑袋终于察觉到了不对劲,愕然道,“皇上说封臣什么?”
      我闽国皇帝青年才俊,二十五岁的年纪便修炼出如一只千年老狐狸一般的奸诈道行。这只青年才俊的千年奸诈老狐狸朗朗一笑:“朕记得尤学士家中独女今年双十之龄却还未订亲罢?尤学士看朕如何?可做得你女婿?”
      我爹涕泪横流,躬身长揖:“皇上折杀微臣——小女生性顽劣,且芳华将逝,不堪匹配皇上啊——”
      青年才俊老狐狸八风不动,唇角朗朗笑意耀眼之极:“既然当初是尤学士率先发起此封请愿书,便早已应当做好令千金很可能会首当其冲被朕选入宫中的准备。此事不必再议,尤学士回府让令千金收拾收拾,等着封后的旨意下去,便入宫来做朕的皇后罢。”
      我爹当场在朝堂之上瞠目结舌,回到家中我听说此事,亦瞠目结舌。
      入宫的前一夜,我最后叩别爹娘,娘犹自垂泪,我爹看着我叹了口气道:“帛婴啊,你年纪不小了,以后争宠若是争不过那些年轻貌美的妃嫔,便别争了,好生保重自身才是要紧。”
      我说:“爹,您说我现在还跑得掉么?”
      我爹一口气噎住没上来,随手抓了铁尺就要往我身上招呼,手臂已经高高扬起了,下一刻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颓丧地放下了,又叹了口气:“到底是要做皇后的人了,打不得!打不得!”
      闽国皇帝迎娶皇后,全国上下普天同庆。
      合婚夜我早早睡下,皇帝进来时屏退一众伺候的宫人将我摇醒:“梓童今年已二十岁了罢?若是不抓紧着些,生不出嫡子了可怎么是好?若是谁再上一封请愿书逼朕纳妃,闽国上哪再去寻一个尤帛婴来给朕娶?”
      彼时我不懂他话中深意,睡觉被人吵醒的恼怒以及年纪被他嘲笑的恼怒重合在一处,我恶向胆边生,也顾不得礼数,伸手将他一把扯到明黄正红层层堆砌的鸾凤鸳鸯帐中来,同他咬着耳朵吃吃笑道:“尤帛婴生不生得出嫡子,皇上不试一试,怎么晓得?”
      我本打算将这位青年才俊的千年老狐狸剥皮抽筋嚼得连渣都不剩,可是没想到到头来,被彻底压制动弹不得,最后凄惨狼狈地被吃干抹净的那个倒霉蛋,居然是我自己。
      而昶旭——也就是那位青年才俊的千年奸诈老狐狸——那句话的意思,命运车轮在碌碌前行之中向我解释了个透彻。
      我成为皇后的第二个年头上,大学士尤府被人一夜间灭门,这才牵扯出尤学士的出身,竟是南朝天都放在闽国的一颗棋子,平日里除却监视闽国国君动向,到了紧要关头,若是南朝一日兴起覆灭闽国之意,尤学士则要充当里应外合的角色。这陷阱设得如此长远,南朝数百年来居于神州无可争议匹敌的霸主地位屹立不倒,实也并非侥幸。我爹本就是闽国人氏,又受命于南朝在闽国潜伏数十年,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忘了形,南朝怕他叛变,便拐弯抹角请来江湖上的杀手灭了我家满门。可昶旭这狐狸难道是白做的?如此蹩脚的计谋又何时被他放在眼中过?原来他早晓得我爹身份,当初娶我,也不过是为拉拢我爹。只是到头来终究还是救了我一命,我若是未曾嫁入宫中,此时怕也只是尤府上百孤魂中的一个罢。
      昶旭好歹还算得顾念我,并未将真相披露于世。却暗中操练大军,购置军械,调度兵马,但凡明眼人见了,都不难猜想得到他是打算兴兵攻打南朝。
      可南朝的动作更快。或许是忌惮昶旭治下闽国日渐强大兴盛,恐日后雄霸一方会成为心腹之患,是以才要趁其羽翼未丰早日拔除,我读过关于政治军事的书一样不多,只能徒然猜测,真相如何自然无从知晓。只是昶旭进入后宫的日子分明地少了——诚然,自我们成婚以来,他从未册妃,所谓后宫,也只我一个皇后罢了。
      南朝与闽国正式的宣战始于同年的深冬。彼时我怀胎九月,生产在即。
      送他御驾亲征上前线时,我终于将那个深埋在心中许久的问题问出了口。
      我可以理解当初他是为拉拢我爹而屈就自己娶我,可后来我爹死了,身份秘密也被他如数知晓,此后他即便大发慈悲留我一命,也可将我打入冷宫眼不见为净。彼时我于他早已没有利用价值,他还待我一如新婚时,甚至还让我怀上他的孩子,却又算是怎么回事?
