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少年孟起 ...
-
因为赵择弟弟的身体内早无魂魄寄居,移魂进他的身体大抵是无甚困难的事。困难的是移魂后,会有很长一段时间,赵择无法恢复法力,只能如普通人一般地活着。
“何时法力恢复也未有定数。”赵择皱着眉头说道。也许一两年,也许三五年,也许十年八年,总得找个稳妥的人看着顶着年幼身体,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孟庄是最合适的人了。
最后练成魔功的地方早已经替她找好,“那是朝廷的采石山,”采石极之辛苦,都派死囚去做苦役。一般再健壮的死囚也只能坚持三五年。“既然他们早夭之命天定,那么你功成之日,虽有杀戮,天谴毕竟少些。”为保她保自己,他不可谓不费尽心力。
孟庄并无异议。
自从自己想明白后,就不再纠结如何活下去,有无必要活下去这些问题。有些事情必然会经历到,就算天谴,也就这样吧,她不再觉得自己有何好失去,好介怀的了。
两人毋须收拾便启程,只片刻就到了采石山,赵择早已经找好两人栖身的地方,孟庄掩藏着身形去看了看采石山里的情形,只见许多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囚徒,拉板车的拉板车,凿石头的凿石头,边上有提着鞭子的军士看着,这些人很快会成为自己的祭祀,略有些不忍,但她很快转过了头离开。
赵择替自己护法,练得分外快些,又或者自己生怕赵择出事,下意识地想练得快些,大成之日毫无预兆地提早来临了,分筋错骨,全身如火焚的痛意——天生异象,明明是白天,也电闪雷鸣,天突然黑了下来,宛如暗夜。采石矿里的苦役们发出惊怖的狂吼,黑雾蔓延,从她四肢百骸中蜿蜒而出,无休无止,凡是笼罩在黑雾之中的人,都似被扼住喉咙,只发出短促惊叫就七窍流血而亡。
等她清醒过来,自己躺在一间普通平房里,床边有个小孩子趴着打盹,默默静了半晌,只觉得自己心跳有力,生机勃勃,原来成魔并不是那么讨厌的事。
伸出手去,摸摸那个孩子的脑袋。
他始终趴着,也没有醒来。
孟庄活动活动僵硬的身体,起了床,身上穿的仍是之前的衣裳,但一点也看不出脏。出屋是个小天井,种着两棵桂花树,树旁放着一把竹椅子,一角放着个不算大的瓦缸,里面是天落水,瓦缸上架着块木板,搁水勺。
孟庄走过去,拿起水勺舀了半勺水喝。
冰凉清甜的水汩汩地流下干渴的喉咙,突然热烈盈眶,这滋味是多么久违啊,竟然有种又回到过去的错觉。
闭了闭眼,突然觉得有异,转过身去,只见刚才自己走出来的门口站了个少年,十一二岁的样子,面目很陌生,有些象未成年的赵择,或者大一点的赵择弟弟。他眼黑如深潭,什么表情也没有。
“赵择?”孟庄试探地问道。
他点一点头。
“你的原身呢?”在她睡着的时候,不知道他做了多少事。
“化了。”他言简意赅,虽然是未长成的少年的面孔,却有着不同于少年的老成,孟庄实在没法把他当成羸弱的少年来看待,仍是有些敬畏。
这房子是赵择早前找好的,因为赵择现在毫无自保能力,不能再住在精怪众多的深山,怕那些曾被他威吓过的精怪骚扰,住在小城里,隐于市井,大概是最好的选择。孟庄象普通住家那样,挎着篮子去采买些吃食,路上便听窃窃交谈,才知道离自己化魔已经有五六天,那几天天生异象,有如末日来临,很快便有大队士兵接管了采石山,带队的将军就驻扎在这小城里,引得人心惶惶。
孟庄默然,买了几把青菜,一些米面,一小块肉,便回了家。
生火,做了一些面食,自己不饿,但没有把握赵择需不需要吃饭,招呼他来吃,他也就坐下默默吃面,自己才想,原来他现在同普通的少年也没甚么不同,一样需要吃饭睡觉,难怪需要自己在旁照顾他。
想明白这一点,敬畏之心大去,神态也就自在了很多。
自己活着的大部分时间,都过得十分枯燥无聊,对眼前的枯燥生活,孟庄并无不满,她不擅长厨房里的事,也不怎么会缝补,唯一会的活计就是殓葬,看风水——在这里完全无用武之地,于是生活便十分沉闷了。
就算想聊天,她也找不着话同赵择说。
无事可做的孟庄,买了把刻刀,拿了块木头,成日地刻着东西。
