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树》浅巢nest

10、回忆五 下

　　半个月前。东边荒树林。
　　蒙上黑布、手脚被绑的女人蜷缩在角落里，簌簌发抖，泪痕满面。
　　“她是谁？”
　　“朱嵑的老婆，我们要让那人开口。”魏亭——容王府的暗士首领说道。
　　“你们绑了个女人？”张唯问。
　　“女人不反抗，生命力顽强，好折腾。”
　　“好折腾？”
　　“这是我多年的经验。”
　　张唯没有再问，折磨女人让他很反感，他并不想具体知道她将会有什么遭遇。
　　张唯坐在门边，女人一句话也没有说，从绑过来到现在。几个时辰后，她的第一句话是：“我、我要、解手。”
　　她的声音很小，但是她能感觉到张唯坐得不远。张唯掏出一块布蒙住了自己的脸，然后来到女人身边，给她解开绳子的时候她抖得更厉害了。
　　最后张唯摘下蒙住眼睛的黑布。她是个面容姣好的年轻少妇，她试探性地看了张唯一眼，张唯没有动，也看着她。女人似乎心神稍定，然后在张唯的示意下站了起来，被他带出了屋子，来到远处一处灌木丛。
　　张唯后悔几步站住。女人刚要解开裤子，又朝他看了眼。张唯看着她，没有任何表情。女人咬了咬牙，解了裤子。
　　回到屋子，张唯重新给她绑上绳子的时候，她问：“你、你们要、干什么？”
　　张唯没有回答她。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唯再次解开了她的绳子。女人吃着饭，心神似乎稍稍安定了一点，她一边吃，一边偷偷瞄着张唯。壮了壮胆子后，她试图交流：“你……不像坏人。”
　　张唯同样没有回答。
　　“如果你……把我放回去……朱嵑他会，好好报答你……”
　　张唯继续只是看着她。女人见交流不成功，便没有再说话了，不过似乎也没有白天那么害怕了，最后挨在墙壁上好歹睡了过去。
　　张唯把煤油灯吹熄，看着窗外一轮破月。

