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英雄与红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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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2-22
青袍将军，乃齐国第一少年英雄。十八岁那年随军出征，作为左翼先锋，配合右翼的老将包抄燕军部队，并趁燕军慌乱之际单枪匹马探入敌营，生擒敌军将领，硬是不战而胜。
这场本预计要半年的战役，因为他的加盟一个月便凯旋归朝。齐公大喜，再加之相国的力赞，特提拔为上将军，赐号约“青袍”。只因当年军中比武，众多铠甲战衣之中，他一袭青衫分外夺目，翩翩少年郎横扫众老将，夺得满场喝彩。
年少成名，自然引得全城女子倾慕。但少年将军的心早已有所属，他从小在相府长大，与相国之女真可谓两小无猜，金童玉女。旁人只得眼馋，更多的却是称道，英雄美人，如此佳话。
然，野心勃勃的秦国还是点燃了战火，拉锯战从此展开。少年将军年少成名，又得“青袍”上将军封号，理应领军出征，但他与相国之女飞泠早已到了男大当婚女大当嫁的年龄，即使相国肯匆忙成就婚礼，也不可能让年轻的女婿去一场不知多少年的战役。
齐公甚是忧心，让他领军出征会惹恼相国，不让他出征会不问军心。就在此时，少年将军主动请缨：“臣本上将军，理应与众将领一同出征，待臣凯旋归来再续儿女情长！”齐公欣慰地直赞：识大体！而那边飞泠却伤心地送君千里，少年将军轻抚她的额头：“等我两年，结束这场战争。”
全国七成的兵力都被调去出征，留下三成护国。不料这场远在他乡的战役却是场阴谋，早前战败的燕国一手策划了这场调虎离山之计，秦国是幌子，赵、韩、魏、燕早已联手，左右包抄，兵临城下。慌乱之下，齐公弃城而逃。不明所以的飞泠跟随父亲和护卫队从北城门飞奔出二十里才意识到不对，相国只能道出实情，他不得不用突袭的烂借口骗得女儿出城。
飞泠的脸色发青，她指着远处快要消失看不见的王城，颤抖得质问着眼前这个突然畏缩的父亲：“您，您就把这一万百姓扔在没有守军的王城中，等着敌国来践踏吗？”相国欲言又止，叹了口气，相国夫人哭道：“泠儿，父亲是为了你好，全国的兵力都被调走了啊！”
飞泠“嗬”一声吆住了马，毅然决然地掉头狂奔：“我的父亲懦弱，我骨子里的血却不懦弱！”相国拦不住她，飞泠长鞭一扬，护卫队也纷纷退让，无人敢拦。
可此时，赵国的先锋已经从南城门包抄至北城门，要冲入城内，也要越过里三排外三排的赵军。飞泠冷笑一声，掏出两条黑布，分别蒙住爱驹和自己的眼睛，在冲到离赵军三丈距离之时，猛地将手中的长鞭朝地上甩去，卷起来从右划到左，又是一扬鞭，抽起层层黄沙，弥漫在半空中。飞泠以极快的速度将长鞭不断抽向地面再卷向空中，待她冲过三丈，已是卷起漫天尘土。飞泠突围的方向正是赵军的骑兵阵，黄沙迷乱了马眼，马群顿时一片混乱，此起彼伏地昂叫起来。始料不及的赵军狠甩鞭子想稳住马匹，却使马群更受惊吓，开始胡乱冲撞起来。
飞泠如马上飞燕一般，仅凭一双耳朵，在马嘶声和赵军的怒骂声中灵巧地避开骑兵，并用长鞭逼退撞上来的马屁，一时间就要冲过赵军抵达城门。
此时，远处一个黑衣将领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弓，瞄准飞泠的后背，但他突然又将箭向下移了一寸，片刻间又抬起两存。嗖得一声，离弦的箭冲破层层黄沙，直勾勾地朝飞泠的背后刺去。
飞泠早听到破空的声音，她只是扭转马头，一个闪身伏下，箭便贴着后背而过，千钧一发，瞬时冷汗也浸透衣衫。城门上守军辨得是飞泠，立即下令开门，并放箭掩护，好歹在赵军未恢复整齐之前冲进了王城。
