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落成忆》珂爷

3、羽裂 如果她才是

　　今天是市电台庆典，安然千叮咛万嘱咐要是今天不去，就可以卷铺盖走人了。她们部门要提前去准备，所以叶岚自告奋勇要来接我。
　　用安然的话说就是“穿成这样坐公交？是你疯了还是我听错了？”
　　其实本来是可以打车去的，
　　可我没有推辞，
　　这样还能省下打车钱呢，我这么告诉自己。
　　走进会场，看着四周惊艳的目光，回想刚才送我的时候叶岚眼神中闪过的一抹神采，不由得再次低头打量安然帮我搭的黑色Chanel收腰罩衫，窄脚西裤和Lego Clutch手包，由衷感叹她确确实实是个洞察人心的老妖物。
　　“蓝蓝，你这段时间旷工旷得太过分了，为防被炒，得下狠药才行，这次出去开会特地给你带回来的，女人得知道自己身上哪些地方最勾人，你事业线不行，上半身用黑罩衫盖住就看不清楚了，收腰窄脚一配，人家就光看你下半身了，再配上这手包，活脱脱一清纯童真小妹妹啊，啧啧，要是大家都不化妆，你也算是一流美女了。”
　　虽然我一直弄不明白，穿这套衣服跟被不被炒有何关联，想着想着脑中浮现出安然□□着打量两人胸部的那眼神，不由得感到脸上阵阵发烫。
　　什么事业线，也不坠死你......
　　“哟哟，想什么呢小脸红扑扑的可爱死了，来给姐姐笑一个。”一根纤细的手指勾住我的下巴，果然是安然。
　　一身低胸紧身长裙也拦不住她的风风火火。
　　我连忙打掉她的咸猪手，“别闹，人家都在看你呢，你一狗仔记者穿这成这样合适么？”
　　“姐姐才不是狗仔，你见过这么风韵犹存的狗仔么？”安然单手扶腮，做娇柔状。
　　“风韵犹存对于你这年龄来说实在算不上什么好词，你这几年拍照片拍的语文都还回去了吧？”我单手撑额，做无奈状。
　　“走，带你拉拉关系，先把饭碗保住了，”果然文化素养问题是安然的硬伤，一谈此类话题必被其岔开。
　　一阵寒暄过后，我身后已经急出来一层虚汗了，果然还是习惯不了人多的地方，我想我可能只适合躲在自己的小窝里玩，跟安然打了个招呼，朝洗手间走去。
　　人一紧张就爱上厕所，内急解决后又是舒爽无比，所以说紧张就想上厕所是不是人类进化中对于缓解压力的一种需求而产生的进化呢？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准备开门，忽然听到漱洗台那里传来一阵聊天声。
　　我瞬间就不急着出去了，要知道女厕所是全世界最八卦的场所了，没有之一！
　　“你看到那个姓王的小丫头助理没？啧啧，得瑟坏了。”我仔细回忆了一下从进场到进洗手间这段时间内的行为，好像......没得瑟啊？
　　“可不是，看那一身 Chanel，光呢积木包就要6万多块吧？”我转头瞥了眼放在手纸台上的手包，这不会是块金子吧？安然也没和我说要这么多钱，这价位对于穿过最贵的就是RoseBullet的我来说实在是过于玄幻了。
　　“6万？顶我一年薪水了，哎你说她一无父无母的野丫头，就编辑助理呢点工资怎么买的？不会是给人包养了吧？”你才被包养了，你全家都被包养了！我急了，刚想破门而出，“无父无母”四个字狠狠地落到我的脑袋上，砸的我头晕目眩，虽然平时从不用什么奢侈品，可我花钱还是很大手大脚的，结果就被说成这样。
　　既然是那个人给的，为什么不能花？
　　我花的是自己的童年，你们管得着么？
　　她们后来说的话，恍惚着没有听清，直到两人吧嗒吧嗒地走了出去，我才渐渐有力气站了起来。
　　原来，她们都是这么看我的？她们懂什么？她们根本不知道我有多想用钱把那个人买回来，让我可以当面叫他一声爸爸，小时候，我一直以为父亲是出国工作了，每天打两份工才能交的起书本费，这还要感谢那该死的义务教育，直到20岁那年，他开始给我寄钱，起初我还是很小心地存起来，等他回来，直到大四那年姥姥去世，我才知道，他不会回来了，那个人，他肯定结婚生子了吧？过上幸福生活了吧？事业有成了吧？否则汇款金额不会越来越大，可是我知道，他汇的钱越多，就代表他欠的越多，愧疚越多。
　　他欠我整个童年，和姥姥的命！
　　从洗手间里拐出来的自己的脸色一定很差吧？否则安然也不会急着拦住问我是不是病了。
　　是啊，我是难受。
　　难受的仿佛要窒息。
