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等过》吴山青

2、纵使相逢应不识

　　在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宝华果然很“意外”地接到了沈知远的电话。
　　“晚上一起吃顿饭吧，你几点下班，我来接你。”
　　宝华看了看手头上尚未完成的账目和报表，本想拒绝，话还没说出口就听到沈知远在电话里说道：“我明天就要去北京巡演，下次再见你恐怕就要两个月以后了。”
　　她想了想还是答应下来：“我五点半下班，你在公司楼下的拐角处等我就好。”
　　待到下班后从大厅走出来时，天色还是那么好，明媚的阳光透过玻璃门把屋内照的亮堂堂。宝华被这太阳照得眯起眼，隔了一条街远远看见沈知远站在街角，双手插放在裤兜里，身上的红色格子上衣被夏日的微风吹起一个角，露出腰肌的一块肌肉，来来往往的人里面还有几个女学生，一路上叽叽喳喳，还不忘回过头来张望他几眼，而他似乎毫无察觉，依旧十分惬意地望着街边来往的路人。
　　沈知远见着她走过来，喊了一声“轩辕小姐”。
　　宝华不小心又瞥见他露在外面的一小片腰，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你叫我宝华便好。”

　　沈知远今天开了车来，是辆白色的mini-cooper，两个人在车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不一会就到了商场。
　　进去后是扑面而来空调凉风，轻轻打在身上，连黏腻的身子也觉得清爽起来。上月新开的商场宝华并未来过，沈知远解释说这家的六楼是餐饮区，据说有几家馆子还不错，而且七楼是一个大的电影院，如果她吃过饭后有空还可以一起看场电影。
　　和她相熟的人都知道她最爱在电影院看电影，而她最不能拒绝的就是有个人对她说“我们一起去看电影吧。”不管那人是谁，只要不是太令人讨厌她都会开心地答应下来。
　　果然，她捋过耳边的碎发，说：“好呀。”
　　他们在商场的过道中向电梯穿巡，宝华用余光看见对面走过一个青年男子，沈知远却转过身去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少轩。”
　　宝华只看了一眼，便把眼光放在别处。商场里的灯光可真亮啊，一簇一簇的光束打在人眼上竟生疼，映着专柜里镶着五彩水钻的漂亮凉鞋折射出五色光华，如置身城堡之中，明晃晃的感觉那样不真实，而她怯生生地站在那里，一双眼睛里只是茫然。
　　两个男人寒暄了一会，沈知远拍拍正在走神的她，向她介绍说：“这位是徐少轩，我原先大学的校友。”
　　“这位美女是我的朋友，轩辕宝华。”
　　徐少轩站在她的对面，嘴角渐渐浮现出一个笑容，礼貌地伸出手，从嘴里吐出两个字：“幸会。”
　　她依旧是一副呆呆愣愣的样子，连对方伸出的手都没看见，低低地垂着眼眸，说：“我也是。”
　　沈知远和徐少轩因为许久未见的缘故又说了一会话方才告别。宝华口味清淡，两人便去了一家叫“悦山居”的菜馆吃潮汕菜。从电梯里出来就看到挂在菜馆门口的一排夺目的大红灯笼，走进店门之后迎面有一方不小的水池，古朴精致，由青石板相砌而成。再往上是四方倾斜的瓦片屋檐，带着南方民居的传统特色，露出窄窄的四角天空。楼上是一块露台，这水池上方便是露天而建，而水池之中种着若干株荷花，水中锦鲤悠闲自在。眼下还未到季节并未开花，但荷叶田田，尤为可爱，若能赶到下雨时观景肯定是另外一番风情，想来“留得枯荷听雨声”大抵如此。
　　刚到吃饭时间，顾客还不算多，穿着月白色旗袍的女服务员引着他们到餐桌旁坐下，宝华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菜谱扫了一圈，按推荐点了锅一品海鲜粥，沈知远显然原先来过这里，轻车熟路地点了几道菜。
　　其间各自说着工作和生活上的事情，沈知远虽性格开朗却并不是多话的人，但说的每一句话都有自己独到的见解。他很爱笑，且笑容很有感染力，那种感觉是在冬日背光的街道行走时突然被阳光照耀，在心底里有淡淡的温暖和安详。
　　菜上的很快，不一会就齐了，还有她那锅海鲜粥，在冷气充足的室内腾腾地冒着热气，端上来的时候还在砂锅里咕咚咕咚地冒着泡泡，白糯的大米轻微翻滚着，配上锅里点缀的绿色青菜和黄色干贝，就着橙红色的虾仁，搅在一起看起来也让人有了食欲。喝一口在嘴里入口即化，米粥咸香，青菜爽口，虾仁鲜滑，直暖得胃里很舒服。另有糯米鸡、清炒笋尖、潮汕腌蟹和干煎击鱼也很是不错，鲜嫩酥脆，不由得食指大动，吃到最后口有余香。而最后上来的那道甜点黄金莲藕酥油而不腻、清甜可口，咬一下嘴里飘荡的满是莲藕清香，为晚上的这一餐饭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吃过饭直接去了七楼看电影，她选了一部恶俗的爱情片，对于宝华来说也许并不是真的喜欢电影，而是少年时享受电影院里可以和那个人在黑暗中肩并肩坐在一起的感觉。她坐在座位上双目放空，似是冥想，而后竟昏昏地睡了过去。倒是沈知远出于专业素养一直专注地看着屏幕并未出声做任何评价，待转头时才发现她靠在座椅上睡得正香，于是任她继续睡着，等到电影结束后才把她喊醒。
　　周围的关众零零散散已经走了不少，宝华歉意地一笑，沈知远并未在意，去停车场取了车送她回家，她在车内把窗子打开，夏天的晚风嗞嗞往车里灌，她感觉自己每一根头发都在张狂地飞舞，可她偏偏就爱上了这样一种张狂。
　　他依旧把她送到小区门口，其实也不过是她怕倒车麻烦才执意如此。
　　“祝你以后的每场演出都能顺利。”宝华临下车前微微一笑，又想起来了什么，说：“再见，今天我很开心，等你回来后我请你吃饭。”
　　“好，我很期待。”