“飞泠姑娘，你怎么一个人突围回城？”北城将领卢愈丝毫不知齐公弃城而逃之事，飞泠只得委婉道出，众将面色难看，甚至有士兵充满敌意地看着飞泠。飞泠心知父亲与齐公一起逃亡，必会有人拿此事责令她，但卢愈一挥手，道：“什么都不用说了，当下我们得想方设法死守住王城，只希望青袍得此消息能立刻回朝援救。
飞泠没有说话，卢愈与青袍乃知交好友，不知他此言是否为稳定军心。卢愈不可能不知道，齐国主力被诱出战，战场在魏国，必定已被包围，若是此时回朝，恐怕要全军覆没。
但只能先扛住。
飞泠一个抱拳，也不多言，便马上回府换上多年前死去家兄的战袍，长发高高束起，挽成一个结实的髻。她提起挂在兄长房间的长枪，便奔向王宫，众将领都在大殿聚集，商议守城之事。飞泠站在一众人高马大的将领之间，背挺得笔直，瘦弱的身躯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强，各位将军也并不轻视她，显然听说了飞泠随齐公相国出城去而复返的事，都不约而同地保持着缄默。能够有勇气单枪匹马突围回城，相国之女气度非凡。
飞泠站在北城门上，望着空空的远方，不知父亲母亲现在如何，她叹了一口气，城下是密密麻麻的赵军，排列整齐，各个都咬牙切齿，欲报昨日被戏耍之仇。一个低沉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喊出话来：“乖乖打开城门，我们只抢王宫里的财物。”语气轻佻至极，满是傲慢。
飞泠冷笑一声，辨出声音主人的所在，示意旁边的士兵将弓箭递给她，毫不客气地拉弓就放箭，箭头打着旋儿直插掩藏在步兵阵营中的一个黑衣人。黑衣人嘿笑一声，只是拔刀一挥，旁人只见眼前一晃，飞泠射出来的箭就被拦腰斩断，坠落地上。
黑衣人悠长地拖出一个字：“攻——”语气散漫得让卢愈都恨不得跳下城去打一场。
黑衣人傲慢，赵军却不可轻视，听得攻城令，早已摩拳擦掌的他们怒吼着冲上来，仿佛面前并不是曾经的友邻国，而是刨祖坟的仇人。
飞泠扔下长枪，在城门上，以上制下，弓箭才是利器。擒贼先擒王，飞泠寻得黑衣人所在，正准备第二次放箭，谁料一支黑色的羽箭迎面破空而来，来势凶猛得让她不及有任何反应，本能地扑倒在地，这一支箭，比昨日快得三倍。飞泠到底那刻迅速朝城门下瞄去，正是黑衣人，举着弓，遥遥朝她微笑。
攻城战已是第五天，不光百姓，连士兵都开始躁动。这本是一场无法胜利的战役，兵力的差剧早已决定了被攻陷的结果。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是一个全套，远在魏国的齐军无法也不能回朝救援，不回尚有生机，回朝就是全死。
飞泠靠在草垛边，这两天她进食极少，不是担心粮食不够，而是感觉撑不下去了，深深的无力感笼罩了她，一个相国千金，何曾落得这般灰头土脸，濒临降城的境地。这时，一个中年汉子捧着一碗肉汤蹲到飞泠身边，笑着说道：“飞泠姑娘，你看你都不怎么吃东西，这怎么打仗呢？来，听福叔的，喝了这碗肉汤，长长力气。”飞泠回过神来，忙摇头道：“福叔，还是你喝吧，百姓的粮食也不多了。我刚才已经吃饱了。”福叔执意劝飞泠喝下，飞泠只好领情，肉汤鲜美，她却高兴不起来，勉强笑着道谢，将碗还递给福叔。
她站起身来，想去城南看看战况，路上却感觉心慌的厉害，头也开始晕起来，她扶住墙，身后传来唏唏嗦嗦的声音。飞泠警觉地回头，只见三两个百姓拉着妇人慌乱地奔跑着，她刚想叫住他们，突然后心猛地一凉，刀尖从胸口透出，一滩暗红色的液体迅速弥漫开。
飞泠不可置信地回过头，刚才给她端肉汤的福叔用充满恨意的眼神看着她，双手是被溅上的星星血迹。看到飞泠的眼神，福叔神色慌乱，但立刻就骂道：“都是你那父亲不好！”他还没说完，飞泠背后又是一凉，她无力地倒下，只见那些百姓纷纷围上来，神智不清的她依稀听得都是写咒骂的言语。
飞泠被架着拖走，突然有人挡在他们面前，“你们做什么？”是卢愈的怒喝，飞泠欣喜地抬起头，卢愈率着一众士兵拦在面前。
“大人，赵军放话出来了，只要绑得飞泠认输，便不伤百姓一丝一毫……”福叔忙道，飞泠一听，惊得一颤。
“住口！”卢愈暴怒：“飞泠姑娘杀回城来帮我们，你们怎么能……”
