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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荷花灯 ...

  •   这镇子似乎也不兴吃辣的东西,晚餐四菜一汤,有鱼有肉,做的倒都清淡。
      他们不和住家一起吃,单独摆了桌子在院子里。解雨臣看看天色,现在天儿长了,这时间天光还大亮,他想着反正也无事,一会儿去镇子上转转。
      散步这种事瞎子一准跟着,两人溜达着从弄子里往外走,之前李铁柱告诉他们,直着往前走就能到月秀广场,那就是镇子里了。
      也就是慢悠悠走上几分钟的路。镇子其实不大,说是广场也不过就是个宽敞些的空地,紧临着河边种了好大一排各色花朵,有的正盛,有的已经渐落了。
      广场上人不少,大多是本地人饭后来这闲聊。有几个小孩绕着广场正打闹,多看了他们几眼,其他人倒是对外来人见怪不怪。
      解雨臣悠闲的往河边的桥上走,靠在石桥边上望风景。镇子里那一侧,河两岸都是住家,古旧的房子,木头长年累月被水浸了颜色。偶尔有些人在河边浣衣服,或三两人聊着天。
      日子过得如此简单,没有嘈杂人事,没有机关算尽。这悠然自得对于解雨臣来说,只能算是不可求的福分了。
      瞎子斜靠在他身边,也四处张望着。这男人连看风景都得摆一个说正经不正经,说不帅又有点儿帅的姿势。半晌他从兜里摸出颗烟,背靠着石桥栏杆,叼着烟两肘搭在石栏上望天。
      镇外那一侧,河汇聚成一个不大的小湖,再远处,铺开片田地接着天儿绵延远去,映得人满眼新绿。
      这两人一背一正靠在石桥上许久,直到天都擦了黑。
      瞎子侧头看着解雨臣出神,那人耳后的碎发被风吹起一点角度,正露出脖颈后,他昨晚留下的吻痕。男人掐了烟转身,揽过旁边人的腰,看河两岸逐渐亮起的灯笼。
      身后偶尔走过几个人,瞎子没放手,解雨臣也没拒绝。
      在这种没人认识的地方,呆上一辈子也不错。
      思及此,解雨臣不免失笑,笑里大多还是无奈和自嘲。只得下意识的拿出手机看了眼,提醒自己现实如此咄咄逼人,丝毫由不得人懈怠。
      指尖触着的老石桥湿冷了体温,又迎风立了片刻,这个年轻的当家有些出神的下了桥,往廊下走去。
      河边有不少石凳,解雨臣坐到一边,吹着风观着景,精神又放松了些许。
      刚下来的石桥外壁,刻着‘月秀桥’三字,笔体很是苍劲。他看着有趣,随手拍了几张照片,用手机给秀秀发了过去,过会儿那丫头回信,说那么好的地方,下次她也要来看看。
      有一搭无一搭的聊着天,瞎子大略讲了些自己儿时的事情,解雨臣边听着边笑,没想到这男人还是个满清贵族。
      正说的热闹,桥头另一边有人大呼小叫的跑过来,一看又是那个李铁柱。解雨臣无奈,看他跑到近前,手里拿着几个颜色鲜亮的东西。
      “这是什么?”
      男孩挠挠头,居然笑得有点腼腆:“我妈和我做的荷花灯,给两位老板放着玩的。”
      解雨臣接过来,拿在手里细细端详。这荷花灯做的很是精巧,下面绿色的荷叶当托,上面粉色双层瓣的荷花,中间淡黄的蕊做成筒状,正好放蜡烛,又能挡风。
      他记得小时候,二爷爷夏天里经常带他去放,各色的灯漂在河里,映得波光粼粼的可好看。那灯随着水波,忽悠悠的打着转,缓缓的成了一个个暖色的光点,消失在他记忆的尽头。
      瞎子也拿了一个,左右看看,掏出打火机把蜡烛点上。解雨臣也点好了灯,蹲在河边,正要往河里放,李铁柱忙说得许个愿。
      “荷花灯能带着愿望走,给了神明,愿望就能成真了。”
      解雨臣托着灯的手迟疑了一下,许愿?
