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不忘川》南城戏子

11、第十章。百里家事 百

　　百里家的宅子很大，我走了许久也没走遍。亭台楼榭皆临水而建，木构部分多用墨绿颜色，与白墙灰瓦相映。山水萦绕，厅榭精美，花木繁茂，种了花草的院子里铺着石子小路，或是青石板，一直走去，倒有“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的感受。各式的小桥跨过池水，连接了水和人家，廊桥凌波而过，好似在水上行走。走廊回旋在花丛中，飞廊架空在两楼之间，有江南水乡的优雅别致，也有皇家建筑的大气磅礴。听下人说，百里家原本只是世代守着一个小店铺买丝绸的，只是在三百多年前出了个皇妃，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从前的小店铺就发展成了大的丝绸庄子。之后的继承人也都争气，尽管大成覆灭了，百里家的丝绸庄却越做越大，垄断了全国一半以上的丝绸供应。
　　怎么也看百里池也不像是个做生意的，满满的书生气，又穿着满满书生气的湖色道袍，让人一看到就联想到一堆之乎者也哀矣焉哉的言语。
　　“陆兄既然也对古玩和成哀帝有研究，刚好我收藏了许多哀帝时期的古玩，陆兄可否赏脸与我一同观赏？”百里池一大早便来叩门扰人清梦。
　　“百里兄肯让我一同观赏爱物是我的荣幸，我岂有拒绝的道理？”陆川竟没有生气，他平时的被叫起床时的脾气可是很大的。
　　惺惺作态！
　　“孟姑娘也一起去吧。”我不想睡，在屋外的石桌旁看了一夜的星星。
　　“我就不去了。”
　　“孟姑娘若是觉得无趣，可以去吊湖阁找在下的内人聊聊天，估摸着她也快从娘家回来了。”内人？我不禁联想到了两天前那只小猫的主人。
　　“百里公子的内人？是否养了一只白色的小猫？”我问道。
　　他脸色微变，道：“在下的大夫人没有养猫，倒是住在翠影阁的二夫人有一只养了五年的白猫，不过二夫人性格孤僻，孟姑娘还是不要去翠影阁的好，以免不必要的麻烦。”
　　原来那个女子是百里池的二夫人，不过没看出来这百里池年纪轻轻，就有了两位夫人，听他的口气，好像和二夫人的关系不是很好。
　　“哦，那你们快去吧。”我感到身后的黑影蠢蠢欲动，赶紧催促道。
　　“呵，那我们快走吧，不晓得她又在琢磨什么坏事。”陆川调笑道，与百里池并肩出了院子。
　　我才松了口气，趴在石桌上。
　　等了许久，还不见有人出来，只听见树叶簌簌的声音。
　　“还不出来吗？你们还要躲多久呢？”
　　“姑姑真是聪慧，一下子就知道小的们在哪儿了。”等了片刻，背后传来恭维的话语。废话，自从我来了这里，你们就一直在我周围鬼鬼祟祟的，总在窗户外的树丛里探头探脑的，想不发现都难。
　　“得了，你们一直躲在我周围干什么？”百里家的宅子是从三百多年前的时候就一直在这儿的，不断的扩建维修，老旧的房子都废弃了许多，一直没拆，据说是百里家的传统，老旧的房子要让它自己塌。所以就有了许多的孤魂野鬼宿在那些旧房子里，我早就感到百里家的鬼气，这也让阳气对我的伤害度减轻了许多。
　　那几只鬼飘到我面前来，嗯，收拾得也都算整洁，没有像其他孤魂野鬼那般一直保持着死状，看来本姑娘的威慑力还是不错的。
　　“姑姑驾到，小的们自然是想来膜拜一下。”一只貌似领头的饿死鬼摩挲双手道。
　　我虽一直懒散没有修炼，却也是活了五万年的老鬼，加上平时爱背点经文，孤魂野鬼们还是要尊我一声姑姑的。
　　“你们一直在这儿住着？”我问道。
　　“在后面废弃的屋子里，这里阳气太盛，小的们受不了，不过为了见姑姑一面，小的们自然是要忍受的。”饿死鬼赔笑道。
　　“还有什么事吗？”
　　“小的们也没什么好招待的，就收拾了下屋子，姑姑可是要去坐坐？”
　　想着现在也没事儿做，便点了点头。那几只鬼给我带路，我收了腿跟他们飘，一路上都没遇上人，看来他们是极熟悉这里的地形的。
　　我本也没对它们的住处抱多大希望，没有讨厌的虫子到处爬就够了。
　　“这儿便是你们的住处？”我看看房间，面积不大，看着是快要塌了的，贵重点的东西都还摆着，应该是时常有人来收拾整理的。
　　“这便是从前那位皇妃住过的，所以常有人来收拾，我们也是图个吉利，便宿在这儿了。”饿死鬼用袖子擦擦凳子，招呼我坐下。
　　“你叫什么？”“小的贱名阿杰。”
　　“没什么贱名不贱名的，众生平等，别人作不作践你是别人的事，你又何必作践自己呢？”
　　“是，小的知道了。”阿杰点头哈腰地回道，我无奈地摇摇头。
　　红木雕花床上染了重重一层灰的锦被一看便知不是现下流行的花色，软枕旁放着一个安神香包，床边的一张矮桌上摆了一个香炉，已装了满满的灰。不远处的书桌上，还摆着几本书，没落什么灰，应该是近日还被人翻阅过的，好像写着“西厢记”，听说这是人间的禁书，是歌颂自由恋爱的。
　　“姑姑……”阿杰小声唤道，我收回视线，静候他的下文，却见他扭扭捏捏地憋不出话。
　　“有什么就直说。”我敲敲桌子，正色对他道。
　　“姑姑……可知道往生镜？”阿杰问道。他怎么知道这东西的？
　　“知道啊？你问这个做什么？”我摸摸衣服里鼓鼓的地方，嗯，往生镜还带着。
　　“我们只不过是些孤魂野鬼，不像冥界里的那些，想看自己的前世还可以摘彼岸花来看，于是脑子里那些事儿也都渐渐得跑光了。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大家开始流传一个说法，天界有个宝物叫往生镜，可以看见鬼的前世，原本是在一个纨绔神仙手上的，后来听说那纨绔神仙被贬到了冥界，往生镜也下落不明了。”纨绔神仙……陆川，看来你的名声……
　　“我们这些无所谓的鬼也就是想想罢了，偏偏有些执迷不悟的鬼，想找到往生镜，我们的一位姐妹也……”阿杰脸上浮现哀伤之色，转而又奉承道，“姑姑是冥界的红人，可是见过那往生镜？”
　　看他确是一个义气之鬼，我也就不再瞒他，将往生镜掏出来。
　　“这便是往生镜了。”
　　阿杰瞬间欣喜若狂，目光炯炯，盯着往生镜：“姑姑，可以借我们一用吗？”
　　我想着好人做到底，便道：“使用这往生镜是需要念一段佛经的，你们来念恐怕有损修为，会受不住的。”
　　阿杰面露难色，思索了一下，坚定道：“我们那位姐妹不方便见姑姑，姑姑还是将佛经教给我把，我受得住的。”
　　我也不再坚持，便附在他的耳畔，将往生咒念了出来。念罢，他已十分虚弱，撑着桌子，摇摇欲坠。
　　我将他扶着坐下，道：“你没事吧，要不还是我去念吧。”
　　他摆摆手，大口喘着气：“不必了，还是我念。”
　　“你又是何苦呢？难道她就真的不能示人？”我瞧他的鬼气不稳，便施了点小法术稳定他的心神。
　　“我说过要守护她的，便会守护到底。”他苦笑道。
　　这又是所谓的情吗？问世间情为何物，情为何物？情为何物？情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何我几万年来都参不透？
　　“老大，姑姑，府里的人在到处找你呢。”一只小鬼匆忙地飘进来，许是他们发现我不见了。
　　“你多休息会儿，养足了精力再去帮她，往生镜我就放这儿了。”我将他安置好，便匆匆跟着领路的鬼回去。