　　路径两旁幽暗的路灯默默照射着她，花树的影子和她的影子混杂在一起，她一抬脚影子也跟着她移动，好似想起幼时和小伙伴们玩的游戏踩影子，几个人在路灯下奔跑，谁先踩到别人的影子就是赢家。整个院子里数她最疯最能闹，小伙伴们都跑不过她，她总能像只鱼一般灵活地躲避开别人的“进攻”。
　　路灯下的影子形单影只，就像她一路走着，终归只是一个人。
　　她看着自己的影子突然笑道：“知道么，我又见着他了，他似乎还是和原来一样，但又不一样。”
　　可是抬头的一瞬间她不由得愣了。
　　楼下站着的那个人身着白色衬衫倚靠在一辆莲花车旁，熟悉又陌生。隔了些距离，还依然能看见光线打在他的侧脸上，凸显出直挺的鼻梁，只是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与沈知远的俊朗帅气不同，他的长相清逸俊秀，略显儒雅，那样一件简单的白衬衫穿在他身上也只觉风流。
　　她觉得自己的眼睛渐渐变花，世界天旋地转，而她只能直愣愣地站在那里，不敢向前一步。
　　他在楼下向四周张望着，没过多久显然也看到了站在树丛旁的她，她知躲不过，只好稳了稳情绪一步一步向他走去。
　　两个人静默着，宝华低着头，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小孩子。他注视着她，恰好能看到她露出的一段雪颈。“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像一朵水莲花不胜凉风的娇羞”，他向来理科出身，读过的诗并不多，不知怎的徐志摩的这句诗突然就很应景地浮现在脑海里。他清理一下思绪，最终还是先开口说：“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他淡淡的语气，仿佛只是问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是只有他知道话里的每一个字说的有多艰难，“本来下午就想问了，可是知远在旁边终究还是没开口问。”
　　当看到他们站在一起时，他只想逃。
　　“我很好，你呢，什么时候从英国回来的？”
　　“嗯，我也很好，回来一年多了，现在在H大附院工作……”
　　然后都不出声，尴尬的气氛在周围流转，然后依旧是长久的静默。
　　“你瘦了。”徐少轩轻微地叹了口气。
　　“原先想着瘦瘦的好看，还总是刻意节食减肥呢。”她带着自嘲的口吻继续说道：“现在瘦了也没什么不好。”
　　她一直觉得心里有疑问，现在才反应过来哪里不对，惊觉道：“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其实昨天的话剧我也有去看，谁知道阴差阳错看见了你，我才知道你毕业后一直在H市。我跟着你们进了咖啡厅，看着知远把你送到小区门口，然后我目送你上楼，我一直跟着你。回去后我向同学们打听你的消息，到你的公司楼下等你下班，可我看到知远也在等你。是，今天在商场里我的确是刻意出现，如果我不出现也许你一直都不会发现我，其实我只是想问你一句，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轮廓分明的脸上没有表情，说到最后连他也不知道自己都说了些什么。
　　“阿辕。”
　　这还是少年时他们俩之间的称呼，她一直觉得“宝华”这个名字既俗套又小家子气，别扭着不肯让他这样喊，直接唤她“轩辕”又感觉略显怪异，而两人的名字里都有“轩”字，两个人在一起时索性就叫了她“阿辕”。那时他们都还年轻，不知世事难料，总以为地老天荒会在后面等着他们，现如今物是人非，这一声呼唤竟隔了五年的时光。
　　宝华忽地觉得心脏被什么狠狠地撞击了一下，蓦地仰起头，愈发显得下颌尖尖。她激动地喘息着，心中有万千话语不知该从何说起，一双眼睛里满是凄惶：“其实你走了就不该回来的。如你所见，我过得很好。”
　　然后在眼泪落下之前转身离开，他走后，她曾发誓不再为他流泪。她做到了，一直把自己的情绪隐藏得很好，然而他一出现，她心中筑起的那座城在瞬间轰然坍塌。
　　夜色茫茫，向他聚拢，将他湮没。

作者有话说

　　祝观文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