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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方瓷番外(二) 奥斯陆的海(上) ...

  •   方瓷后来并没有直接去法国,中途转机的时候改选了去奥斯陆的航班。
      东经10.45°,北纬59.56°。在北欧的寒冷气候中,他期待冻结自己的想念。
      这个城市,是父母的定情之地,有着他童年最初的温暖。海岬上的小别墅,是他对于家最早的意识。
      一开始,他并不知道自己患上了失语症。
      来到奥斯陆的第一个月,他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度过的。
      有时候坐在落地窗前看着远处的海面发呆就是一整天,碧蓝碧蓝的海水和瓦蓝瓦蓝的天空连成一片,白色的海鸥伴着来往的船只滑翔,悠闲自在。
      有时候蜷在沙发里听着立体环绕声的音响里一遍一遍循环着那首《卡奎林的眼泪》,从薄暮微熹到暮霭沉沉。
      有时候躺在床上睡不着整夜整夜睁着眼睛,耳边是海浪拍打着峭壁的声音,一下一下。偶尔好不容易睡着却永远被噩梦惊醒,从心脏传来的尖锐疼痛让他喘不过气来,四分五裂的感觉让人全身发抖痉挛。
      有时候也会做饭,只是不知不觉就做了两人份,还都是某个人最爱吃的一切,然后坐在空空的餐桌上一个人将所有的饭菜填进肚子里,直到撑得自己扒着马桶呕吐不止。吐完之后他就坐在冰冷的地砖上仰着头看着卫生间天花板上明晃晃的灯发呆,直到又一个白昼的来临。
      很多时候,他的头脑都是一片空白,整个身体的知觉像是全部消失,除了从心脏传来的间歇性疼痛,那些被撕裂的一块一块碎片似乎怎么努力都拼不完整。
      身体的自然罢工在某一个清晨,他在满室凄厉绝望的音乐中晕了过去,是每个月定时来清扫的保姆发现了他,然后将他送去了医院。
      感冒发烧引起了肺炎,昏睡了半个月他终于醒来,床边,依然空无一人。窗外的叶子在一夜寒风中全部掉尽,那个冬天里的第一场雪开始静静飘下。
      康复之后,他整个人瘦了两圈,本就深邃的脸部线条显得更加凌厉。
      然后,他发现自己说不了话了。起初以为是因为生病引起的后遗症,但是检查之后,医生说纯粹是心理原因,建议接受心理治疗。
      他大概是世界上最不配合的病人,听完之后扭头就离开。
      雪后初晴的奥斯陆,有着一片让人惊艳的海。他深吸了一口沁凉的空气,将半张脸埋在围巾里,手插着口袋,沿着海岸走回了别墅。
      兴许是一场大病让他懂得了什么,也兴许是奥斯陆的风景让人不自觉地沉溺,他开始频繁地外出。
      奥斯陆的港口众多,积着雪的海岸线绵长曲折,晶莹的洁白衬着蓝澄澄的天空和海水,有让人心醉的魅力。一艘一艘的邮轮在港口停靠,又一艘一艘的船舶拉起起航的笛声,来来往往,换了一批又一批的货物,带来了一群又一群的人。
      可是,总归没有他等的那一个。
      奥斯陆的冬天特别漫长,6个小时的白昼很容易让人患上昏暗抑郁症。偶尔肆虐的狂风夹着北欧特有的冷冽和湿寒让人寸步难行,寒意张牙舞爪地将温暖寸寸剥离,直将心脏冻结成冰。
      隆冬时节的奥斯陆则显得异常安静安详,傍晚的时候,整个城市积着的厚厚白雪衬着渐渐昏暗的蓝天,加上从小镇上的家家户户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如同童话里的仙境,美得不真实。
      僵硬了许久的手指在触到冰凉的黑白键的时候有针扎般的痛,他却自虐般地爱上了那种疼痛的感觉,一遍一遍地练琴,直到手指麻木。
      那个冬天,在奥斯陆漫天的飞雪中,在那个城市的安宁静谧中,在那个孤独冰冷的北欧,他把所有的伤情寄托在音乐中。渐渐的,路过的行人、相隔不远的邻居开始知道,那个海浪常年拍打着的海岬上,偶尔会有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传来,忧郁的曲调,说不清的熟悉,道不明的陌生,却让人总能从那些飘忽的音符着找到自己的故事。
      爱情,或许各有各的不同,悲伤,却总是相通。