　　大口喘着气，看着周围来来往往满脸欢笑的宾客，忽然感觉他们一个个都像是带着面具，笑的那么假，那么恶心，看得我想吐。
　　是啊，我是真的想吐。
　　想吐到他们脸上，身上,冲掉他们的伪装。
　　看看到底是怎么样的内在，能让他们如此恶毒地捕风捉影！
　　对着安然无力地摆了摆手，我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我不应该呆在这里，我想。
　　初春的风还是带着点刺骨的意味，刮在身上凉凉的疼，我不由得扯了扯袖子，忽然，肩膀被一阵温暖罩住了，我茫然地抬头，“叶岚？你怎么在这里？”
　　他皱着眉头，嘴角也不似以往邪气的上扬，“怎么回事？”
　　我抿了抿嘴唇，没有出声，怕张口回答的话会止不住泪水。
　　“先上车再说，”他没有继续问，揽着我的肩膀向车子的方向走去。
　　他居然在门口等了2个多小时！
　　如果不是我提前出来的话，还要等多久？
　　我忽然觉得，这怀抱好宽阔，仿佛可以把我整个人都包裹进去，暖暖的，风吹不到，雨淋不着。
　　车门砰的一声阻隔了外面刺骨的春风，“今天看到你，我就知道会出事，安然她眼光确实不错，可是脑子真的不行，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场合，就是个电视台的小庆典而已，她当这是什么晚会么，你一个小小的编剧助理，这一身加起来得砸进去好几年的工资吧，别人怎么看？毕竟知道你实际情况的人不多。”
　　他罕见地用这么多词语来表达对某人的不满。
　　这是在关心我么？
　　“叶大教授不愧是心理专家啊，这些都想得到，可是我不是，我傻，还一直以为她们是排斥新人。”是啊，除了安然她们有数的几个人以外，我的实际情况还有谁知道？“她们说我被人包养了，哈哈，包养哎！”我大笑着拉下车窗，深呼吸了一口，却仿佛被风割到了喉咙，咳的泪流满面。
　　叶岚担心地看了我一眼，拿起手机按了几下，又放了回去，顺手扯了一张湿巾递过来，“擦擦吧，幸亏你没化妆，要不脸都该花了。我送你回去，别想太多，早点休息。”

　　“下班了？一起去吃点东西吧。”叶岚笑嘻嘻地倚在电视台门口，拉开车门，“正好今天路过。”
　　“不了，我晚上得赶材料，有点忙。还有，”我看着自己从他身旁走过，冷冷地补充，“你不适合这身打扮。”
　　谁说我不想去？我要去，别走啊！
　　等下......我是怎么看到自己的？
　　难道又是在做梦？
　　“这个是送你的生日礼物，那天你事故住院，给你补上，”叶岚追了上来，递过来一张紫色小卡片。
　　“礼物？”我看着自己瞅都不瞅地把卡片丢到包里，一脸漫不经心。
　　“恩？还在为那天的事不开心？”叶岚皱了皱眉头。
　　“我没那么脆弱，”我看着那个自己侧头反问，“而且即使有什么，也用不到你来做好人。”说完一个转身径直走了，留下若有所思的叶岚独自站在那里。
　　一股违和感涌上心头，
　　原来我就连做个梦都是这么的与众不同！
　　可是这是梦么？怎么如此真实？
　　真实的让我感觉到恐惧。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自己在梦里上班，开会，吃饭，做我平时做的事情却无能为力。
　　这哪里像是在做梦？简直就是在看电视剧一样看着自己生活啊！
　　再这样下去我会发疯的，我要醒来，醒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熟悉的大床，熟悉的天花板，四周一片寂静。
　　终于醒过来了。
　　侧头看了下时间，很好，昨天会场里刚和主管信誓旦旦拍着胸脯保证不会迟到的，
　　我完了！
　　记得有位编剧前辈说过这么一句话，每个职场女主都会遇到一位变态的老女人顶头上司，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职场女主，可是有一点是确定的，我实实在在，真真切切是拥有这么一位变态老泼妇主管。
　　即使她已经结婚了。
　　叼了块面包就冲出去打车，上帝保佑昨天晚上主管的老公一定要尽力啊！
　　“你来干嘛？”一进办公室就是熟悉的那张臭脸。
　　我来干嘛？不会已经把我炒掉了吧？这是直接对我下逐客令了？心里不由暗骂主管家那口子不顶事。
