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食主义者》三步天堂

1、漫长的守候1 我要炮制一

　　这些年来，我不断警告自己：忍无可忍，从头再忍。
　　我不喜欢长发，可是我黑发满肩，似上等的绸缎。我不喜欢曳地的长裙，可是粉蓝靛青的长裙像卫国士兵一般牢牢霸占着我的衣柜。我更不喜欢满池塘的芙蕖，这世上的花花，我最爱雏菊。
　　我也不喜欢科比，可是我今天身穿二十四号宽松球服，扎着马尾，神清气爽地和十几个不同代号的女队员站在W市体育馆的篮球场上，以一场活泼热烈的啦啦操拉开了本届亚太篮球赛的序幕。我毫无舞蹈基础，很多高难度动作都只能做到有表无里，做做样子，还好乐感较强，踩准每个节奏，有惊无险地完成了表演。我们昂首挺胸，面带微笑，向看台上的观众深深鞠躬。掌声、尖叫声如潮似涌。我们退场之时，双方的参赛队员正从通道处出场，那掌声和呼叫声就更加汹涌停不下来了，回音充盈着偌大的球场，欢迎视觉盛宴的进驻。
　　我走在我队列的外围，他走在他队列的内围，我屏息。
　　他的目光抬得很高，胸有成竹，盛气凌人。
　　整个人似一道高险难攀的峻峰，遇平地而突起，清然黛绿，惊艳旁人的眼睛。又仿佛一阵招摇狂烈的飓风，卷万物而无痕，彻彻底底，飞卷外界的注意。还犹如一米星火四溅的阳光，破昏暗而晓白，热热烈烈，温暖人的心房。
　　经过他时，我发现他又长高了，我较他矮很多，仅齐他的肩膀，我努力抑制埋头的畏怯，平视前方，同他擦身而过。
　　我退回黯淡的后台，他迎向光鲜的舞台。
　　一进后台，就听见女队员惊喜地说：“我看见了！霍尹森好帅！真人比电视里的还帅！”
　　女队员的好友激动搭腔：“刚刚他就从我身边过呢！笑起来的样子真是太妖孽了！我特意瞥了瞥他，妈的皮肤好得要死！真想不到那样一个天天和硫磺炸药打交道的人怎么皮肤还那么好！”
　　又一女队员爆发出尖锐的吼声：“快看！霍尹森进了这场的第一个球，稳稳当当的三分球诶！不用说了，有他这枚遇神杀神、遇佛杀佛的猛将在，今年的冠军肯定又是国际烟花设计组了！”
　　“诶诶诶，你们看前排戴墨镜的女人，不是嫩模钟丝雅吗？”眼尖的人说道。
　　“钟丝雅是谁啊？”不懂内情的人问道。
　　“话说这钟丝雅，凭借清新脱俗的混血气质及独特新潮的穿着打扮，成为目前中法时尚界的新宠儿。她引领了‘低调即奢华’的时尚潮流，近几年，渐渐受到欧洲贵族的青睐，在国际上的地位日益攀升。她曾隔空喊话霍尹森‘我觉得他就是我想要的男人——极度的冰冷里包着热火……才能、样貌、名声、地位、权利、钱财，人际，该有的他都有了……却独独缺女人……这样的男人，我欲罢不能……’她喜欢霍尹森喜欢了好几年了，媒体炒得沸沸扬扬的，可是我们霍大设计师都不正眼瞧她……”亮点在最后的转折句。
　　“霍尹森怎么可能看得上她？去年X国王室的一个公主来华观看中秋烟火秀，秀后抛给霍尹森橄榄枝，想和他进一步发展，都被霍尹森明确拒绝了呢……霍尹森常年不食人间烟火，他是不是喜欢男人啊？我看八卦，好多报道说他和他的队友东方垚有一腿……”有人说。
　　“哎呀哎呀，管他喜欢女人还是喜欢男人，总之我喜欢他一万年不变！我要去看台上给他加油！”
　　“等等，我也去！”
　　她们一窝蜂挤出后台，手舞足蹈简直超过上场表演的热情。
　　我一点也不诧异她们的兴奋，许久以前我就知道他生得英俊，是学校里众多女生的梦中情人。他球技高超，是篮球场的常胜将军。我还知道他为何常年不食人间烟火，不是他不喜欢女人，是他只喜欢过一个女子，那女子名叫桂提落。