      他一时有些怔愣,他是从不信许愿的。偶尔被秀秀拽着去庙会玩,拜一拜神佛,许的愿望大抵也就是解家安好,母亲安好之类。
      “老板默念个愿望就行,姻缘啊,事业啊,都不挑。”
      半晌解雨臣还是捧着荷花灯,下意识的睨了瞎子一眼,才低头阖上眸子,默默的静立了许久。之后俯身到河边,手一送,那火光绰约的灯映着朦胧的光影,顺着看不见的水流慢慢行去。
      谁都不知道他念了个什么心愿,这可能是他这辈子第一次,为自己祈求点什么。
      站在他身边的瞎子也赶紧把手里的花灯放出去,在解雨臣那盏之后不远处飘着。不知是暗流,还是心愿的关系,瞎子的灯行得快些,晃晃悠悠的追上了前面那盏,在水里碰在一块儿,难舍难分的缠绵着。
      解雨臣挑眉,说连灯都随主人,贴得那么紧甩都甩不开。
      “如果真是那样,就好了。”
      瞎子笑着随解雨臣往前走。天已经完全暗了,黑暗的河面上映着岸边灯笼微弱的暗红,剩下就是河灯的光。
      男孩说着镇子各处的名字,左不过就是这边有个月秀桥,对面还有个日华桥,河是镇子的生计河,所有人都靠着这水洗衣做饭之类。
      正边说边走着,前面的解雨臣突然顿住了。
      他低头盯着河里被岸边水草缠住的花灯,垂了目光,不易察觉的叹了口气。瞎子站在他身后,刚想开口,就看解雨臣从河边探出身去,把那灯捡了回来。
      另一盏荷花灯已经走远了,孤零零的独自在水面上随波逐流,只落得空添寂寥。
      “老板,再放回去吧。”
      解雨臣却摇头:“强于污淖陷渠沟,我拿回去吧。”说罢吹灭了蜡烛,抖抖水,“摆着看也挺好。”
      后来那荷花灯被细细的擦干了水,端正的摆在桌子上。解雨臣盯着愣了一会儿神,就倒回床上,心里隐隐有些失落。旁边的瞎子贴过来,笑:
      “你就在心里许个愿,如果愿望成了,再把那灯放到河里去,就当还愿了。”
      “一个灯而已。”解雨臣的眼神暗了暗。
      恐怕他的愿望想实现,是很难了。

      镇子里生活节奏非常缓慢,没事的时候大多是晒晒太阳,各处转转,吃些小吃。想着北京的紧张局势,看看自己现在的舒缓,解雨臣多少觉得有些不真实。
      “瞎子,我有点喜欢上这种生活了。”
      他坐在河边石凳上,眼神迷茫的看着河对岸来往的人,自语似的开口。
      “在这买间房子,住下来也挺好。”瞎子把烟掐灭扔到一边,指了指对岸,“邻水的就很好。那圈子里的事,你也倦了。”
      解雨臣盯着对岸的房子打量了许久,手里的手机开阖了几下,笑:
      “我做不到。”
      “如果我们离开,这个圈子会变成什么样,不可想象。”他咀嚼着很早以前和吴邪的谈话,一样的无奈,“所以我们不能离开,为了想保护的东西。”
      北京城风雨飘摇,他不能走,也走不了。
      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解雨臣伸了个懒腰,起身踱步。
      靠近镇外的小湖上,蜿蜒着曲折的水桥,靠对岸的水面上搭出了个戏台,他们前几天都没怎么留心,直到今天才看见。
      上戏台的楼梯锁了,解雨臣一笑,到了近前打量了下高度,脚尖一垫,从边上的廊子就跳了上去。
      瞎子也垫步跟了上来,戏台不小,走在木头地板上吱呀的有些微响。旁边解雨臣踮着脚走了一圈,似是有些怀念。
      “好久没唱戏了。”
      解当家本身学戏也不是为了唱戏,前两年还偶尔去唱上几场,近些日子就再没时间了。他稍微吊了吊嗓子,有些无奈:“嗓子都荒疏了。”
      “我帮你敲鼓点,你来一段?”
      “你会?”解雨臣有些不相信的看他,瞎子一笑:“好歹我也是有个音乐学位,小时候戏也听得不少。”
      “西厢记-长亭?”
      “选哪个?”
