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长春—孝贤皇后》画乔

56、胡雁哀鸣

　　弘历何尝不知道，自己的举措惹人异议，但一时半会儿，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唯一清楚的是，那一夜在九州清晏，矛头终究是指着永琏来的，才会致使一心保护弟弟的永璜受伤。虽然他不会承认，在弘历心中，他不禁你了把汗，幸好是永璜受伤，若是永琏，他根本不敢想象后果如何。

　　如同长春宫一样，养心殿内外也是流言蜚语不断。

　　庄亲王允禄这日来回台湾闹旱灾的事，忍不住也劝了他几句。作为皇叔，他到底也是要尽到长辈的职责。可见弘历板着脸，便支支吾吾地忙说告退跪安等话，都快退到殿外了，才听弘历把他叫住了。

　　”如今，他们都怎么在外头议论朕？“弘历有些泄气地问。

　　”这…臣惶恐。“

　　“但说无妨。”

　　“二阿哥是嫡子，聪明尊贵，皇上器重是情有可原，只是…”

　　“皇叔不必吞吞吐吐，”弘历不耐烦道。庄亲王又故意顿了片刻才缓缓说，”只是，皇后娘娘出身开国功臣之家，又为人实在果毅。“

　　”果毅？“弘历诧异道。这还是头一次听人在他面前说起皇后在整件事中的不是。

　　庄亲王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日在九州清晏，皇上还未曾发话…若非皇后果毅，未必能将当晚的局面稳住。可娘娘终究是后宫之主，未免——”他故意将”后宫“二字拉长。弘历时个聪明人，点到即刻。

　　不想弘历只淡然道，”皇后身为皇子嫡母，爱子心切，难道也有错？“

　　”臣斗胆，“庄亲王见话没说到弘历痛处，便只好先跪下，一副忠臣进谏的样子，作揖道，”臣为皇上声誉着想，不敢有半点欺瞒。朝中如今有这样的话，说皇后娘娘于二阿哥，日后未免不是…不是…”

　　弘历已耐不住和他打哑谜，语气烦躁，”不是什么？你说！”

　　“…不是第二个孝庄太后。“话音刚落，龙案上的茶盏便一下子滚落在地，摔成碎片，茶水也险些溅到庄亲王身上。他忙磕头道，”臣罪该万死！“

　　”朕不慎失了手，无妨。“弘历开口时，却声音恢复镇定，”朕知道了。这样的流言，务必要查出是谁在背后兴风作浪。“

　　庄亲王忙点头如捣蒜，不经意地瞥见弘历眼底拂过的猜忌。

　　—

　　自那九月天里庄亲王离开养心殿，不出一日，皇上就命人将永琏送出了体顺堂，但不是回阿哥所，而是令他住进了长春宫。

　　雨晴时常会忘记，永琏九岁了，已不是个不懂事的孩子了，而是个半懂事的小大人了。永琏真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永璜小时候上书房总是不情愿的，花了几年的时间才适应。也难怪，皇子读书要起早贪黑，一年只有两三日的假，孩童自然难以承受。而永琏从六岁上书房起就极勤奋，仿佛心里多多少少已明白，皇上对他寄有厚望。

　　自打圆明园出了事，她也不知不觉地缓和了几分原先对永琏的严厉。两个孩子都近在咫尺，就是有再多的不如意也都是过往烟云。

　　这日用完晚膳，雨晴在灯下过目上个月的账本，永琏也下了书房，请了安坐到她对面的案桌前，说了一会儿话便接着津津有味地看白日里师傅叫背的书。玉瑶吃完了饭就坐不住了，嚷着央求彩云带着到院子里消食。所谓的消食，雨晴心想，无非是疯闹。

　　看了半晌，永琏抬手揉了揉眼，恰好被雨晴看见。

　　“都看不到了吧？“雨晴柔声问道，转身吩咐一旁的宫人，”给二阿哥再添一盏灯。“

　　永琏却仍看着书页不动，皱眉道，“额娘，儿臣有一事不明。”

　　“何事？”雨晴起身走到永琏身侧才见他此时读的是《资治通鉴》。

　　“司马光说，君子为徒，谓之同德；小人为徒，谓之朋党，”永琏专注道，“欧阳修的《朋党论》中却说，儿臣记得有这么一句，’小人无朋，惟君子则有之。‘如此，怎样分别何为同德，何为朋党？“

　　雨晴忽然觉得有一丝恍惚。从前在乐善堂的书屋里，竟有多少个这样对坐谈论书史的夜…永琏此时认真的样子，真是和弘历如出一辙。她的眉眼显得越发柔和，”可欧阳修后面写的一句，你难道忘了？’用君子之真朋，则天下治矣。‘”

　　永琏思索了片刻道，”如此，司马光以为朋党皆有弊，但欧阳修以为朋党分小人之朋和君子之朋…儿臣懂了。“

　　雨晴本欲再问他的书，却忽然想到，”上个月师傅才开始讲《资治通鉴》，怎么又读了《朋党论》？“

　　“这…”永琏深知，额娘一向精明，既被她问住了便索性实话实说，“皇阿玛给儿臣看军机处大人写的奏章中，提到朋党。”

