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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那些远去的遗忘 似有若无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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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遗弃在一个阴天。
黎天顺发现我的时候,我正躺在襁褓里安静地睡觉。那天的天是真正像要塌下来的样子,低沉,和大地挨得前所未有的近。天空杂糅着蓝灰、白灰、红灰、紫灰……伴随龙卷风的搅拌,酷像一个巨大的倒立着的调色盘。站在天空下的人们似乎能够感觉到那通通灰色化了的色彩在往大地倾流。雨还没有来。等雨来了,我就会变成一个五颜六色的婴儿了。
黎天顺的眼睛从来没有放出过像此刻一样的光。那种光里满是被横空的幸福砸中的狂喜。黎天顺想这个婴儿岂不正是老天爷用来弥补他原配无法生育的遗憾的?他长久以来遭受膝下无子的尴尬之感从此灰飞烟灭。在他将我抱回家,给我取名黎染之后。
刚开始,他几乎在我身上用尽了父爱。单说我这名字,都是他别有用心的产物。他说那天的天像是各种颜色染成的水彩画,还是一幅流动的水彩画,美丽极了。他说我的出现也给他的生活染上了缤纷。所以为我取名黎染。后来喊着喊着便自然而然喊作黎染染了。黎染染在那时也有过短暂的受宠时光,是黎天顺唯一的掌上明珠。我吃的奶粉是国外原装进口的,穿的衣服定是黎天顺和他原配在商场精心挑选过的,幼儿园也是上的那种其他家庭挤破头皮都挤不进去的那种。只要是好的,那就基本上是我的。我那时候亦非常争气。几个月大就学会了说话、走路,聪明得很。
情况发生扭转在什么时间呢?我记不清楚了。只恍惚回忆起一些画面。我的一日三餐几乎都非常营养,一天一天过去,我的体重也十分猖狂了。整个人似乎在一夜之间从一个微胖的幼儿变成一个巨胖的学生,身材膨胀不说,智力也一落千丈,一时间沦为一个行动迟缓、反应迟缓的大怪物。接下去的变化突如其来。我比同龄人爱吃,而且嘴巴特挑。比同龄人胖,严严重重地结实胖。比同龄人反应慢,每一科都在拉低班上的平均水平……人人都说我胖、说我笨、说我看着都厌恶……厌恶是什么啊?小学的我还不懂。就是同桌连支笔也不想借你了,老师上课也直接忽略你了。虽然我那么大一块头。
能在W市实验中学初中部上学,大概是黎天顺在我的青春期为我做过的最后一件好事。他花了将近一万元送我进去。他的生意渐渐忙碌起来,没什么时间管我了。在我明确定位外界的那些疏离就是人们口中所说的厌恶之时,他已经没有时间让我诉苦了。他的原配,我的第一任养母,在那段时间又欢喜上了麻将,一有空闲时间就约上三五好友出去打麻将,哪里还有心思照顾我。没有人有时间听我讲话,也没有人愿意花时间听我讲话,于是我越来越不爱讲话,那就更没有人和我讲话了。如此恶性循环,我慢慢沉默寡言。终于成功塑造出一个又笨又不活泼的大胖子形象了。
大胖子喜欢上了打游戏,接着戴上了眼镜。大胖子喜欢吃,但不喜欢吃蔬菜水果,偏爱肉和高热量的食物。大胖子的牙齿也不好使了,最里面的一颗牙齿简直是蚜虫的聚集地。大胖子上初中后新陈代谢加快,头发经常油腻腻的。同班的女生们都有小镜子,但大胖子没有,大胖子的书包里塞满了零食……这样的胖子,这样不争气又可恨的胖子,在周围人们的厌恶中一天一天隐形,隐形到某天,人们竟然遗忘了厌恶,连厌恶都不愿给予了。
我想,要不是后来无意之中看到霍尹森的那一眼,大胖子一辈子就只能是一个大胖子了。那天该我那组打扫教室,我最后一个离开。本来我不常走篮球场那条路,因为那里人多,好看的人更多。但那天特别反常,径直就踏上了篮球场那条路,毫无犹豫。老远便听见了热闹的呐喊助威声,嘈杂的欢呼雀跃声。比赛已经结束,同学们在为胜利者喝彩。记忆是那样的神奇,它将本来平淡无奇的一切美化得闪闪发光。就在我低头穿过篮球场又突然抬起头的当头,霍尹森那像太阳的笑容便永远映在了我的脑海中。