“大人！”百姓们纷纷跪下，哭诉道：“我们也是没办法。飞泠一个人就能换整座城人民的性命，大人，难道我们的命就卑贱如狗，一万条也不够换一个相国千金吗？”
卢愈尚未发话，身后的士兵都举着兵器吼起来：“没错！把飞泠交出去！她是相国之女，相国跑了当然得由她顶罪！”
卢愈沉默了，他默默瞄了飞泠一眼，飞泠又惊又期望地看着他，期待他做些什么，至少说些什么，但看到卢愈将眼睛移开，她就知道完了。心一点一点冷去，背后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只是透心的凉意，她早该知道的，一条人命换一万条人命，不亏。即使是青袍，也会这样做吧。
视线越来越模糊，她终于撑不住晕过去了。
醒来时，飞泠躺在陌生的板床上，身体有些僵硬。她挣扎着坐起来，眼前却是一个陌生的黑衣男子，正坐在不远处挑灯夜读。
听到声响，他头也不抬：“飞泠大人醒了？”一股嘲弄的意味。
“你是何人？”飞泠警觉地看着他，手边没有任何武器。
男子悠悠站了起来：“这么快就忘了你箭下差点死去的小卒子了？”他清冷的眼神扫到飞泠身上，飞泠只觉得一个激灵，好浓烈的冷意！随即反应过来：“我，我在赵军营中？”
男子哈哈大笑：“不错，大人终于记起来，被自己的人民出来，送到敌军大门的事儿了吗？”语气满是轻狂和蔑视，飞泠勃然大怒，余光扫到挂在帘子上的长剑，便一个翻身跃起去夺剑，黑衣人却一动不动站在那里丝毫不拦。
飞泠见状，以为黑衣人近身战弱于弓箭之术，心里暗喜，一剑下去却感到深深的绝望。黑衣人根本就没有看她一眼，低头凝视手中的竹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叹了口气，整个身子便偏了出去，以诡异的角度向后折去，轻松就避开这一剑，但这却是飞泠的全力一拼。飞泠随着剑势甩了出去，无力地跪倒在地，不甘道：“我输了。”
黑衣人笑了，戏虐道：“那就心甘情愿随本将一起回赵国吧！”
飞泠猛地抬起头，眼神凌厉而坚决：“我生是齐国人，死是齐国鬼，绝不做俘虏！”她心知若是被黑衣人带走，她的安危会成为齐军反击的羁绊，后心凉了一下，虽然也许齐国军民根本不在乎她的性命，但至少不能成为青袍的拖累。
黑衣人冷冷看她一眼，寒气逼得她不禁一个冷战，竟然心生畏意，但她仍然咬紧了牙，高声道：“毋宁死，不屈服！”
黑衣人冷笑两声，似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那你就去死吧。”语气冷酷得仿佛当下就给飞泠判了死刑，飞泠心里倒是一宽，干脆死去总比痛苦活着好。
黑衣人喝道：“来人！”
立刻便进来两个士兵，跪下抱拳道：“连墨大人有何吩咐？”
连墨用眼神瞟了飞泠一眼，不带任何感情道：“把齐国的千金带下去，打穿她的蝴蝶骨，用五十公斤的铁球铐着。每天给我换不同的人……”他突然笑了，似乎很得意自己的杰作：“狠狠地折磨她。”
虽然没看到连墨的眼神，但听到这残忍的笑，两个士兵同时打了个寒战，哆嗦道：“是。”
飞泠心中一惊，却不由分说被拖下去，连墨的声音再度传来：“记住，她是个姑娘，保她衣衫完整。”他心里暗笑：我倒要看看你的骨头有多硬。
连墨的大军随其他国一起掠光王宫的财宝，便开始回撤。飞泠已经被折磨了二十多天，瘦得皮包骨，肋骨也断了七七八八，身上更是到处是洞。旧伤开裂，新伤发炎，连负责拷打的士兵都下不去手了。
飞泠依然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硬撑道：“绝不屈服。”
连墨出了帐营，眼见还有十来天就能回赵国了，到时候再把这丫头送回去又是麻烦，罢了罢了。他命人将飞泠带上来，解开锁住她蝴蝶骨的铁球锁链。
“飞泠姑娘，我看你也是个有骨气的贵族，便不再为难你，我现就派使者与你父亲和齐公谈判，只要他们给价值你生命的赎金，我就将你放回去。”他顿了顿，笑容倒是温和了许多：“两国交战，如果不索回任何代价就这么放你回去，我也不好向赵公和全军交代。”