　　“切掉一个手指。”魏亭说。
　　张唯愣了愣，然后走进屋子，解开女人手上的绳子。
　　“你们要干嘛？！”女人喊道，一边奋力挣扎。
　　张唯将她制住，魏亭搬来角落的凳子，将女人的手按在凳子上。女人猛地一挣，歇斯底里地哭叫起来，同时浑身扭动起来。张唯在她的脖颈处一掐，她便渐渐晕了过去，然后用布塞住了她的口。
　　魏亭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拔了开来，然后停住了，“你来。”递给张唯。
　　张唯怔住，没有接。
　　“这是命令。”
　　张唯接过匕首，和魏亭交换了位置。按住小拇指，刀锋碰到皮肤处。这是一只细白的手，没有干过什么活。张唯比划了好几次。
　　“你要知道，你已经没有退路了。从成为暗士的那一刻起，结局就是到战死那一刻为止，不能退出。你得到的好处是，战死前的荣华富贵。当然，前提是你干得好。”
　　张唯沉默不语，只是盯着冰冷的刀锋。
　　“没有对女人下过手？”魏亭说，“这就是第一次。”
　　张唯仍然没有动。
　　“我的耐心有限。如果你执行不了命令，我就只能将你杀死。”
　　张唯看了魏亭一眼，他知道他有这个能力。
　　“你死或者她断指。”
　　张唯闭上眼，眼前浮上多年前的回忆，渐渐地，愤怒充满了他的胸腔。
　　咔。
　　女人痛醒了，隔着布料的凄厉尖叫似乎撕裂了空气，她看着张唯的双眼似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泪水在被痛楚扭曲的面容上炸裂开来。
　　魏亭一手击向她的后脑勺。女人再度晕了过去。
　　“包扎好。”魏亭递给张唯绑带和药，“别弄死了。”然后把手指放到了木盒子里，转身离去了。
　　张唯包扎好，然后走出了屋子，扶着一棵树呕吐了起来。
　　被封藏的回忆在时隔多年后再次翻腾，沿着血脉攒住了他的五脏六腑。愤怒、愤怒、还是愤怒，指骨掐得发白，浑身的怒气化作无数股挤压在体内的力道，他仿佛听到了骨头崩裂粉碎的声音，似乎那一次将张九复杀死只是一剂失去药效的止痛散，张唯跪倒在地上，浑身颤抖。
　　屋子里传来沉闷的碰撞声，张唯收拢心神，跑进了屋子里，只见女人因为疼痛在地上剧烈扭动着，并且用头一下一下地撞击着捆绑的柱子。
　　张唯按住她的身子，突然有种嗜血的冲动在不知何处涌出，好想一刀将她的脖子切开，让那沸腾滚烫的热血随着生命力喷洒而出。他又想象粗粝带齿的小刀在自己身上划开一道道拧绞的血痕，让愤怒随着痛楚燃烧殆尽，感受那透彻心底的爽快，然后掏空一切的感官陷入麻木，残余的痛意让他感受到自己仍然活着的事实，不可思议的是，一点一滴的暖意此时会将他渐渐包裹起来。那么安全，那么完满。
　　小时候的他经常对自己做这样的事情。只有这样，才能宣泄掉积郁的怒气，给他一种类似于性的快感，和奇异的满足感。
　　女人的力气慢慢地消磨殆尽了，脸色苍白地瘫倒在地上，四肢不时地抽搐一下。
　　张唯解开了她眼睛上的布，那是一双极度惊恐的双眼，她看着张唯便尖叫了起来。
　　张唯浑身一颤。
　　那么熟悉的眼神。在以前那些日子里，张九复对待绑票的手法并不比魏亭好多少，因此那样的眼神他见得多了。
　　只是那时候的他对他们只有满腔的嫉妒和恨意。这就叫苦么？这些平时尊生贵养的东西，那自以为是的无辜、痛恨又懦弱的表情简直比什么都恶心，让人看着就有一种狠狠毁掉的冲动。
　　那么现在，有什么不一样了呢？
　　为什么，会觉得那么害怕？害怕这些受害者的眼神？这种害怕难道是罪恶感吗？
　　为什么会感到有罪恶感呢？
　　张唯将自己无力的身子撑起来，移开了视线。他用微微颤抖的手倒了一杯水，递到了女人嘴边。
　　女人看着他，颤抖的牙齿磕在茶杯上击起清脆的响声，仰头缓缓地喝了下去。张唯伸出手，碰触了一下她的脸颊，女人触电般地躲开了，两行泪水滑落下来。
　　张唯将她的黑布蒙上，把自己的摘下，走到门边抱着腿坐了下来。
　　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树林里响起一片茫茫的莎莎声，盖过了所有思绪。

　　“还没开口，再切掉一根。”魏亭在两天后回来。
　　张唯将女人的手架好。
　　“不要不要求求你我求求你求求你、不、不！不要！啊！”被砸晕过去。
　　刀锋悬在空中，张唯却发现这竟然比第一次更难下手了。刀哐当一声掉到了地上，他用手掐住太阳穴。
　　这种毁掉他人的罪恶感是什么？
　　魏亭看着他。
　　因为，我也终于不用再嫉妒别人了。
　　那种能被毁掉的幸福，终于，我也尝到了。
　　“你到底在犹豫什么？”魏亭说。
　　但是……
　　“我听说，你小时候就是绑匪吧？”
　　张唯抬起头。
　　“难道，你手上的鲜血还能洗掉吗？”魏亭皱起眉头，却笑出了声。
　　你是那天的绑匪之一。李顺说。
　　张唯闭起眼猛地甩头。
　　你以前是什么，以后也还只能是什么。老太婆说。
　　他握起了拳头。
　　“你想，你还能回到哪里去呢？”
　　张唯僵住了。
　　夜风从缝隙里吹进来，煤油灯上的火焰晃了晃，墙上的影子瞬间鬼魅般掠过，又定住。
　　“在容王府好好干，是你唯一的出路。而这条出路只有一个要求，就是服从命令。”魏亭一脚踩在女人的身上，一手把匕首塞到张唯手中。
　　“选择很简单。”
　　已经回不去了。
　　张唯举起匕首，狠狠地扎了进去，鲜血喷洒而出，刀锋入木三分。
　　女人无声地尖叫着，狂躁地抓打着地面，牙齿在地上磕出了血。
　　把手指和匕首收好，魏亭拍了拍张唯的肩膀，便走了。