　　“不好意思，那个，我又迟到了，下次一定一定注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吧！”我鼓足勇气，低头哈腰做狗腿子状，这年头找个轻松舒服又喜欢的工作不容易啊，要不谁伺候你个老泼妇。
　　老泼妇抬头，疑惑地望着我：“你是来向我炫耀你前几天没迟到么？”
　　哎？前几天？事故后开始算今天难道不是我第一次上班么？
　　“上部剧那些枪手的稿子你昨天不是整理完了交给我了么？怎么，出问题了？”老泼妇放下手中的文件，继续疑惑。
　　哎？什么剧本？我怎么不知道？
　　我不知该如何接口，只能继续目瞪口呆做无知状。
　　估计看我傻站着不说话，老泼妇有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有事说话，没事你在这杵着干嘛？还想回去跟那些实习期的小助理一起端茶去？”
　　她这是要赶人了。
　　理智告诉我，我得说点什么，否则按照这婆娘说到做到的狠劲，真的会给我送回去端茶水，
　　还得按时准点地端。
　　“那个......我昨天真上班了？”
　　老泼妇瞬间从真不耐烦转变为虚假同情，其变脸的熟练程度堪比大腕，“只是听说你失忆了，没想到脑子都撞坏了，还能工作么？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要不要给你放个大假？嗯？”
　　“不用不用，我能干好，这不开个玩笑活跃一下气氛么，您老笑一笑更年轻，哈哈，那没事我就先走了。您忙，您忙。”我谄笑着快步退了出去，关门的时候分明听到里面传出“昨天还好好的，今天迟到了就跑来装病，有个金主护着就不知道姓什么了，现在的小姑娘真是......”
　　金主？谁？
　　现在可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我晃了晃脑袋，明明是昨天参加的庆典，怎么会上了好几天的班？想着想着突然感到肩膀被狠狠拍了一下。
　　“杵在这想什么呢？傻妞？”安然的标志大笑脸凑了上来。“走走走，难得姐姐来台里一趟，去休息区喝点什么呗，你请。”边说边推着我往电梯方向走去。
　　“我这忙着呢，”我嘟囔着辩解。
　　“我还不知道你呢点事？难得有点活用着你，昨天不都忙完了么？你急着去倒茶水伺候人啊？”她一脸不相信。
　　“昨天？昨天不是庆典么？”我的思维重新被拉了回来，怎么回事？
　　安然狠狠按了几下电梯按钮，回过头来疑惑地望着我，“你睡傻了？庆典是三天前的事了，你想什么呢？”
　　三天前？开什么玩笑？我明明昨天庆典结束回家睡了一觉，
　　一觉睡了三天？
　　编剧的生活是不是一定要这么戏剧化？
　　可我只是个助理啊！
　　电梯门开了，一道身影快步跨了出来，剪裁适度的西装、白金镶钻的领带夹配上略显成熟的脸都仿佛贴满了钻石王老五一枚的标签，看到我们停了停，“安大记者好久不见啊，我这还有点急事，下次见面可不能放过你啦，”丢下这一句，朝我眨了眨眼，又快步离开了。
　　我又不认识他，干吗朝我眨眼睛？
　　不过好熟悉，隐约记得还有谁朝我做过这个动作的。
　　“谁啊？”走进电梯，顺手按了下一楼的按钮，我转头问安然。
　　“哦，东方集团的黎总，我们台最大的投资商，没有之一，这次你旷工这么久都没被炒掉也有他发话的能量在里面，要不我自己可扛不住，前段时间还和我打听过你，是不是对你有点什么心思啊，”安然也转过头来朝我贱贱地笑。
　　电梯门开了，我白了她一眼，“狗仔就是狗仔，什么话到了你的嘴里都逃不出一股浓浓的八卦味。”说完拖着她走了出去。
　　“热巧克力，咖啡摩卡不要泡沫，”我站在柜台前掏钱夹，满嘴牢骚，“又叫你忽悠了，不知不觉就成了我请了。”
　　“这都是浮云，浮云懂么？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安然一脸人生得意须尽欢的表情。
　　“嗯嗯，看看你就懂了哈，”我也忍不住笑，突然目光被手包角落的一张紫色小卡片吸引了。
　　那张卡片？
　　我急忙拿了出来，一回用愿望达成卷：
　　叶岚先生在不违反道德法律的前提下无条件达成王羽蓝女士的一个愿望，无保质期永久有效，生日快乐！
　　落款是龙飞凤舞的签名和日期，隐约能辨认出是叶岚二字，果然医生的字......都这样啊。