飞泠心中一惊，随即而来的却不是喜，而是绝望，她惨笑道：“我最爱的将军只他的国家，我最亲的父亲背叛他的国家，我最爱的人民恨我入骨，我失手战败，城池不保，我还有什么脸面回去，更何况难道还要为我这一条早该不存在的命去宰割已经被掠夺过的国家？”
连墨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飞泠竟是这般答话，就在他出神的那一刻，飞泠小小的身躯如箭一般弹起，抄起桌案上的剑。连墨神色一冷，以为她又要故伎重施，只是方才假心假意说一番话来欺骗自己，心中有些恼怒，就准备给飞泠狠狠还一脚。
但飞泠却没有冲上来，一个反手就将剑刃朝脖子抹去。
连墨大叫：“慢……”手却抓了个空，飞泠如落叶一般，瞬间委顿地上。
“你……”连墨呆立当场，只听飞泠断断续续道：“我先前不自杀，只是为了证明我不会屈膝；而现在死，是为气节而死。”她笑了，缓缓闭上眼睛。
连墨沉默了，他只是想给飞泠一个台阶下，却没想到她这么刚毅。半响，哈哈大笑，俯下身子抱起飞泠，轻笑道：“本将决定了，你就是我的夫人，死也是！”他即刻便出营帐吩咐举行婚礼，不顾全赵军压抑的目光，随后将飞泠衣物整理好，收敛尸骨，安置在马车上，一并带回赵国。
连墨立下大功，赵公也不便干预他的生活，而连墨完全不理会他人言，在家族祠堂给飞泠建立了牌位，一生不再有正室。
半年后，青袍将军发狠地逼退秦军，劝得楚子与他放路，从楚国绕路赶回齐国。不出他所料，这是一个陷阱，齐国早被攻陷，索性只是王城被抢夺一空，而齐公仍然在位。
城门打开，他一路走过来，四处寻觅着某个声音，却讶异地感受到整座王城百姓的沉默，并没有想象中的热情，连欣喜都没有。也许是因为遭遇了多国的围剿，心理创伤尚未恢复。他深吸一口气，迫不及待要见到他朝思暮想的姑娘。
直到他拜见完齐公，拜见完相国，却没有一个人敢与他说，飞泠的死讯。物是人非，百姓害怕他的怒火，齐公觉得自己弃城而逃是极大的羞耻，相国夫人因此悲痛欲绝而自尽，相国疯了。
终于在逼问下，相府婢女断断续续地说出飞泠被全城“献祭”的传闻，青袍瞬间崩溃，呆了片刻，便立刻回身飞跃上马，双眼暴射血红的怒火，他恨，可是他不知道要恨谁，恨齐公，恨相国，恨百姓，还是恨自己。
踏马出了相府，门口跟随他征战的齐军早已知道这个悲惨的故事，都沉默着，一个副将突然喊道：“我愿跟随将军同去！”所有士兵异口同声道：“愿随将军同去！”
齐公不知何时已到相府门口，他坐在马车上，面色阴沉，冷冷道：“现我国与赵国已休战，你此去即是陷我国于不义。出战者即叛国罪，满门抄斩！”
所有士兵沉默了，他们愿意跟随青袍去夺回飞泠，哪怕只是尸骨，却不想连累家人。
青袍将军哈哈大笑，冷冷地看着齐公，这个当初授予他至高无上荣耀的男人，此时是这样的猥琐与卑贱，他冷笑道：“我本孤儿，父母皆为国战死！如果我国的存活需要靠一个弱女子，算什么义？如果我连自己心爱女人的尸骨都无法保存，算什么男人？”他一样鞭，头也不回地就冲了出去。
连墨府防守极其严密，各个身手不凡，青袍虽一身绝技，却不敌群攻，始终无法攻进连墨府。连墨好似游戏一般，并不杀他，擒了又放，带有一丝怜悯地看着青袍：“她活着的时候你不珍惜，她死了你还来做什么？如果你再不走，我就杀了你，骨灰派人送到遥远的西北，跟她永不相见。”
青袍无力地跪倒地上，锤着地面痛哭：“我只想最后看她一眼。”
连墨轻叹，挥手撤去押他的人，转身回屋：“已经没有意义了，你走吧。”
丝毫不理会青袍，任他在府外跪十天半个月，整个连墨府的人就当他不存在一般。
而青袍眼神空洞，满脸的木讷，无人知他是死是活。
如果可以重来，少年将军还会放下飞泠姑娘去远征吗？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英雄与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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