　　夜。冯八从巷子里一溜小跑，不时看看身后。想着家里的老婆和两个刚出生的双胞胎女儿，冯八不禁加快了脚步。见前方有个馄饨铺子，肚子咕噜叫了两声，他摸了摸身上的银子。
　　身后传来衣摆翻飞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回头，后脑勺上一记猛击便晕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听到了潺潺的水声。还有就是脑袋一裂一裂地痛，痛处一片温热。从衣领处被抓了起来，冯八的心头猛地一凉，一股梦魇般的恐惧似乎掐进了他的喉咙，他想喊出声来，却只感觉到冰凉的剑锋深深地埋入了脖颈，有什么如泉水般涌动着，不一会儿就失去了意识。
　　张唯将尸体放倒，掏出一包石灰粉洒在尸体的脸上，顷刻间升腾起一股细碎的血沫，五官抹成一片泥泞。
　　将尸体推入河中，这个位置正是急流涌荡，片刻后便消失在茫茫浪潮之中。岸边的河水一下一下冲刷着他的鞋子，染红的泥土像无数条蜿蜒的血蛇，潜入水中便浑然无踪，直至洗刷殆尽，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张唯转身离开，却见不远处掉在地上的小物事，捡了起来。
　　一个精致的小钱袋，上面用红线刺了一个小小的“八”字。
　　张唯的手不可察觉地抖动了一下。夜风吹来晚夏的微凉。
　　转身扔进了静静流淌的河中。

　　四合院里住着包括张唯在内的八个暗士，从茶余饭后的交谈中得知，这次吕淳事件的牵涉面很广，双方的信息、人员攻防战也异常激烈。据说这牵涉到户部管辖的铁矿厂和制铁厂，还有密闻传出涉及一批秘密制造的武器，吕淳等联合定王爷、太宰和尚书右丞将会上书控告容王赵景和庆元王赵泰以谋反之罪。
　　张唯想起上次和佳墨一起截获的密信中出现了李顺的名字，这天晚饭的时候便低着头听着大家的议论。
　　“话说头儿又分派了两个名字下来，最近的活儿怎么都干不完。”
　　“就是，你说这能在王爷的婚事前解决吗？”
　　“王爷这次要娶的是哪家的小姐啊？”
　　“听说是李家的。”
　　张唯夹菜的筷子停了下来。
　　“哎？是户部那个员外郎家的？”
　　“这不就是新来的……”
　　大家的视线都停在张唯身上。
　　张唯盯着其中一个人：“你肯定？”
　　“你老主人家的事情你不清……”那人看着张唯越发阴沉的脸色便没有说下去。
　　一时间四周安静下来。
　　张唯怔怔地看着碗中的白米饭。
　　小玉要……嫁给赵景？
　　那个他至今没有见过一面，所有这些绑架暗杀的幕后操纵者、这一切命令的源头？
　　她将会和这个人同床共枕？
　　张唯放下手中的碗筷，走到了院子里。身后窃窃私语的议论声又喧闹了起来，他慢慢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小玉的笑颜，将为那个人绽放？
　　小玉的唇，会被那个人品尝？
　　小玉的衣衫将会为那个人而褪下？那雪白的肌肤，纤细的腰肢，他曾经在睡梦中幻想过无数遍的未曾触目、未曾抚摸、未曾亲吻的地方？这一切都是另外一个男人的？
　　她会为他做绿豆糕吗？
　　她会为他缝制香囊吗？
　　她会在一边静静地守着他，等待他完成一天的工作然后陪她说话吗？
　　她会为他生养孩子，为他守身如玉，为他披麻戴孝，最后葬在他的身边？
　　好想……好想、把他杀掉！

