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长春—孝贤皇后》画乔

55、阴风切切

　　”皇后这下可真把皇上惹恼了，”慧如坐在承乾宫里正和琪舒喝茶，只觉得日子过得越发惬意。“本宫听敬事房的公公说，皇上上个月连初一、十五都没去长春宫，如今纯妃也不得宠，就连寿康宫那里也不似从前那般处处偏袒着她。“

　　琪舒笑着应道，”还不是姐姐运筹帷幄。“她故意说得含混。毕竟，无论事情真假，皇后和亲王叔嫂之间即便有半点流言，都是皇室极大的丑事，皇上已严肃地警告了她，不可胡言乱语，若传出任何留言，为她是问。“可话说回来，皇后终究是皇后，既在朝中有富察家撑腰，又在宫中有一儿一女，皇上又那么看重二阿哥…”

　　”这母家势力，还说不准是福是祸呢，一个公主倒也没什么。只是二阿哥，“慧如把茶盅往桌上重重一搁，执起榻旁一柄宫扇轻摇了起来，”这么小，皇上就那样另眼相看，日后还不知道要怎样呢…大阿哥虽给了娴妃抚养，不也是她半个儿子！”

　　琪舒点头，深以为然，又酸酸道，”皇上如今被怡贵人那个狐媚子迷了心窍，恐怕臣妾也无福生养——“忽又想起慧如从前恩宠最盛却一直没有孩子，意识到自己失言了，才尴尬地咳了一声，缄了口。

　　慧如不以为然，只冷笑道，“走着瞧吧。”

　　—

　　一晃眼又到了八月中旬的万寿节。皇帝生辰当日，家宴在圆明园的九州清晏。年年如此，雨晴只觉得十分乏味，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一个个皇亲国戚上前进献贺礼，大多是以福、寿、吉祥为题的珠宝珍玩、玉如意、金佛、珊瑚等物件，再雅致几分的也只不过名家的书画。

　　直到太监念理亲王弘皙的礼单时，众人才眼前一亮。身为康熙的嫡孙，弘皙可谓亲王之首，行走军机处，在朝中威望最高，在八旗里也是颇有势力。这样的大场合，他的礼自然也额外隆重。

　　弘皙一拍手，殿外的太监便抬进了一个明黄龙纹妆缎的紫檀木肩舆。这肩舆，俗称八抬大轿，果然此时由八个太监费力地抬着进殿。

　　“皇上，“弘皙跪道，”臣特命人制此御用肩舆，上绣福字、寿字各九十九个，祝皇上福寿万年，还请皇上笑纳。”

　　众人看了半天，才看出弘皙所说的，果然在缎面上用不同字体绣着密密麻麻的福字、寿字。亲王按照御用的规格给皇上制礼，原也没有不妥，但弘皙对朝中事物无所不知，自然晓得，皇上登基不到三年，造办处年前才给太后、皇上、皇后、妃嫔都制了肩舆，皇上又提倡内廷节俭，这个礼送的便未免有几分不妥。在座知道这一层的人若有所思，静静地等着看皇上发话。

　　“理亲王这份礼有心了，”弘历和煦的神情中掠过一丝杀机，但瞬间又不见了，只淡淡道，“可朕若不收，你岂不是要留着自己用了？”

　　弘皙忙磕头说，“皇上明鉴，臣一心只想为皇上祝寿，绝无二心。”

　　”理亲王一片赤诚，自然没有别的意思，朕心里明白，“弘历不冷不热道，”只是，这份礼到底过于奢华，若上行下效，传到民间说皇家提倡节俭却不以身作则，可就不好了。“

　　理亲王点头应是，片刻的尴尬才渐渐带过。

　　众人用完了膳，坐在雨晴身后的永璜忽然拉着永琏、玉瑶和弘曕的手，恭恭敬敬地走到皇上的宝座前跪好，”皇阿玛，儿臣和叔叔、弟弟、妹妹、也给皇阿玛备了份礼。“

　　俗话说摇车里的爷爷，众人听永璜叫才六岁的弘曕叔叔，都忍俊不禁。雨晴与静娴两个月前就知道几个孩子的心意，此时也笑盈盈地看着他们。

　　弘历才为理亲王的事心里发堵，此时听几个孩子的话，心中也舒坦了不少，”哦？快给朕瞧瞧。“

　　玉瑶沉不住气了，福了福身道，”皇阿玛，请您随儿臣移驾。“

　　弘历见六岁的女儿越发像个小大人儿，不由笑出了声，上前牵起玉瑶的手，示意几个阿哥带路。众人自然也都忙起身跟在后面。

　　若妍见雨晴与静娴相视会心一笑，边走边问道，“孩子们葫芦里买的什么药，姐姐和娴妃妹妹早知道了吧？”

　　雨晴抿嘴轻笑，摇头，“孩子们的心意，纯妃随后便知道了。”

　　除了九州清晏，一直到湖边，皇上跟几个孩子才停了下来。

　　“这下可以告诉朕了吧，”弘历好脾气地问玉瑶。一路走着，身旁簇拥着不少人，他这才意识到原本在自己身后的永璜和永琏竟没了踪影。心中正诧异，便问玉瑶和弘曕，”大阿哥、二阿哥上哪儿去了？“

