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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思往事,易成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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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华在浴室冲了个澡,洗去了身上一天的燥热和黏腻,心里面却总是有难言的苦涩。静静地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早已不是那种充满稚气的脸,提醒着时间过去了五年,她也不再是当年的自己。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怔怔地躺在床上,脑子里想的全是徐少轩在楼下时说的话。当时他离开有多痛,如今再见就有多痛,是啊,他从英国回来了,宝华脑子里现在才能消化这个消息。他不在的这五年,她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东西全部打包收在最隐蔽的角落,从未打听过关于他的任何事情,本能地抗拒着所有和他有关的消息,那些心酸的回忆也不敢去想,因为每当默念这个名字的时候都会心酸难过,曾经好像是彼此身体中一部分的两个人,从生活里硬生生剥离,谁都没想到会有陌路的一天。
他今天问她过得好不好,可是怎样的生活才算是好?他刚走的那一年,她日日以泪洗面,可是时间久了也终究习惯了一个人舔着伤口过生活。收起廉价的眼泪,告诉自己不会再为他流泪,因为流的眼泪他永远也不会看到,然后她开始努力用功,在学业上下了十足的功夫,终于大学毕业后在一家不错的外企找到了一份会计的工作。过了几年,又秉持着父亲“买房不买车”的理念在这座城市买下了一套一居室的小户型房子,她积蓄不多,自然是父母出了首付,算是为她将来结婚置办的嫁妆,她只需每月按时还房贷,好在并没有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剩下的工资用来生活倒也有余。
她原先在家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宝贝,大学时候虽离家去乡,可好歹还有徐少轩在。不得不承认的是,徐少轩把她护得很好,只要在他身旁,她从不用操太多心,很多事他都会为她打点好,他为她买早餐,替她在图书馆占座,她可以无忧无虑,像个小孩子一直都不用长大。当他走后,她不得不变独立、变强大,因为没有人可以再庇佑着她,这世界离了谁不还是照样活,别人能做到的轩辕宝华也一定能做得来。她知道了哪里可以去交水电费,知道哪家超市折扣最多,知道如何回绝餐桌上别人敬来的酒,她甚至还在网上学做了一手好菜,有空时常喊来大学时要好的同学过来蹭饭……
直至今日,宝华才顿悟了一个道理,并不是每个人生来都坚强,但有些人是根本就不需要坚强的,他们也许只要撒个娇自会有人帮他们做好应该做的事,难过的时候也会有人陪着、哄着他们高兴,这种人是父母掌上的明珠,是爱人眼中的珍宝,被人呵护着不必坚强。而那些挺直了腰板生活的人往往却是身边没有可以依靠的肩膀而必须坚强,如果有人可以依靠,谁又愿意独立。
轩辕宝华这几天有些心神不宁,具体表现为在公司里算错了好几笔账,下班回家时坐地铁坐错了站,连连打破三个水杯,其中一个还是李静宜的。这天李静宜想起,问:“宝华姐,你最近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每天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该不是我师兄去外地演出你想他想得紧吧?”
本是想打趣一下逗她开心,见宝华不笑才正经说道:“如果真出了什么事的话你可以说出来,我一定会尽力帮你。”
这句话说得无比真诚,可宝华只是摇摇头不说话,李静宜只好闭紧了嘴不再打听。
过了一会,财务部的张主任把宝华叫到办公室里,语重心长地说:“宝华啊,你一向是个稳重的人,工作方面也很认真,账目交到你手里我是很放心的,只是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好啊?如果是出了什么事你可以说出来,公司可以安排你休个年假放松一下。”
“我会尽快调整过来,不会再在工作上有疏忽。”宝华心中闪过一丝羞赧,语气中带着抱歉,“给公司带来了不便我很抱歉。”
“希望你能尽快调整状态。”
张主任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出去了。
从办公室出来,宝华只得努力打起精神,回到办公桌上把前几天的账单重新算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开始整理今天的账单。到中午叫了外卖草草应付了一顿又继续埋头工作,等到再次从各类凭证那里挪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太阳正朝西边落下,橙黄的余晖撒了一室,又该下班了。
恰巧李静宜过来喊她一起下班,她挺起身子揉揉腰,收拾了东西也准备回家。两人讨论着晚上吃什么,一路上聊得欢快,很快就公司楼下的岔口。宝华要坐地铁回家,李静宜今日则要和高中同学聚会,便就此分别。
宝华向前走着,只见身旁停了一辆莲花,看着竟有些眼熟,待到看到车旁的人时不由得心里一抖,十分不自然地别过了头,更是加快了脚步。
徐少轩上前追了几步,只轻轻道:“我一直在等你。”
“等我作甚?”