赵择见她刻了许多天,凑过去好奇地看一看,才发现她刻的是块牌位,上面无字,花纹十分繁复美丽。
可不,她只会这个。
孟庄被发现在做着无聊的事也不惭愧,她只管一日煮三餐给他吃。
终于有一天,赵择喃喃地抱怨道:“你为何怎么煮都似猪食。”
孟庄羞惭。
以前自己常常买一屉馒头,饿了便拿两个蒸一蒸,有时煮一锅粥,咬口咸菜就这么凑合过去了,自己从不讲究,也无人需要她去讲究,只要自己觉得不饿了就成。
赵择不行,他但凡有需要,都是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刚开始遇到孟庄,也是他做给她吃——问题是他现在个子很矮,够不到高台大灶,更别提举个铲子炒菜了。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个鼓着腮,一个看着看着,终于笑了出来。
孟庄丝毫不知,自己现在样子同以前有很大的不同。如果以前只是清秀而清冷的模样,现在带了透彻入骨的三分魔,唇不点而朱,眉不描而墨,瞳仁黑亮深邃,笑起来如百花吐蕊——就算是见多的倾城倾国的美人的赵择,见她那样微微一笑,唇角如破冰般绽出一丝笑意,心头也不由微微有些异样。
左右无事,赵择开始教孟庄厨艺,实际也不算教,只算指点。他拿了个小瓦盆垫在脚底,认真地瞅着新任女魔头手忙脚乱地去皮切丝勾芡,不得不说,孟庄手脚麻利得很,但对厨艺是真的没有天份,指点半天,只得悻悻地转换角色,孟庄负责去皮切丝,他下锅勾芡,小小个子拿了把长勺,在锅里搅合的样子,孟庄微微露出笑意。
过了几日,那将军撤了,市面恢复了一片平静的样子,只是午后孟庄买了菜回来,对赵择说:“瞧我见着了谁?”
见着了谁也没有见着了明信来得吓人,孟庄与赵择既归市井,早已经掩藏了身体内魔性,只要不使法术,明信轻易也察觉不到。但孟庄仍心如擂鼓,上次被明信捉去的惨痛教训尚未淡忘,她可不想与赵择一起落入他掌中。
明明是白衣飘飘的翩翩浊世佳公子,做的却是顶残酷的事,此时阳光正好,明信唇红齿白眉清目秀的模样十分刺眼,边上路过的女子不论老少都露出羞涩向往之色,半掩着脸瞥一眼,再瞥一眼,那眼波乱飞,飞得桃花遍地。
孟庄有些不屑,也有些惧怕,生怕那老道就跟在后头,自己被抓个正着。
“这里住不得了。”沉吟片刻,赵择说。
大概那老道查到了些痕迹。毕竟自己把身体化得再干净,那地方也免不了气息动荡,引来精怪野鬼。
收拾收拾,雇个大车,扮做两姐弟,又上了路,赶车的老汉是个老把式,十分健谈,第二天就开始问:“你们两该不是两姐弟吧。”
孟庄赵择互视,没有人答他。
过一会他又喃喃:“长得不象,况且哪有姐姐如此敬畏弟弟的?”
也对。孟庄赵择又互视一眼。
尽管赵择他现在的力气别说打妖怪,连打个个头差不多的人都困难,可他救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孟庄还是对他既敬且畏,那神态是自然而然带出来的,她自己也没觉得自己用这般态度对待一个少年有何不妥。
赵择咳嗽两声,“她是我媳妇。为了方便就称做姐姐。”
多管闲事的老汉满意了。“可不,你们可有夫妻相。”都那么冷冷的,就算少年还未长开,眉目间也冷得渗人。
“是不是小郎幼时身体不好,父母给娶的亲啊?”看那少年衣着华丽,面目俊秀,家世不会太差,这般家世,不是非常事,根本不会娶个童养媳回来。
孟庄偷偷看赵择,且见他脸色铁青,若是身有法术,大概那老汉会被他封上嘴抛去十万八千里外,现在只能忍耐,路还远着呢,这一路也不知道这老汉还会编排出什么来,孟庄笑颜如花,见赵择生气,又装着无事,咳嗽几声,望向车窗之外。
呱噪的老汉见无人搭理,喃喃了几句就开始说他家里的小孙子如何可爱,老太婆又如何溺爱,自己为了小孙子如何辛苦,孟庄听得起劲,赵择却慢慢斜靠着睡下。
车厢窄小,他的头歪进她怀里,从上往下看,只能看到少年白皙的肌肤上,鸦羽样细密绵长的睫毛。他现在毫无法力,变得易怒且易困,自己却一点睡意也没有,怔怔地半拢着他,看他呼吸渐渐平缓,真正进入了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