　　两个孩子也不答话，不一会儿只见湖心的亭子中燃起了几盏灯，从亭子后划出几艘小船，船上竟有乐队弹奏，欢庆的丝竹之声顿时氤氲四方。众人正陶醉于乐声，忽然只见从其中一艘小船上放起了烟火。

　　清宫中，烟火倒算不得稀奇，按例每年上元节都会在圆明园放烟花，弘历仍是皇子时便最爱看。起初湖面上空放的也不过是年节里常见的烟花，红红绿绿的火星窜上天空，几声脆响，也就散开了。但放了几朵烟火之后，只听头顶一声巨响，一道道绚丽的金星耀眼，散开时拼凑出一个大大的”寿“字。

　　玉瑶此时挣开了弘历的手，因着烟火打雷一样的响声捂住耳朵，却不忘大声道，“皇阿玛万寿无疆！”

　　众人听公主开了口，也齐声道，“恭祝皇上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弘历由衷地笑着，享受着这个喜庆的时刻。见玉瑶害怕烟花响声的样子实在可爱，正欲去将她护在怀里，她却一溜烟跑到雨晴身旁，将小小的头埋入她的衣襟。弘历怔怔地看着这对慈爱的母女，直到身侧的贵妃扯了扯他的衣袖才回过神。“皇上，”慧如笑道，“阿哥、格格们真是别出心裁。”

　　顺着贵妃的话，宗亲也不住口地夸孩子们好心思、重孝道。

　　“都是皇上、皇后教导有方，”庄亲王允禄带头称赞道。

　　弘历笑着点头，又问一旁的吴书来，“阿哥们跑到哪里去了？朕还有赏呢。”

　　“回皇上，大阿哥和二阿哥在湖心亭操办着呢，想必过会子就过来了。”

　　弘历刚点头，只听湖心岛处传来一声巨响，再是两声尖叫，身后岸上的人也是一阵惊呼。亭子上飘起一片烟雾，远远从岸上都能闻到烟火的味道，隐约还可见火花在亭子中乱窜，不出几秒钟的工夫，又听见亭子边一个黑影“扑通”一声落入水中。

　　岸上顿时乱作了一团。弘历心中惊恐，霎时想起雍正八年在碧桐书院，也是这样一幅场面，忽然脑子一片空白。

　　“快，快去救人！“雨晴从听到亭子中惨叫那一刻便紧紧地扶住静娴的手臂，此时顾不得仪容也顾不得等弘历发话，大声指使着一旁的侍卫，”你们几个快划船过去亭子那里看看，有人落了水，你们几个游着过去…你们几个，即刻去叫太医！剩下的人，即刻封锁住九州清晏，再去着人搜查四周的丛林树木，不得有误！“

　　待她说完，只觉得双手在打颤，腿脚一软，险些向后倾。幸好，一只大手悄无声响地托住她的后腰，温暖而有力。那只手的主人威严的声音也响起，”愣着做什么？快去，先救阿哥们！“

　　”会没事的，“弘历也顾不得身旁一群皇亲国戚，只一味对雨晴说，却不知到底是安慰她，还是在安慰自己。

　　一旁静娴不由地用帕子擦着泪，雨晴却强作镇定地点了点头。

　　随后的几分钟，着实令人焦心。

　　渐渐地才见侍卫在湖边爬上岸，拉扯着两个小阿哥上岸。

　　“永琏！”弘历不由地惊呼，只见永琏跌跌撞撞地由侍卫扶着，湿漉漉地狼狈不堪，但不似受了过重的伤。

　　“皇阿玛，“永琏声音虚弱急促，”儿臣没事。但大哥——“

　　“永璜？”雨晴见永琏没事，一颗心刚放了下去，却只见他身后的永璜此时由两个侍卫费力地架着，肩上一片鲜红，又心中惊恐。

　　“永璜！”娴妃脸色煞白，忙大步跨到永璜跟前，抱住他已麻木昏迷了的身子叫道，见永璜没有回应，淌泪哭喊道，“永璜，额娘在这儿！”

　　永琏此时也跪坐到永璜身侧，“大哥！大哥！”他情绪激动，刚刚又是呛了烟又是呛了水，也昏昏欲坠，伏在地上不住喘息。

　　弘历见状急忙吩咐侍卫、太医，“快把大阿哥、二阿哥送到后殿，太医跟着去伺候！“

　　事关紧要，自然没人敢马虎，赶紧忙活了起来，侍卫们抬着两个尊贵的阿哥一路往九州清晏的后殿去了。

　　雨晴这才意识到，弘历的手，自侍卫们将两个孩子拖上岸，就没有松开她的手。

　　”你先去看孩子们，“弘历凝重地对她说，又看向静娴，”娴妃，你也去。”