      某天从海岸散步回家的路上,看见家家户户门前五彩冰粉的装饰的时候,方瓷才发觉,圣诞节悄然来临,又一年即将过去。
      欢快的歌声透过厚厚的玻璃窗户传出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久远怀念的味道,听得他不禁驻足。
      小镇渐渐融入夜色,深蓝的天幕中钻石般的星辰一颗一颗地蹦了出来,一家一家亮起来的暖黄色灯光如同掉落人间的小太阳,温暖而窝心。绕着圣诞树蜿蜒而下的五彩灯,躲藏在绿色的松枝后面,满身悬挂的糖果礼物勾勒出这个节日最令人兴奋的梦幻色彩,蒙着雪的烟囱静静等待着可爱的圣诞老人偷偷钻入人们的梦乡。
      方瓷站在路中央慢慢环视了一周,入眼皆是一派欢声笑语、温馨圆满。说不清日渐麻木的心到底是怎样的知觉,方瓷自嘲地勾起嘴角,撮起地上的雪揉成一个雪球,想要丢出去却不知道往哪里丢,最终将它握在手心里一直带回了家。
      兴许,节日就是,让热闹的更热闹,让圆满地更圆满,让幸福的更幸福,也让冷清的更冷清,让孤独的更孤独,让形单影只的更形单影只。
      元旦前三天,方瓷收到了父亲的短信,就一句话:查收邮件,近日内赶到巴黎。
      方瓷看着屏幕上短短的一行字,面色淡然地打开电脑查收邮件。父亲的新年专场演奏,邀请他作为演奏嘉宾出席。
      八岁开始就被放养,他早已习惯了父亲这种形式的关心。生病撒娇、难过想要依赖这些奢侈的想法早就消磨殆尽,他的父亲只能爱音乐,他的母亲却无法只爱音乐,而他在夹缝中努力活得坚强,到最后却发现自己活得竟是这般孤独、这般寂寞。
      像是完成任务一般,他第二天就登上了巴黎的飞机。Abraham Fang的巴黎新年演奏一如既往得盛况空前,那个据说是Mr. Fang的儿子有着中法混血血统继承了钢琴家父母天赋的男孩在音乐会上大出风头,一曲《月光》独奏将自己的名字就那样安静地留在了欧洲音乐界。
      方瓷下台的时候,方然拍拍他的肩膀,刀刻一般严峻的脸上有几丝不动声色的欣然,少倾,他理了理领结,推了下黑框眼镜重新上台开始下一轮的演奏。
      Abraham,意思是:伟大的父亲,崇高的父性。
      也许命中注定,方然就不是他方瓷一个人的父亲,那些遍布全球的Mr. Fang的学生,都是他的孩子,而对于留着他血液的那个孩子,他也只能用这种方式将他推上舞台。
      方瓷默默地解下领结,换下礼服,偷偷从后门离开了音乐厅。离新年还有一个小时,大街上等候着跨年的人成群结队地唱着叫着,闪烁的霓虹熏得冷风都带着三分醉意。
      方瓷呼出一口气,氤氲的雾气将面孔模糊,他抬眼看见不远处的埃菲尔铁塔,眼底划过一丝微弱的光。
      法国工业文明的结晶,透着一股年迈的苍凉。方瓷站在观景台上眺望这个城市的尽头,灯火通明的巴黎城照亮了半个夜空,从上往下看,如同中世纪的油画里慵懒而卧的贵妇人,雍容中夹着些许妩媚。
      大时钟下聚集的人群开始倒计时,一声声飘向高空,最后一个数字落下的瞬间,“砰——”的一声,烟花绽开来,人群里的尖叫和祝福如潮水般席卷了这个城市。
      方瓷孤零零地站在空无一人的瞭望台上,默默注视半空中绽放的烟花,一朵一朵在黑暗中极尽全力盛开,然后凋零无痕,美得热闹到了极致,又美得凄美到了极致。
      脚下,灯火阑珊,头顶,烟火迷离。
      是不是应该觉得有点可惜,这样的盛世,这样的美景,竟无人共享。
      釉,如果你也曾看过这样的景色,会不会有那么一点点想念我?
      烟火持续了将近半个小时,人群渐渐散去,少了喧嚣整个世界一下子变得岑寂。繁华与热闹褪去,只剩下令人心悸的寒冷和空寂,空气中弥漫的硫磺味侵袭着鼻腔,刺激得方瓷连连咳嗽。
      什么时候眼泪掉了下来,他也不知道,以为好不容易拼合完整的心脏再次撕裂开来,疼得他只能蹲下身抱住自己。
      好痛,却还是呼喊不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方瓷番外(二) 奥斯陆的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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