他才从喧闹的人群中站出来,站得像一棵树,脸上挂着大大的微笑,眼睛看着我站的方向。我只看了他一眼便缩紧脖子了。我像是一个刚从古墓里出来的怪物突然见到阳光,手足无措,感觉自己的存在弄脏了那干净纯粹的阳光。这一眼在此后的许多年时常在我眼前反复回放。即使那眼里全是站在我身后长发飘飘的桂提落。
太阳在大胖子心中倒映了长长的影子。不怎么热衷八卦的我开始耳听八方,搜索各种关于篮球场那个阳光大男孩的只言片语,储存在特定的神经上,等下一次听见相关消息时,再往神经上分类,再让那消息牵动神经跳跃一次,再多心动一次。日子久了,我的每根神经都非常机灵了,都有了他的气味。原来他名叫霍尹森,是初中部篮球校队的队长,是长时间霸占年级第一的优等生,是一众女生评选出来的校草,是校花桂提落的男朋友。
我所了解到的霍尹森和桂提落,是郎才女貌,是绝佳般配。桂提落出落得美好,皮肤白皙,鼻子细挺,身材纤细。从小学习绘画和钢琴,才貌俱佳。为人轻淡,不食人间烟火。她和我,仿佛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我作为大胖子,只能崇拜她。
我时常像空气一样被学校里的人们忽视,我自己知道,所以顺了大家给我的这个便利,像空气一样空白地活着。其实像空气也不尽是坏处,例如不会成为众矢之的,例如可以打着空气的幌子做一些自己以前不敢做的一些事。哪一些事呢?且听我慢慢道来。
我跟踪过霍尹森和桂提落。他们同住一个小区,相约每周三在学校吃饭。那么一到周三我也不回家吃饭。他们一同去快餐店买好午饭,回到学校找个空教室,锁起门来,一边吃饭一边谈情。我可恶的像监控一样记录下来了他们独处的大部分时光。有时一起趴在桌上午觉,有时一起做功课,有时就做情侣间做的事情,拥抱接吻什么的。并无过分举动……他们一般一起上下学。一大清早,霍尹森和一辆单车就在小区门口等候桂提落。单车架子上百分之八九十都有早饭,他给桂提落买的。有一次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
好像霍尹森起晚了,没买到提落喜欢吃的糕点,只好去买包子,那包子铺当天只有肉包子,霍尹森匆忙买了一笼肉包回到小区。桂提落施施然出门,还以为今天又可以吃到她爱的现做桂花糕,结果看到的只有一袋肉包子。她立刻拒绝:“我不吃。”
霍尹森忙哄她:“今天将就将就吧,明天我一定买桂花糕。”
“我不吃。”
“别这样啊,不吃早饭怎么行呢,一整天的课呢!”
“我就是饿昏我也不吃包子。”她只是不想吃肉包。话说到这里带了□□味。
“包子又没得罪你,你干嘛怄气?我买都买了,你好歹吃点啊。”
“谁怄气了?是你自己说每天帮我买早饭的,我又没求着你买!”她不再逗留,留给他一个骄傲的背影。
看到这里,我的肚子咕噜咕噜唱起歌来了:我想吃肉,我想吃肉,我想吃肉……
是啊,在爱情里,桂提落就像一尊瓷娃娃,受不得半点委屈。霍尹森再清楚不过,他的落落,要强了点而已。他解决了那几个包子,骑上单车去追她。
我也骑上我的单车,出发。我那天迟到了,罚了一节课的站。
我的一天,大部分是霍尹森和桂提落的。我早上摸黑起床先去他们的小区候着,中午吃完午饭扔下山高的试卷潜入他们搞暧昧的教室隔壁,下午下课,跟着他们回家。偶尔上体育课也能看见他们般配的身影。霍尹森躺在绿油油的草坪上,阳光在他白净的脸上跳跃、闪烁,他慵懒地用手挡脸。右手无名指上的白银戒指刺花了我的脸。戒指本身很美,花的大概是眼泪。桂提落一身长裙,舒服地窝在草坪上描画霍尹森,画板里的少年俊俏美好。蓝色画笔的发髻也让桂提落看上去像个充满诗情画意的画家。多美好的少年少女,我由衷感叹到。
风儿吹拂我的脸,吹干眼角的湿润,吹不走心中淡淡的愁。我再次听见那歌声:我想吃肉,我想吃肉,我想吃肉……
于是,我雄赳赳气昂昂地扫荡了我们那儿的沃尔玛,买了许多肉,什么牛肉干、火腿、鸭脖……我不停地吃零食,什么薯片、仙贝、饼干……我把碳酸饮料当白水喝……我的体重一天比一天让人着急,嘴巴咀嚼的次数越来越多,运动越来越少……
我在报复自己!
我愈来愈接近于相扑运动员,脸蛋因过度咀嚼愈来愈大!