　　“嗯。”雨晴看见他眼中的不安与一丝狠意，便知他觉得事情蹊跷，多半要亲自留下查问，便也不多言，只扶起魂不守舍的静娴疾步跟随太医。

　　”你们都跪安吧，“弘历又吩咐众人道，又顿了片刻道，”和亲王，你留下。“

　　这样的阵仗，众人大多乱了阵脚，听弘历发了话都慌忙散了。

　　到了要紧关头，还是弘昼最了解弘历此时的心绪，上前默契道，“皇兄，想必您要亲自查处？”

　　弘历点头狠道，”查，自然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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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待弘历与弘昼将值守的侍卫班子，造办处置办烟花的人，以及两位皇子平日在身边伺候的太监都审问了一番，已近三更天。

　　弘历回到九州清晏后殿时，草药味熏了满室。烛光暗暗的，一进门只见雨晴纤柔的身影半歪坐在外间的榻上。

　　夜深了，她身旁此时只有紫兰作伴。见弘历来了，紫兰忙行礼轻摇了摇雨晴两下道，”娘娘，皇上来了。“

　　雨晴疲累地睁开眼起身，看见弘历时，整个人几乎是扑向他。

　　”晴儿…”弘历本能地接住她，无助地试图去抚平她的伤痛不安。柔软的身躯，久违的触碰，片刻的无措，随之而来的却是出乎意料的安慰、温暖。

　　待她从他怀中抬脸时，紫兰已识趣地退了出去。

　　”永琏…永璜？“弘历焦急地问。

　　“你放心。永琏不过是受惊过度，又呛了水，他身子骨硬，歇歇就好了，永璜…”雨晴面露忧色，“他肩部有烟花筒子划过去所致的灼伤，太医开了几副药，一时无生命危险，但若要全部恢复仍要几个月的时间，娴妃一直陪着呢。只是…“

　　“只是什么？”弘历环着她的手臂紧了紧。

　　“太医说，永璜日后左臂难以全恢复过来，骑射这上头恐怕就…有限了，”雨晴沉重地顿了片刻才缓缓说，”永琏说，那烟花筒子是直冲着他去的，时永璜把他推开时才不慎受了伤。“

　　弘历哽咽不语。

　　”查出什么了么？“

　　弘历蹙眉气恼道，”事情的经过众人也都看见了。审也审了，问也问了，朕已命人将造办处的那几个小太监都看守了起来，只是无人肯招认，朕也不想打草惊蛇。待孩子们醒了，问问他们两个再做定夺。”

　　雨晴见他眼中此时已布满了血丝，心疼道，“你劳累了这几个时辰，快歇了吧。”

　　弘历不说话，又将她揉入怀中，”好在有惊无险，想到那年碧桐书院，真是令人后怕。“

　　“我知道，我都知道，“雨晴一下下抚摸着他僵直的背脊。

　　“走，你也累了，陪朕到后殿去歇息，”弘历牵起她的手，见她挣扎了片刻，才加重了手上的力，眼中是脉脉的诉求，“留下陪我。”

　　“好。”

　　—

　　万寿节过了，皇上便按原本的计划携众人打道回紫禁城，但为了让大阿哥静静地养伤，不必经受一点路途上的颠簸，便留太医在圆明园里照看他，娴妃也自然是说什么都不肯抛下他一个人回紫禁城。

　　一个秋天下来，大阿哥的伤在太医院日夜辛劳下恢复了一大半，但圆明园里作祟的人始终没有逮到。大约是因此，皇上做出了一个使后宫、前朝都暗暗咂舌的决定。

　　一回到宫里，弘历就命人将永琏搬到养心殿后殿的西耳房燕禧堂居住。朝臣宗亲劝诫的劝诫，引经据典的引经据典，连几年来深居简出的太后也在他去请安时暗暗示意了几句话。总归，众人都说，如此行事有违祖制，劝皇上不可过于偏爱嫡子。

　　”娘娘，如今整个皇宫都在说您和二阿哥的闲话，“彩云一日便坦诚地对雨晴说，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了。

　　“越发口无遮拦了，”雨晴嘴上嗔道，却心中无奈。

　　连紫兰也难得随着彩云说，”娘娘，奴婢这两日也听了不少这样的话。旁人的话未必管用，您好歹再劝劝皇上。“

　　雨晴见两个她最信任的心腹都这样说，也卸下了几分防备叹道，“劝了又劝，我还能做什么？“

　　乍听了弘历把永琏接到体顺堂的消息，雨晴就头一个坐不住了，跑到养心殿苦口婆心地劝弘历说，永琏都没出什么事，皇上这样做未免惹人非议…又是好言相劝又是下跪谏言，但各种理由都被他驳回了。如今和弘历之前的矛盾才刚刚缓和了，她也不敢将话说得太重，怕反过来被他猜疑。直到最后，雨晴才恍然大悟…

　　“皇上心里不安，”雨晴解释道，”永琏身为嫡子，就是什么都不做也会遭人忌惮，索性将他放到眼前，触手可及，他才会心安。”

　　“可平白地要您去受人白眼，奴婢就是替您抱不平，”彩云嘟嘴道。

　　雨晴反而笑了，”你倒是看看，咱们这几年什么闲话没听过。索性我替他撑着，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紫兰不禁动容。后宫前朝，恐怕再没有别人对皇上这般用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