　　雨晴眼中掠过一丝惊慌，却瞬间又归平淡，不语。此时却听门外的人大声通报，皇上来了。说曹操，曹操到。

　　“不必多礼，”弘历未等母子二人行礼便挥手示意他们落座。

　　听人说皇阿玛来了，玉瑶也嘻嘻哈哈地从院子里进来。她可没那么多礼数，一边叫着“阿玛”一边挤到弘历身边让抱。

　　”她这性子，真是一点儿也没改，“雨晴抿嘴轻笑。

　　”这样有什么不好？“弘历笑着说，又问他们三人道，“朕来之前，都在做什么呢？永琏，和你额娘说什么那般认真？”

　　“回皇阿玛，额娘给儿臣解析司马光与欧阳修的朋党论。”

　　自永琏搬离了养心殿，弘历还是头一次来长春宫，总莫名觉得同雨晴隔着什么，却也道不清究竟是什么。“哦？皇后有何高见？”

　　“哪有？”雨晴笑道，“不过是说说字面的意思罢了。这样的问题，还要请教皇上呢。”

　　”皇后自谦了，“弘历看她几分不自在的样子可怜可爱，眼睛便一直盯着她。

　　永琏早已自顾自地复翻开书。在养心殿住了月余，永琏心中明白，皇阿玛与皇额娘可以几日甚至十日忙得不相见，但每每提及“长春宫”，皇阿玛都是最关心，神情也总会如此时一样温情脉脉，是他从未在其他场合见过的。

　　玉瑶也是个人精，虽不懂永琏懂的，只见皇阿玛不理她，便扯了他的袖子奶声奶气地问，“阿玛不生额娘的气了？”

　　“你这孩子，“弘历见雨晴和自己一样面露窘色，不由地拧了一下玉瑶的腮帮子，下手却再轻不过，“净胡说。”

　　“我才说她的性子总不改，皇上还说不碍事呢，”雨晴嗔道，大的小的一起数落了。

　　弘历与她相视一笑。深秋的夜里静谧安详，无论心中仍压着几分猜疑、忌惮，此时也只是笑笑闹闹的一家四口，其乐融融。

　　—

　　有时，人越是未雨绸缪，就越容易天打雷劈、越是觉得一阵雷雨过后不会再被闪电击到，越发会被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淹得措手不及。

　　这一年秋高气爽，皇上命人定了个好日子，携众皇子宗亲子侄到西苑去练习骑射布库。便比起先帝，皇上自打登基便颇为重视骑射布库等满洲传统习俗，注重文武并行，乾隆元年就已命人将紫禁城西侧西苑中的紫光阁改成武场，年年在那里殿试武进士、检阅八旗骑射。从前，皇上便下过旨意，说”见兵丁于行围之道，马上甚属生疏“，警告众人要专心练习骑射。因此，几年下来，皇族中的子侄对骑射自然不敢马虎。

　　紫光阁甚高敞，郁郁葱葱的树阴池影笼罩着红墙碧瓦，大殿外的玉阶上设了宝座。皇上与王爷们坐镇，考察皇祖小辈儿们的武功骑射。

　　若论皇子，除去仍在圆明园养伤的永璜与刚三岁大的永璋，也只有永琏，其余的都是庄亲王、果亲王、理亲王、和亲王等宗亲家的子侄。虽是一群小孩子，但都是皇亲贵胄，都十分规矩地听从一旁谙达、师傅的指示。孩子们先是比马射，再比步射，随后还有布库、武功等。

　　八旗成年男子的标准——骑射要求距三十五步，中三矢者为合格，步射八十步，中二矢者合格。到了小孩子这里，就都折了一半。

　　永琏上书房时在众阿哥里最用功，但并不文弱，反而武功骑射样样都好，充分聚集了满汉两个民族各自的优点。此时永琏自然在射箭两项都是拔尖的。

　　永琏咻的一箭射到靶心时，便也有几分期许地看向宝座上的皇阿玛，遇上他赞许的目光，心中也十分自豪。

　　“难怪皇上偏疼二阿哥，”见永琏在马背上连中了三箭，庄亲王笑向弘历赞叹道。

　　”国语骑射，乃我大清之根本，“弘历这才把目光从永琏身上移开，淡然道，”如今都荒废了，二阿哥也不过是雕虫小技。“

　　”是了，“果亲王允礼也笑道，“谁不知道皇上才是我大清骑射第一人，到底山高高不过太阳。”

　　弘历但笑不语，忽见几个比永琏还小一辈儿的皇孙拉弓的动作十分笨拙，便不由地皱着眉起身亲自去教导。把着小皇孙的手，拉足了弓，箭在弦上，可箭还没发，就听到了“嗖”一声箭飞出去的声音…那声音却来自更远处…