　　“落落，你不跟我们去给霍大帅哥加油打气吗？”霍清荷问我。
　　清荷是啦啦队里唯一一个愿意和我主动搭话的人，集训期间，她照顾我最多，不厌其烦地帮我纠正动作，指导我怎样的姿势才是正确姿势。她听说我刚从挪威回国，在这边又没什么亲戚密友，热忱邀请我去她家吃饭。遗憾的是，那天我急着去狗市买狗，婉拒了她。
　　为了感谢她的好意，我请她吃了几顿饭，女孩子间的话题颇多，我们很快熟起来。她二十二，小我两岁，上半年刚从国内一个著名的舞蹈学院毕业，言谈举止间流露出涉世未深的真诚。她对吃情有独钟，年纪轻轻就已成为某杂志的专栏美食评论家，用她的话来说就是“吃遍天下无敌手”，她还说：“我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嫁给一个愿意给我煮饭的男人，然后天天吃他煮的饭！”
　　我们谈哪家店的甜品味道好，谈明星八卦，谈男人爱情……很少谈家庭。虽然她没说，但透过她娇好的气质、教养以及平素使用的物品，我想她出身不凡。
　　可我万万想不到，她居然和霍尹森有瓜葛。
　　我正贴止痛膏药，料清荷撞见了一定又会担心我，我飞快拉下衣服，挡住腰部的膏药。我笑着甩头，“我不去了，你们去吧。”一个月集训下来，我浑身上下伤痕累累。
　　挽着清荷的女子嗤之以鼻：“假惺惺，成天只晓得装清高装无所谓，她以为大家都不知道她身上那套二十四号球服怎么弄来的吗？恶心……走，甭管她，我们自己去！”
　　清荷瞪了那女孩子一眼，对我不好意思地笑笑，踏着轻盈的步子出去看帅哥了。
　　科比的球服正是二十四号。
　　霍尹森喜欢科比，球服亦是二十四号。
　　我没装，我做了什么我自己心知肚明。霍尹森日理万机，我这个普通人见到他的机会是微乎其微，我只得寻求像篮球赛这种可高档可平民的场合。我用存了好久的积蓄贿赂啦啦队的上层，唱KTV唱到嘴抽筋，喝二锅头喝到胃出血……就只为了那件印着“24”的球服。
　　清荷突然扭头提醒我：“落落，别忘了待会儿的合照哦！”
　　“嗯，知道了。”我怎么可能忘。
　　赛后，啦啦队队员可以和篮球队队员大合照，留作纪念。两方的球队队员大都属于社会精英、国家栋梁，常年出入上层社会、高档场合。今天这样亲民的时机对活在基层的女队员来说很是难得，不容错过，每个啦啦队队员都期待着。如果说女队员们是幸运儿，那么，每年身穿二十四号球服的女队员无疑是幸运儿中的幸运儿了，因为根据以往的传统，她能和同穿二十四号球服的霍尹森单独合照，并且只有她可以。
　　比赛激烈进行，精彩的扣篮带出一波又一波回旋的惊呼声。在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中，他被他的队员簇拥着抛向高空，享受胜利的喜悦。他的脸上开出了一朵灿烂的雏菊，熏微的淡黄染亮了天空。
　　我傻傻眺望。
　　“桂提落，好事来了，磨蹭什么，快点！”负责人招呼我。
　　我等了那么久终于等到黑发如瀑，终于等来了这一刻，终于可以和霍尹森重逢。我十分清楚，我必须让他看见那个健康美丽活力依旧的桂提落，我赶快扎起刘海，打起精神，匆匆随负责人而去。
　　负责人拽着我向前：“霍设计师，今年的二十四号。”
　　时间空间仿佛瞬间凝结，连空气中的尘埃因子也归于静止。
　　“这……落落？”衣着三十八号球服的男子不可思议。
　　霍尹森脸上洋溢着的谈笑风生的微笑戛然而止。
　　气氛随之变得死寂，因为他突然不笑了。