      “昆曲。”
      瞎子点头,一边哼一边用手打拍子,解雨臣摆了个姿势咿咿呀呀的唱起来。

      那调子幽婉绵长,在风里柔柔的氲开,飘忽不知所踪,却惹得情思蹁跹,离愁慢叙。
      “恨相见得迟,怨离去得急。柳丝长玉骢难系,恨不得倩疏林挂住斜晖。马儿缓缓地行,车儿紧紧地随。才得了慈亲宽语,一早儿又告别离……”
      不见水袖飘摇,罗裙慢舞,只随着唱腔袅娜了身姿。醉了芳草萋萋绿水如烟,唱罢了、花开正酴醾。
      旁边人听得入神,就这么临着烟波,一唱一和。台中那人顾盼间凝起清光,深幽如潭的眸子里,只映着他一人。
      “听得道一声去也,松了金钏。遥望见十里长亭,减了玉肌。”
      最无奈,终是伯劳东去燕西飞。
      “此恨谁知……”

      戏台一侧聚集了几个人,正听着便宜戏,边听边点头。解雨臣唱罢一段,他们在底下叫着好,想再来一段。
      “老板!”李铁柱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看俩人停下来就招着手喊,旁边还牵着个小姑娘,看着也就四、五岁的模样,正攀着戏台边的楼梯,似是想往上爬。
      解雨臣刚翻下来,那小姑娘一转脸儿抱住他的腿,忽闪着两个大眼睛,腼着嘴冲他笑,嘴里哥哥、哥哥的叫着。
      这倒让他想起秀秀小时候,追在他身后头一句句唤他,那撒娇的模样。
      实在看着好玩,解雨臣蹲下身子逗她。那小姑娘一下把手里的花插在他头发里,还用手好好的整了整,又仔细端详了对方半晌,拍手笑:“漂亮哥哥!”
      解雨臣摸摸她的头,又听她拽着自己腼腆道:“我要做漂亮哥哥的老婆!”
      “等你长大了。”他笑,随口应着哄她高兴。结果旁边的黑瞎子蹲下来,拿着不知道从哪掐的花儿,边递给那小姑娘,边不满:
      “那不行,这哥哥有主了,我聘礼可都下了。”
      “什么聘礼?”解雨臣愕然,瞎子倒是一脸理所当然:“新月饭店,你忘了?”
      “我解家才不要那老婆子穿的衣服。”解当家不屑的撇他,领着那小姑娘就往回走,一边还说等你长大了,哥哥带你去北京。
      瞎子赶紧追上来,说不爱那个就给你别的,反正不能反悔。
      看着他们有一句没一句的拌嘴,李铁柱眨眨眼睛,感觉自己明白了什么。

      晚饭后解雨臣泡了壶茶,靠在躺椅上犯困。
      手机震了几下,吴邪那边的消息到了。
      才按照之前计划放了解雨臣下墓的消息,他们准备的‘解老太太’就被人劫走,解家几个盘口带着人,倒到楚天阔那边去了。
      解雨臣松了口气。手下的盘口从来不省心,左右逢源他不怕,只是讨厌这些细作,自然针对的也就是怎么清理这些人。
      手机又进了一条短信,对方问是不是开始,他移动手指,迅速回了条短信过去:
      [动。]
      直到现在,才算是把烂肉大致挖干净。这疼,解家忍了太久,终于可以正式还给对方了。
      局已经布好,棋子也都到了该到的位置,那咱们就开场亮亮吧。
      解雨臣靠回躺椅上,月渐盈,天幕如钻的繁星汇集成了一条流光的带子,直从天这头甩到那头。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这么悠闲自得的看过星空了。
      “漂亮哥哥!”