　　“皇阿玛！”是永琏的声音，凄惨悲烈。

　　听到永琏一声惨叫，望过去时却已什么都晚了。弘历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瞬，又开始跳动时，已蹦到他嗓子眼儿去了。这时，箭已从不远处的树林子里射出，不偏不倚，准准地射上永琏的胸口。

　　众人的惊呼声…侍卫拔刀持剑前去护驾…弘历都不管不顾，只拔腿向永琏奔去，一把抱住他瘫软僵硬而显得越发瘦小的身躯。他小脸苍白，双目紧闭，胸口鲜血溢出，沾了弘历满身、满手。也不知过了多久，王爷皇亲跪了一地，随行伺候的太医也围了上来，搭上了永琏的手腕后便匍匐于地，泣不成声。

　　头顶一列白雁飞过，哀鸣切切，仿佛也在为此情此景而悲。

　　—

　　雨晴这日从寿康宫请安回来，老远便只见看到紫兰同吴书来三个在院子里低着头窃窃私语。她看着诧异，便故意摁了摁身旁彩云的手，示意她不叫随行的奴才们通报。走到近处才依稀可见，一向遇事老成、不急不躁的紫兰竟脸上挂着泪，抬头看见雨晴时才慌忙拿手帕去擦了擦。

　　”娘娘，您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紫兰明明是强颜欢笑。

　　”发生什么事儿了？”雨晴心中因着她的表情而莫名惊慌。

　　“娘娘，您先进屋坐着，”紫兰忙上前扶住她，答非所问。

　　雨晴一改常态，厉声道，”本宫问你话呢！这般答非所问，所谓何事？“

　　紫兰也没了办法，见吴书来普通一下跪倒在地，也只得随他跪下，“皇上不让奴才们和您说…”

　　“和我说什么？”雨晴有种不祥的预感。

　　吴书来吞吞吐吐了半天，才含泪道，“二阿哥…二阿哥，薨了。”说罢，二人已泪如雨下。“

　　雨晴愣着不动，只觉得双耳嗡嗡作响，仿佛并没有听见二人说了什么。

　　“娘娘，娘娘！主子！”彩云顿时热泪盈眶，越是见雨晴呆呆的，越是害怕。

　　雨晴眼前一黑，退一软，斜着往彩云身上一倒，紫兰与吴书来也忙上前搀扶，“娘娘！咱们快先扶娘娘进屋。”

　　雨晴却不肯挪动脚步，忽然紧紧抓住吴书来的手臂，目光如炬，”你说什么？不可能，不可能…昨儿晚上还好好的…你们…“

　　”奴才求娘娘…节哀，“吴书来极力掩去自己的悲痛劝道。

　　“什么节哀？”雨晴又甩开他的手，声音又变得出奇淡然平静，“皇上在哪儿？他带永琏去了西苑...本宫要见皇上！“说罢，不顾众人的阻拦，扭头就要往外走。

　　“娘娘，”吴书来跪下拉住她的衣摆哭喊道，“二阿哥已去了…”

　　“胡说！”雨晴无助地跌坐到地上，丝毫没了任何所谓的端庄自持，伸手抓住吴书来的肩膀狠狠摇着道，“你不让我见二他，我怎么知道你没有欺瞒？”

　　吴书来不敢作答，只怔怔地看着眼前仪容全无的皇后。

　　此时，彩云与紫兰忽然跪倒在地，对着门口磕头哭喊，“皇上...”

　　“皇上恕罪，奴才罪该万死，“吴书来见弘历亲自来了，忙磕头请罪。皇上打发他随几位亲王快马回紫禁城，就吩咐了一件事，让他务必不可让长春宫得了消息，自己却给办砸了。

　　雨晴抬眼，看到的是一个比自己更为狼狈的弘历。他两眼空洞无神，一身明灿灿的戎装还未换下，衣袖裤腿处点点腥红，触目惊心。她仍不哭不喊，仿佛并未深信吴书来传的话，见到了弘历便如得了救命稻草，起身时整个人几乎是扑到他身上的，”弘历…他们说…“

　　对上他的眼眸，是从未见过的悲辛。她什么都明白了，却也什么都不明白。她开口时，冷静得让人害怕，“我要看永琏。”

　　弘历摇头不语。

　　”我要见我儿子！“她一把推开他再次欲往殿外去。此时她为了摆脱众人，几乎跑着，却不料，一把被他捞了回去，扣在怀里，不让她动弹。“放开我！“

　　弘历依旧无动于衷。他不能让她看见他所看见的，满身满脸是血的永琏。即便她恨他，他也要极力减去她些许悲痛。

　　一旁的宫人都傻了眼，谁见过这等阵势？又刚听了二阿哥薨了的消息，都跪在地上哭泣说皇上皇后节哀。

　　任由她哭喊捶打、指尖抓上他的手臂，他仍纹丝不动，只紧紧地抱住她。

　　雨晴哭累了，只觉得眼前一黑。倒下前最后一个念想是：完了，一切都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