　　负责人善于察言观色，使劲揪了揪我的腰：“你以为霍设计师的时间很多吗！还不快向霍设计师介绍自己！”XX的，下手这么狠，我腰侧那块掉了皮的伤口恰巧中枪。
　　我忍痛咬牙，莞尔，像初次见面般，“您好，我是桂提落。”
　　似乎他事先并不知道，他静静看着我，彬彬有礼道：“嗯。”
　　几个人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我屁颠屁颠跟在那些人身后，直到指定的拍照地点。
　　摄影师眯着那双丹凤眼建议：“你们离的太远了，靠近点。”我们确实离得远，中间再站两个人都行。
　　他轻淡瞥了我一眼，似乎指示我赶紧靠他近点，拍完大家都好了事。我觉得非常尴尬，毕竟从没和他照过像。我纠结于用怎样的姿势扑向他的当头，他忽然凑近，一把将我捞进他的臂弯。我踉跄了几步，慌乱中抬头看他，想他怎么突然变卦，“咔嚓”一声，被摄影师捕捉个正着。
　　“很好！”摄影师笑笑，“再最后一张，女生笑一笑。”
　　他浅笑，用只有我们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在我耳边说：“最后一张是宣传照，你好歹笑笑。”
　　温热清新的气息呵哈进我耳朵，痒痒地在我身上摇尾乱窜。
　　他的手随意搭在我的腰间，力道不重，却还是勒疼了我的伤口，我强装镇定，好好微笑。
　　再一“咔擦”声，他的笑容立刻销声匿迹。他毫不犹豫松开我，仿佛我就是一烫手山芋。他的松开，含着大部分若无其事的推拒成分，我的小腰三度受疼。他看上去事务繁忙，时间不多，于是置我不顾，兀自跨下照相台，接过目瞪口呆的三十八号前递的矿泉水，仰头，咕噜咕噜饮下，再收拾罢自己的背包，扔给那个三十八号，腾步走出照相室。
　　我被撂在那里，傻里傻气睖着他一气呵成地完成那一系列动作。
　　如同最普通的大名人接见小市民，微笑只是镜头前的面具，陌路才为台下的相处模式。
　　三十八号男子朝负责人挥了挥手，往这边的我看了看，目光复杂。而后马不停蹄小跑跟去。
　　我呼了口气，真是……耍什么大牌！
　　照完像，球队队员接二连三坐上大奔准备离开。我们在体育场的大出口挥舞彩带欢送他们离开。她们说那辆银色布加迪威龙里坐的人是他，我一边挥舞丝带一边踮着脚尖看。可记者、粉丝围在车周围，水泄不通，我望了半天，只望见半截车尾。
　　送走他们，负责人请我们吃饭。清荷换了个位子坐到我身边，“落落，听说你参加完这个活动就退出啦啦队，真的吗？”
　　我点点头，“嗯，我觉得太累了，还是决定做回我的老本行，画画。”
　　“画画？你会画画？你是画家吗？”她瞪大眼睛。
　　我没给她说过我会画画。
　　“这个……”我心想你看不出来的事儿多着呢，“仅为谋生，算不上画家。”我说。
　　“谦虚了你！也罢，人各有志，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们还会再见的，对吧？”她可爱地耸耸肩，敬酒给我：“祝我们永不陌路！”
　　我失神了几秒，看着她深殷盼望的水眸，一口闷下那杯酒。
　　祝我们永不陌路。
　　不过几天，W市各大滚动广告条上便出现了我和霍尹森的合照，他轻搂着我，我们身上的二十四号球服和谐一致，闪耀着特别的光芒。
　　有人说，二十四号球服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情侣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