      小姑娘的声音甜甜的,解雨臣从思绪中惊醒,侧头看她,笑:“我可不叫漂亮。”
      对方嘟着嘴想了一会儿:“那不行,你比我哥哥好看多了!我就要这么叫你。”
      解雨臣被她逗得忍俊不禁,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会。那小姑娘跳上躺椅,不老实的跪在椅子里,两肘搁在扶手上,两只大眼睛眨巴眨巴,托着下巴看他。
      看来自己还是很招女孩子喜欢,虽然面前这个年龄小了点儿。
      解当家露出了个挺孩子气的笑,心想自己比某人可帅多了!他在咖啡厅一坐,一句话不说就能迷得老板娘七荤八素,那个瞎子呢,切。
      由于周围大环境的压迫,解雨臣在很年轻的时候,就已经十分的稳重老成。反而这种时不时流露出的一点孩子气,才是莫名可贵了。
      这种孩子气会体现在很多地方,比如他不是个多会开玩笑的人,说出来的玩笑大多数时候都让人摸不着头脑,但他还是很喜欢偶尔去活跃一下气氛。
      从本质来说,他还是个开朗的性子,至少,他认为比吴邪要开朗许多。
      即使这种内里的性格,已经被他所处的环境,磨得所剩无几。
      人真是种可怕的动物,越长大,失去的就越多。
      最不幸的,是人们往往认为,自己失去的都是微不足道的东西,比如纯真,比如热情。
      这些弥足珍贵的天性慢慢消失,到现在连相信一个人,都要思虑再三。
      也许成长就是让内心的鬼复活的过程。他记得自己看过一本日本的小说,里面的主角曾说,每个人心里都住着鬼,为了不让鬼出来,人们用尽一切办法掩藏。
      他所处的这个圈子,这些人,已经不忌讳隐藏这些‘鬼’,而是明目张胆的任它们横行。其间暴露出的人性,那些贪婪、残暴……寒意彻骨。
      “漂亮哥哥,你想什么呢?”
      “想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骗人,一定是在想那个黑乎乎的哥哥,他和柱子哥哥在那边房顶上聊天呢!”
      黑乎乎……解雨臣心说这个形容太精准,下次送他一个雅号‘煤炭斋斋主’得了。
      “你怎么会觉得我想他……”
      “柱子哥哥说,你和那个哥哥一定是互相喜欢!”
      ……那个李铁柱,怎么比吴邪还八卦!
      解雨臣无奈,有些尴尬:“我和他都是男的,怎么会互相喜欢。”
      “柱子哥哥说,他奶奶告诉他,人和人互相喜欢,在于感情,无关性别!”小女孩冁然一笑,“虽然听不太懂,反正我觉得是好事!”
      好事……吗,他倒真有些迷茫了。

      另一边黑瞎子躺在斜斜的屋顶上,头枕在手上翘着腿看天儿。
      夜里还是有点凉,李铁柱已经走了,可他却懒得动。身后响了几声,似乎有人过来,如果是平时,他肯定早有警觉,不过这次瞎子并没有起身。
      那是解雨臣,他唯一不会防备的人。
      年轻人往他旁边一坐,戳了戳他:“冷了,回去了。”
      瞎子没动,侧了头看他,许久许久,脸上的神情第一次变得认真,甚至有些郑重:
      “花儿爷,瞎子我半辈子漂泊,没个落脚的地儿,有点想要个家了。”
      解雨臣一时沉默,唇开阖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半晌扯出个笑:“我认识不少好姑娘,帮你介绍个?”
      “花儿爷,我没开玩笑。”
      瞎子起身,直直的把对方按倒,吻就盖了上去。他不需要解雨臣现在回复,他只需要抛出问题,然后给他时间思考。
      性格使然,瞎子现在,更想顺势占点便宜。对方则急忙掐住他乱摸的手,侧头抗议:“明天就出发了,你敢!”
      “这几天你都不肯。”男人不肯放手,还在试图说服他,“第一次是让你疼了,可是总得给我个第二次机会吧。”
      “妈的,不许提!”解大当家最不堪回首的往事,就是满心欢喜的想……结果却被对方给阵地反击了。
      当时的一刻放弃,他悔了不知道多久。从那以后,坚持到底就成了他新的人生信条。
      黑瞎子压在他身上,无视对方青白不定的脸色,继续游说:“我本事很好,你不试怎么知道,女人不能满足你,还是我来……”
      “对,女人不行,你当然可以。”解雨臣话音一转,主动欺近对方,勾住他的脖子揽到身边,狠狠的吸了个吻,“黑爷肯让我上,我就满足。”
      对方挑眉,心说原来这当家的还想这事呢,不由笑道:“那是你没试我的本事,保证更好。”
      解雨臣白了对方一眼,推开他起身:“跪安吧,朕今天不招幸。”说罢挥挥手,利落的从屋顶跳到旁边的楼梯上,悠哉的回屋睡觉去。
      男人依旧坐在屋顶上,看着他慢慢走远,出神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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