　　可是，那张卡片！
　　那天梦里看到的情景，居然是真的！
　　“我还有事，你先喝，”我打了声招呼，径直朝门外跑去，得找到叶岚，找到他问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梦想成真？
　　别闹了，这可不是什么童话故事！
　　“怎么回事？去哪啊？”安然在后面大声喊着，“这就翘班了？哎，起码把帐给我结了啊！”

　　这是今天第二个用这种表情注视我闯进办公室的人了，看着叶岚讶异的神情我不由得想到。
　　“稀客啊，想我了？”他微笑着起身准备咖啡。
　　“见你还得预约啊，私人医院就是麻烦，你是没看见门口的小护士看我的眼神，就像要剥我层皮似的，直勾勾的吓人，你说我能把你怎么地了啊？”我打着哈哈，不知道该怎么问合适。
　　叶岚停了下来，转头盯着我，“出什么事了？你一般只有在很紧张的情况下才会扯这些无聊的话。”
　　这该死的职业素养！
　　“那天你给我生日礼物了是吧？”我死死地盯着他的脸。
　　他似乎一下子放松了下来，嘴边又勾起熟悉的弧度，“是啊，满意么？我觉得作为未来编剧的另一半，这种程度的功课还是可以有的。”
　　“可是，如果我说，我是在梦里收到的呢？”
　　“什么意思？”我感到他皱了皱眉头。
　　“你送我回家后我就睡着了，然后做梦，梦里看着自己像平常一样生活，醒来就是今天早上了。”说实话，我有点害怕。
　　“果然是这样......果然是这样......”他反复着，仿佛这几个字有多么大的魔力。
　　我真的吓傻了。
　　“怎么了？跟我说说啊，你别这样啊！”是啊，如果连他都这样了，那我呢，我该怎么办？就像拼死抓住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却发现不如预想中那么牢固，引出了我更大的恐慌。
　　原来他在我心里是如此的重要。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你这个，可能是人格分裂......”
　　人格分裂......
　　格分裂......
　　分裂......
　　裂......
　　这几个字一下一下地砸在我的心口，仿佛能听到胸腔里“砰砰”的声音，使我的呼吸都无法顺畅起来，是啊，多熟悉的字眼，作为一名编剧，即使是助理，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多少经典的电影，文学作品里都有那么一个神经病，一会是A，一会是B，甚至还有CDEFG......为各大编剧，作家，导演赚满了金钱，票房和声望。
　　可这不代表有人愿意让自己的身体里出现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以前曾有过怀疑，可从未想过会是真的，”闻声我赶紧转头看他，可映入眼帘的嘴角紧紧抿着，依然没有那熟悉的弧度，“现在想想，大学时候你多数时间比较冷淡，偶尔开朗，很可能是在你童年时期父亲离开的时候产生的人格分裂。”
　　“人格分裂？那么，你的意思是这身体里还有一个......我？”我有点蒙，这消息对于我来说有点过于不可思议了。
　　“应该是这样的......你说你的记忆很分散，都是断断续续的，而且感觉不到另外一个人格的话，那么根据主人格潜意识论来说，很有可能，另外一个才是主人格，小时候父亲的抛弃产生了现在的你，她因为这件事情变得冷漠，你就是她原本内心活泼快乐的那一部分，她应该可以感觉到你，而且由于她才是主导人格，所以你只能偶尔出现一会，直到前段时间的事故，”他停下来，扶了扶眼镜，“前段时间的事故，对她造成一定程度的冲击，才使得你的出现频率多了起来，至于你一直以为健忘导致的断断续续的记忆，应该只是因为你的确只是偶尔出现的缘故......”
　　“主人格？怎么会这样......如果她才是王羽蓝，那么我是谁？”眼前的世界仿佛没有了声音，看着他的嘴唇一张一合，如一团不断扩张的黑洞在我脸旁晃动着，就像要把我吞噬掉，不知何时抓住他衣角的手指绷得紧紧的，指节泛着刺目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