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念》张少微

1、楔子

　　以旧曹国纪年的这五○六年，大陆之上烽烟四起，北方霸主晋国新王将立，曹国解体的六国之姜旧主复辟，西南各国长年处于绿林动荡中，严国加冕新一任武林盟主，柏国女皇知耻而后勇雄风依旧，叶慕风有时候想想，便觉得好似一切都是一场梦。一梦醒来，姜国太子陆祉源挥军北上，一路收复廉国、虢国，如今的六国已经变成三国，曹国旧土，统一了一半。

　　只是那又如何。叶慕风想起在严国与陆祉源做同门一起习剑时，第一次去墨林参加比武看到红裙翻飞明艳绝世的傅北颜时，再后来与辛诚悦大战三天三夜得到天下第一头衔时，这些曾经熟悉经历的人和事，如今都不知在天涯的哪一端。世上之事都在悄悄地改变，曾经他在瀑布之前练习穿刺，向大师兄褚尚杰扬言自己要打败天下第一宋竹傲，而等他做到之后，终有一天，还会有别的人来打败他。

　　不过是短短几年时间，竟然已经这般物是人非，晋国过去多么不可一世，以武力强行令曹国解体为六国，从此六国人以恨意为生，然而晋国丞相乱国，再加上姜国挑拨离间，如今虽然新王登基，却亦已元气大伤，而姜国是六国中最强，打着复兴曹国的旗号，其实却不过是打算让陆姓称王，叶慕风想起过去与陆祉源也算同仇敌忾，如今是再难一叙了。

　　晋国军队在村子里□□烧的记忆曾经是年幼叶慕风的梦魇，在这样的梦中，总是伴随他师父纪春睐的歌声，纪春睐将绝世名剑“雪中莲”交给他，他记得纪春睐在尸横遍野和村屋焚烧的烈烈熊火之前对他说的话：“拯救这个国家吧，孩子。”他不知道他是否真的能够做到。

　　他曾事事都按照纪春睐的说法去做，她说成为天下第一，就能拯救国家，于是他去成为天下第一；她说去和姜国太子成为朋友，就能拯救国家，于是他改投师门，远赴万里之外的严国与陆祉源成为同门，然而事实又是如何？曹国有一半已被姜国吞并，只剩下他出身的奚国和神秘南方铸剑山谷邹国，以及被少数民族何兀人占领、得到晋国支持而独立的闽国。

　　他必须去闽国走一趟，在这块版图的西边，那个被称为“闽”的不开化国度，何兀人的部落首领控制政权，他们亲近晋国皇权，姜国军队暂时还动不了他们。他必须去谈判，劝何兀人依附曹国遗留的皇族。他在整理行囊之时，看到自己随身携带的刻着“风”字的玉佩，天下第一的玉佩，如今已经一无所用，那些曾经在墨林的日子，好似很近，又好似很远。

　　世界便是这样悄然变化，或许就在他每日擦拭“雪中莲”之时，或许就在他阅读一则姜军又攻下哪座城池的报告时。其实他觉得自己并非那么反感陆姓统一六国，因为他明白六国百姓的想法，当他那一年跟父母躲在地下酒窖里听着晋国士兵在他们屋里乱砸乱搜的声音时，他瑟瑟发抖地想着，他只是希望生活在一个能够自由地到屋子外面玩的国家里。

　　百姓的想法只是这么简单，皇帝是姓陆还是姓周根本无关紧要。但是纪姨的话他不能不听，纪春睐对曹国皇室有难以言喻的执着，她曾经纵横天下，武功无人能敌，加之貌可倾城，可谓天之骄子，而晋曹十年战争之后却自毁容貌，甘愿隐姓埋名，专心于复兴大业，叶慕风有时候觉得，纪姨真不该是个女儿身。

　　他早就认清了，他注定与曹国的牵连缠绵难解，这是他的祖国，他不可能置身事外。外人皆道他叶慕风是曹国不世出的救国英雄，却不知他只想过些青山绿水的寡淡生活，家国如何，这么多年，实在很累。

　　他笑了起来，看着手中这把自他十七岁出师以来就握在手中的传世宝剑“雪中莲”，通体晶莹雪白，因魏国奇花“冰莲”而得名。他想起远在大陆最北边魏国的那美貌女子，那总是淡漠的神情，他摇了摇头，是他太伤感，还是她太坚强。总是在感慨时间，冲掉一切。

　　他轻轻给行囊打了个结，微微叹息，推开家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