      每当思考这些具有重大意义,并且极其耗费脑力的问题时,我便会极度后悔当年为什么没能听我爹的话多读些圣贤书,如此也不必被我爹抄了铁尺满城追着打丢尽了人嫁不出去,也不至于后来沦落到嫁给昶旭,如今再重头来冥思苦想这些极其耗费脑力的问题的地步。
      “诚然当年若非你爹,朕并不会去调查尤家的一切,如此,便也不会晓得尤氏有女名帛婴,后来即便机缘巧合娶了你,也不会对你有多少情意。”
      我的反应从来不算快,待将他这番话在心中翻来覆去颠倒品味了好几遍,慢慢地才终于觉摸出其中深意时,他已率闽国数万好儿郎策马而去。直到临产前几日我登上城楼远望,心底还是觉着涩涩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不断搅动着我的五内,令人就这么生出几许不值钱不顶事的惆怅来。
      昶旭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回宫中时,我才出了月,一口气没能上来便昏厥过去。
      新生儿的啼哭莫名的恼人。我操办着昶旭的丧仪入葬等一系列繁琐事务,本就不喜欢转动的脑子几乎都要炸了开来。如此一日复一日下来,我疲于忍耐,便做出了个一劳永逸的决定。
      再后来,我身着皇后仪服,跟着昶旭的梓宫一起进入了帝陵。
      昶旭在战场上尸骨无存,下葬的,不过是他生前一身戎装并一身闽国国君的龙袍衮冕罢了。
      我就着地宫里的长明烛将手中的书册翻至了后半。
      我爹生前便以闽国读过书最多,且无论是知识面还是感兴趣的领域都最广泛而著称,要在他无数藏书之中寻出几十上百册这样讲修仙秘法的秘籍,并不是什么特别难的事。我从前不喜欢读正经书,反倒是对这些偏门左道更感兴趣些,这一类秘籍读了大半,闲来无事便学着上头的要诀比划两下,经年下来,也算是小有所成。剩这最后一本看起来最不寻常的《九天白水记》读了大半便入了宫。如此荒废了两年,到如今总算得了机会再捡起来。
      半年之后,我同昶旭的棺椁挥手作别,从容出了帝陵,身入太姥山金银阙,凭着从《九天白水记》上照猫画虎自学来的一点修仙之术,拜了金银阙四十七代传人为师。
      再后来师父羽化,我修成长生不老之体。再后来我将一名误闯太姥山后山金银阙禁地,名唤“玄素”的半大少女收为了弟子。玄素这丫头天资极好,在太姥山前山只凭仙泽滋养,五年未食人间烟火,竟好端端活了下来,定然是可造之材。只是嘴巴不够讨人欢喜,我尤帛婴分明只二十九岁,却非要说我年近四十只是风韵犹存,委实是不讨人欢喜。再后来我捡回来个生了一副几乎可与昶旭相比的皮相的清俊面瘫少年郎,少年郎后来成了玄素的徒弟。再后来我历经雷劫,羽化成仙。
      唯一一样我留着的,能够称得上是与闽国的那些旧时年月有所关联的,便只剩下了一个空洞的称呼——“哀家”。我从未有一刻忘记过,我曾是闽国的皇后,我的夫君昶旭战死沙场,我不晓得名字的皇儿做了新帝,我论理该是垂帘听政的太后,却因怕麻烦自请入了帝陵为一只名不副实的梓宫殉葬。
      据说太姥山中一日,凡尘已是经年。我不晓得这话是真是假,可后来我成了仙人,再路过当年闽国旧地之时,已然是江山易主,物是人非。自昶旭走后,人间又过了多少年,我已然无从算起。我进入帝陵后,我与昶旭的皇儿又经历过了什么样的因缘际会,我作为一个不称职的母亲,也早已无权过问。况且如今此地早已不复有闽国,我纵然想问,也无从问起。
      再见到玄素时,她三魂七魄如数分崩离析,只是那魂魄虽已破碎得不成样子,却半片也没有损失。她肉身尽毁,魂魄被人养在一整块长宽皆有一丈的晶莹剔透的海水玉中,那一个虚无的形体周围隐隐地泛着水色泠泠光华。我着眼的那一瞬间便不能再移开目光去,只因那样巨大的一整块海水玉,昶旭便曾送过我一块一模一样的。我在闽国宫中时,那一块海水玉摆在我寝殿里,每到夏日,便是我最中意的乘凉的所在。
      “帛婴,你可曾觉着欠了我什么?”
      “母后,你可还记得儿臣是谁?”
      我回过头去,面前一大一小两人,面容几乎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个俊挺如昔,一个身量还未长成,却已隐隐看得出其父无双风华。
      我轻叹而笑。兜兜转转这么多年,故国不复,轮回几重,到头来原来还是重逢如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番外·经年谋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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