这时令,养父黎天顺和我的第一任养母已经离婚,原本我唤作舅妈的女人成了我的新养母。黎天顺是生意人,打着做生意的大红旗不知不觉和舅妈这个女人在旗子后面你来我往,暗送秋波。舅妈年轻貌美,扳倒正室,成功上位正宫娘娘。一切都是那么混乱,我默默梳理着这混乱的关系。
舅妈怀了黎天顺的孩子,我多了一个弟弟——黎泽扬。弟弟面世的第一周,黎家张灯结彩,我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黎天顺开始对弟弟疼爱有加,好吃的好玩的都给弟弟。我找他签字,他抱着弟弟乐不可支,说一会儿给我签。一会儿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
黎天顺和舅妈忙于生意,照顾弟弟自然成了我的任务,“他是你弟弟,帮他洗洗尿布有什么问题?”舅妈说。
“你都胖成这样了,还吃?给弟弟吃!”舅妈说。
“染染,叫你帮弟弟洗澡,不是搓弟弟的肉,搓坏了你赔得起吗!”舅妈说。
“染染,我们给你吃给你穿给你住,你太不争气了!考这么差,怎么给弟弟做好榜样!”舅妈说。
弟弟尿湿裤子,干瞪眼指着我:“姐姐……”
弟弟打碎花瓶,干瞪眼指着我:“姐姐……”
弟弟吃零食吃得满屋子都是,干瞪眼指着我:“姐姐……还是姐姐干的……”
有些事真的很明显,但大人们怎么就不愿意看清楚呢?什么都是我的错,好像来到这个世界也是我的错一样!
我没有勇气反抗,我没有钱,没有美貌,没有生存能力。
内外的战争商量好向我开炮。
我害怕被放弃,自己却第一个放弃了自己。
我吃坏肚子,还压坏了医院的病床。
改变发生于初三上学期。初三的学生开始了晚自习的生活。那日白天,天高气爽,谁也想不到晚上会突降暴雨,雨滴豆大般。很多学生都没带伞,尤其是男生。女生中有些人随身携带遮阳伞,便用来遮雨防湿。成群结对打闹着回家。
霍尹森和他的朋友们显眼地躲在大厅出口处的楼檐下,望着倾盆大雨推过来推过去的。少年的笑声充斥着我的耳朵。我正好有两把雨伞,一把油纸雨伞,一把防紫外线的海军太阳伞。我翻出书包里的太阳伞,再三犹豫。有伞的孩子都急忙回家了。雨势愈来愈大,雨花溅上我的脚。我迟迟踏不出那一步。
清冷的路灯透过雨花折射我胖胖的手,我站在嬉闹不走的男生旁边,犹豫着要不要给他们我手中的伞。
正好那段时间桂提落和霍尹森闹情绪,不在他身边。
一切只是正好。
走来同她说话的是他们中的另一个男生,东方垚,他盯着我手中的伞,“同学,你有两把伞呢,是不是准备借一把给我们呀?”
瞧他那自作多情的小样儿!
我也盯着他,不作回答。
东方垚正了正衣领,“胖妞儿,你该不会不知道我是谁吧?我可是……”
“月月红,三八。”我说。
谁不知道东方垚啊,就是那个喜欢抢女生初吻的东方垚嘛!他常常把女孩子拐到墙角,深情款款地说:“我要在一个月内拿走你的初吻。”所以他每个月至少一次被女孩子咬破嘴唇,至少见血一次。
“你……就算你带三把伞,也挡不了你那坨肉!”东方垚昂头戳她的痛处。
一会儿。
“同学,我们几个人都没带伞,你多余的那把伞可以借给我们吗?”霍尹森额际的黑发紧贴着皮肤,但神清气爽却依旧。
每次校篮球赛,他的头发就会这样贴着脸,像那种帅气的假发机器人。他大口大口喝下矿泉水,喉结咕噜咕噜转动。
“嗯!”我重重点头。
没料到他送完伞又折回,宛如雏菊一般冲我笑道:“那把伞最多只能挤四个人。我被他们推出来,你看……”
要借我伞下的空间吗?
油纸伞已经撑开,滑落的雨帘被霍尹森拨开。这油纸伞还是小时候去乌镇旅游时买的呢。就是黎天顺带我去的那次。那边伞下的几个少年早笑的似是而非了,东方垚最甚。他们你挤我来我挤你,渐行渐远。徒留雨花漫步天涯。
“嗯!”我后知后觉点头。
“送我到最近的公交站台吧!”霍尹森弓着背。
我低矮的身高并不适合撑伞。我突然想起:“那自行车怎么办啊?”
“啊?”霍尹森呆滞。
我惶急,这不是暴露了吗?我知道他每天几点出门,他的车位,他衣服的牌子,他喜欢的零食饮料,可是,他不知道我知道啊?