　　“你去哪儿了？！”我一进门，便见着陆川怒气冲冲地冲过来质问我。
　　我皱眉打掉他的手：“我就是到处逛逛，犯得着这样吗？”
　　“你知不知道这府里……”他又看看不远处的百里池，压低了声音，“待会儿再跟你说。”
　　“陆兄就不要再责怪孟姑娘了，”百里池走过来，他身后还跟着个穿着碧色褙子的妇人，一旁的丫鬟还抱着个小娃娃，“孟姑娘，陆兄作为表兄，也是关心你，你不要怪他。”
　　“这位便是孟姑娘吧。”妇人朝我行了个礼，笑起两个酒窝，甚是可爱，一看便是健谈之人。
　　我也照着她的样儿回了礼，问道：“你是？”
　　“她是我的夫人，这是我儿子。”百里池淡淡给我介绍。
　　“原来你就是百里夫人。”我本以为百里池是很宠大夫人的，却见他如此态度，既不宠爱大夫人，又和二夫人关系不好，难不成他有什么隐疾？还是，不喜女色？
　　于是便试探性地说一句：“想必百里公子很是宠爱百里夫人的吧。”
　　百里池默不作声，百里夫人神色微变，眼神飘忽，勉强笑道：“是……是啊。”
　　果然有问题。
　　“啊对了，你们找我有什么事啊？”我抱着手臂问道，却见陆川还在生闷气。
　　“没什么，就是该用膳了，想叫你来用膳。”百里池答道。
　　“哦，那便走吧。”我面无表情地答道，哼，你气我我气谁去？
　　百里池与百里夫人便在前面带路，我跟上去，陆川却还站在原地，我踌躇了下，走过去拉起还闷着的陆川：“走啦。”
　　他冷哼一声，才自顾自地跟上去，一下便讲我甩得老远。我快步跟上去，真是的，我招谁惹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