“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宝华回过头,眉毛向上一挑,不怒反笑:“徐医生向来工作繁忙,是要做大事的人,我何德何能哪里占用得起您的时间。”
“我下午做完手术就赶了过来,特意在这里等你下班。”他见她这样说,知道她是存了气,也并不恼火,温言细语说与她听。
果不其然,她瞬时不再说话,只是眼睛瞟向别处不愿看他。
依旧还是当年吃软不吃硬的脾气,却是很好哄的。说起气话的时候不能顺着她的话说,更不能和她反着来,好好劝几句哄几句她就不忍心再使小性子刁难他,这些年下来他一直都护着她哄着她,他懂她,而她到底是被他吃得死死的。
他的目光专注,宝华被他看得恍惚,仿佛像是回到了五年前,他们都还那样年轻,只要和他在一起他总爱牵着她的手,那时候他的目光也是这般专注,仿佛天地只余她一人。
他抓起她的手向车子那里走,她心里砰砰直跳都忘了挣扎,宝华只觉得自己像在铁板上烤着的一条鱼,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待到了车里才惊觉过来想要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轻轻按住她的手,而他的手温温热热,曾给过她很多温暖和安慰,那温度直从手背一点点传到心房里,教人莫名觉得安心,缓缓蔓延,最后却觉得有难言的悸动。
车子很快启动起来,路两旁的熟悉景色迅速倒退,车里开着冷气,手里隐隐生了冷汗。
“晚上去吃川菜吧。”他飞快地说,“我记得你爱吃川菜。”
宝华低头沉默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过了好久才说:“我很久不吃川菜了,胃不好,吃不得刺激的食物。”只是声音低回,没有任何情绪。
徐少轩心里微微一酸,原是隔了这样久,原先喜欢的也变成了不喜欢。
两人最终吃了杭帮菜,餐厅里布置优雅,饭桌上的气氛沉重,只偶尔能听得桃木筷子与餐具碰撞的声音。
吃完了不知滋味的一餐饭,徐少轩引着宝华上了车。车子开了有一会儿,她看着路两边的景色以及前方城市中心的地标建筑问他:“这不是回我家的路,你要带我去哪?”
仿佛中学时看的言情小说里经常写到英俊体贴的男主角带着美丽温柔的女主角去陌生而浪漫的地方,女主角就会娇羞地问:“你要带我去哪?”这样俗气的场景她总觉得矫情,也曾嗤之以鼻,在她刚才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她也觉得自己矫情。
车子在H市的体育馆停下来,下车后周围是拥挤的人潮,体育馆外四处可见梁静茹的海报,门口的广场热闹极了,站满了衣着光鲜的青年男女,另有许多叫卖的小贩,卖饮料的、卖爆米花的、卖荧光棒的,一声紧挨一声,更显得喧闹嘈杂。
宝华隐约想起今天有梁静茹的演唱会,只那一瞬,她突然明白了,下意识地回过头在人群中去寻找那抹熟悉的身影,见他正向她走来。可她不敢望着他,急急忙忙把视线收回,只怕他会发现自己的凝望。
梁静茹自结婚后很少再办演唱会,这两张票还是他临时费了好大功夫托人搞到的,连蒙带劝地哄了她过来只是为了想博她一笑。她的眼中明明带着欢喜,可面对他时却总是退缩,避他不及,仿佛他是这世上最可怕的洪水猛兽。而他也只能微笑着在远处看她,心里有一波又一波的心酸难过。
宝华随他检票进场,体育场内熙熙攘攘,大家纷纷再找自己的位置,许多拿着荧光棒和彩旗的歌迷们聚在一起兴奋地谈论着,整个会场洋溢着欢快热闹的气氛。
又在场内坐了许久演唱会才真正开始,梁静茹穿着一身浅白衣裙上场,真真是千呼万唤始出来。她一首一首地唱着,歌曲欢快亦或是悲伤,嗓音依旧清亮透彻,如怨如慕,如泣如诉,很快就带动起听众们的情绪,大家举着荧光棒随着曲子的旋律来回摇动,而音响传出来的淡淡回声,伴着歌迷的歌声和呼喊声,每一声都敲击着耳膜,震耳欲聋,场内愈发热闹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坐在台下,目光凝视着舞台,听得十分仔细认真,忽的耳畔响起他的声音,温和轻柔,恰好能传到她的耳边:“我答应你的都会尽量做到。”
她只假装没听到,但是眼泪却不听话地簌簌往下掉,只是不想让他看见,在眼泪掉下来的一瞬间她猛地低头,拿出手机装着在看时间。一切都掩藏得天衣无缝,眼泪流过之后她又可以仰起头,然后微笑。
舞台上的梁静茹边唱边笑,绚丽夺目,轻轻唱到:“我的模样你记不记得牢。”
她差点就忘记了,当年她一直爱梁静茹,他曾答应要陪她一起去看演唱会。五年前他一走不再回头,恍惚想起那时自己一个人坐火车远远地跑到外地去听梁静茹演唱会的情形,那天的雨下得那样大,她披着雨衣瑟缩在看台的一旁,心里是无法言说的彷徨与凄凉。就像那句歌词所唱:我终于到达但却更悲伤,一个人完成我们的梦想。她站在看台上,听到这句歌词突然间潸然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