霍尹森突然抓住伞柄,还抓住了我的小胖手,“雨声太大,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次!”他顶高伞。
我以为是我肥胖的身子挤着他了,他淋湿了,想挪些空间。我心疼他,并且十分自责。
他似乎没有放手的概念,“你刚刚说什么?什么怎么办?”
我仿佛一只迷路了的惊慌失措的小鹿,我抽出手。身材一抖,雨花四处飞扬。
霍尹森愣了几秒,朝我大声喊道:“同学,你几年几班?我明天还你伞!”
素色斑驳的古老油纸伞,滴着水。
我借出伞下所有的空间,自己感冒一场,久治不愈。
舅妈苦恼我垫底的成绩,建议我转到私立寄宿制学校念书。我拼死不愿。黎天顺这个家庭大小事决策者专断独行地发言:就把她送到寄宿制学校去!就是办理转校手续时,我无意间听见黎天顺对教导主任说:“对,这孩子并非我亲生……一个阴天,我捡到她……”
很多时候,人们把眼前的障碍看做宿命。我以为我一辈子就只能这样了。高中偏偏又是一个更加敏感的时期。我听人说:XX高中的霍尹森和桂提落好像同居了!
就是这条消息,引燃了我的瘦身之旅。黎天顺断了对我的关爱,幸好没断给我的零花钱。在这个基础上,我戒零食、戒肉、戒各种碳酸饮料,还花重金去健身房健身,找老师学瑜伽,有时间去医院针灸,喝中药……第一个月就瘦了二十斤。整个高一下来,我瘦到90斤,而那个时候身高165。我开始喜欢上了照镜子。瘦下来的我虽然算不上国色天香,但得益于白胖子时期的肤白再加上还算精致的五官,也是个美人儿了。可我越照镜子越心慌——我仿佛在镜子中看见了桂提落的样子!难道我思念霍尹森成疾,把自己长成了桂提落的模样?
我是黎染染啊!
我频繁进出理发店,酒红色的短发一次比一次招摇。我不再画雏菊,而是勤奋练习吉他。我戴重金属的耳坠,穿露肚脐的短T,染亮色的指甲,和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男生组建乐队,在酒吧用甜脆的声音唱摇滚玩电音……我做这一切,只想证明我和桂提落是不一样的。那时候的我太光鲜,一些人另眼相待,而一些人斜眼相看。我上铺的李静水就属于后者。起初学校编制我睡上铺,李静水睡下铺。李静水非常厌恶胖女孩儿,我刚去学校那天,她气焰极盛地指着我说:“你睡上铺,半夜压坏床板掉下来砸到我怎么办?”
我无话可说,只好找老师协商。我和李静水对换。对换后,李静水才不消停呢,半夜翻来翻去,影响我的睡眠。可我要是稍微翻一翻身,她就大脑特闹 ,“黎染染,你制造出了一场地震你知道吗?!”全寝室的女生哄笑。有人说:“她带来的震动恐怕比地震还恐怖!”
我只好把头埋进被子里。
到了高二高三,她们的态度变了,因为我是公认的美女了。
只要我一背着吉他进寝室,她们几个的叽叽呱呱声立刻熄灭。只有一次,李静水完全暴露了她的嫉妒。她把洗好的没有拧水的裙子挂在上铺的床架上,水滴滴下来浸湿了我的被褥。我练习完吉他回到寝室,发现被子全湿了。我一看,李静水的那条湿裙子就挂在我床头。我猜也猜到是怎么回事了。扭头一看,她们几个边吃瓜子边算立体几何,把作业本换来换去,一副不关她们事的无辜样。我只是冷笑一声,安然地理出棉被,拿去阳台晒晾。那晚天公不作美,下了整夜的雨。我只好裹着一条薄薄的被单慢慢进入梦乡。梦里雨中的少年,穿着白色体恤、浅蓝牛仔裤,站在红绿灯路口,撑着那把素雅的油纸伞,身后开满一围灿烂的米黄色雏菊。
感冒自是不必丈量的结果,我发烧卧床,身体十分虚弱无力。刚好那时,我又错过了霍尹森带领的篮球队和我们学校校队的比赛。我隐忍头昏脑涨爬起来,光着脚从宿舍跑出去,却只望见他们学校校车离开的尾影。我那时的脸色一定非常苍白,头发也肯定像鸟巢一样,整个人就像两根竹竿顶着一个鸟窝。我什么都抓不住了。我拼尽全力追赶,景物。学生倒带似的后移,风抓着我的身体飘啊飘。车身越来越模糊,巨大的眩晕击中我的头,我一头栽倒下去。或许我只想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站在霍尹森面前,对他说一句,只要一句:“你好,我叫黎染染。”
这次可没有好运气了。我发烧就烧成了肺炎。
戴亚青就在这里,出现在我生命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