　　要把她带走。
　　张唯从柜子里掏出所有的银两。从庆元王处离开时，赵泰给他的打赏很多，再加上自己身上的积蓄，应该可以供他和小玉生活一段时间，然后他自己再找一个工作，以自己的身手养活两个人应该不难，虽然可能要吃点苦，而且会被李家追捕。
　　小玉，会跟自己走吗？
　　这样对她真的好吗？
　　张唯看着桌子上的银两，重重地坐了下来。
　　嫁进王府，荣华富贵享之不尽，跟着自己，四海为家动荡飘零。
　　他只想让小玉好好地活着，然后自私一点的，也只是自己守护在她的身边而已，但是现在，现在的自己何等贪婪？
　　只是想把她占为己有。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
　　这到底是……为什么？
　　理智告诉他，嫁入王府是对小玉而言最好的选择。那么，就像一直以来的那样，不要去想，不要去渴求就对了。从离开李家的那一刻起，不就是这样做的吗？
　　明明知道那样是最好的。但是……为什么会那么痛？为什么好想失去了比自己的生命还要宝贵的东西？甚至，连呼吸也这么困难？
　　怎么能够麻木起来？为什么……到底怎么样才能做出这个选择？
　　我只是想要她而已。
　　只是她而已！
　　原谅我。
　　请原谅我。
　　我一定要将她带走。
　　张唯深深地吸进一口气，打开衣柜，收拾了几件衣服，打好了包袱，然后提起剑，打开了房门。
　　院子里一片安静，没有风。
　　小玉跟着我，会幸福吗？
　　如果这样做……如果这样做，她会后悔吗？没有回头路。
　　说起来，她跟着我，要洗衣做饭？她做过这些粗活吗？而我不在家的时候，谁来保护她呢？如果她想念父亲母亲呢？这一些，自己想过没有？
　　那么任性地作出决定，自己真的想过需要承担的所有责任吗？
　　但这个决定，和她在一起这个决定是那么地……正确。从心底里感到正确，也许并不理智，但是现在充斥在胸中的这辈子没有过的无比勇气难道是假的吗？
　　难道我要回到那样的生活吗？每一天都以折磨他人维生？这渐渐麻木掉的所有感官，所有勇气和生活的意义？
　　但是……这一切只会是我的痛苦而已，如果我选择忍受，那样小玉就能过上好的生活，是吧？
　　张唯关上房门。
　　为什么，会有这么残忍的选择？
　　如果根本就没有活过的话，该多好？如果没有救下她，没有被她所救……如果根本就没有遇见过她。即使是那样行尸走肉的人生，如果没有这选择的痛苦……该多好！
　　张唯跌坐在桌子上，丢下手中的剑和包袱，身子滑落到了地上。
　　到底，该选择哪条路？

　　噼啪。
　　额头上一丝冰凉，张唯抬起头。
　　下雨了。
　　路边的行人小跑起来，纷纷走入屋檐下避雨。张唯仍然急速奔跑着。
　　整个身躯都因这急速的奔跑而振奋起来，雨丝浇撒在脸上带来畅快的凉意。
　　到了。
　　张唯减缓了脚步，跳上这熟悉的青瓦。不敢冒险深入，他只能在外墙的屋顶上往院子里探视，院子里多了好几盘茂盛的花木，朱二和龟儿正在赶紧往厅堂里搬着什么东西。
　　她在哪里呢？
　　如果在房间里的话，要从车马院那边绕过去。小心翼翼地接近大门，没有人。拐过屋角的时候，警觉地瞄到了一个人影，糟了，被看到了？
　　垂花门下。
　　张唯在屋顶上蹲下来，正看见雨帘之后，浓绿的藤蔓枝条旁、嫣红的莲花垂柱下，双手捧着一汪清水，正在发呆的李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