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的世界》默默无双

3、第一章（2）

　　手忙脚乱的一夜翻过，军训还要继续。
　　训练间隙，不少女生爱找教官聊天，三五成群地围着年纪没比她们大几岁的教官东拉西扯。莫珂虽然对此兴趣一般，她的室友们却一个个都很来劲，她也只好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听聊聊。
　　负责她们方队的陈教官天生一副笑脸，一脸好脾气，和谁都能聊得来。莫珂也挺喜欢他，因为他不像好多男生那样，对她特别殷勤，对别的女生一般，他对谁都好，对谁都笑脸相迎。
　　翁倩倩这个星座控连教官也不放过，不停追问陈教官是何星座，偏偏陈教官只知自己的农历生日，搞得翁倩倩现翻手机查万年历。
　　热烈友好的现场气氛忽地戛然停歇，因为爱笑爱说的陈教官突然不说话了，眼神也变得闪躲。
　　女生们都感到好奇，是什么让她们的好教官吓得吞吞吐吐连眼睛都不敢正视前方了呢？
　　莫珂也很好奇，随大家一同看去——
　　前面没啥特别，所有人都穿着迷彩服，看起来不过是一片迷彩。非要说因为谁的出现害陈教官变成这样，那只能是一个人，便是刚刚走过来的同班同学王紫堇。
　　“陈教官，原来你喜欢这一型的呀？”马上有女生起哄。
　　陈教官摆手求饶：“别瞎说，别瞎说，被人听到不好。”
　　因为陈教官的关系，莫珂第一次留意王紫堇——这个王紫堇，乍一看不怎么漂亮，仔细看也谈不上漂亮，只是，可能在女生看来如此，在男人看来却别有吸引人之处。莫珂想让自己力求客观，她努力从王紫堇身上寻找亮点，比如，她很高挑，体态修长，比如，她很高傲，冷若冰霜……不对，不对，高傲和冷若冰霜能算是优点吗？莫珂再度迷惑。
　　在女生们的追问夹击下，陈教官终于承认自己确实比较赏王紫堇这样的女孩。
　　“欣赏她哪一点呢？”有人问。
　　陈教官想了想，红着脸说：“有气质吧，显得与众不同。”
　　莫珂听着点头，原来“气质”两字不像有些人说的，只是为了鼓励那些不够漂亮的女孩，在男人看来，气质也是很重要的一个元素。莫珂再去看王紫堇，发现她的侧面极其标致，剪影般的轮廓、细长的头颈、上挑的眼睛，果然越看越有气质，越看越迷人。
　　“陈教官，你真有眼光。”莫珂夸奖说。
　　陈教官羞涩地垂下眼睛，依然不敢看他心中的女神。
　　“不过陈教官……”翁倩倩摇摇头说，“这位王大小姐可不好追啊。我听说，听她们宿舍的人说啊，她爸是省级官员，入学那天，院长都亲自去她们宿舍慰问。”
　　“她来头这么大？高干子女啊！”其他女生感叹，“可是，她这种背景，怎么会住14宿舍呢？院长不给她调个好点的宿舍楼吗？”
　　“不知道，听她们宿舍的人说，她谁都不理，从不跟宿舍的人说话，傲得很。她妈妈送她来的，她也不理她妈妈，关系很僵。听说，好像是因为她报到晚了，所以只能分到14宿舍，她妈妈是要帮她换宿舍，她不肯，几句话把她妈打发走了。你们说奇怪不奇怪！”
　　大家听了都点头称怪，陈教官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好似翁倩倩诋毁了他的女神。
　　莫珂第三次看王紫堇，发觉她投映到自己眼里的形象又变了，从气质女神变成了孤傲难以接近的冰山。这个王紫堇，短短几分钟在莫珂心里发生了两次改变，不得不说，人言的力量真是大。
　　这时候，一个飞快的身影闪到王紫堇面前，堂而皇之地勾住她的脖子，尽管王紫堇很不耐烦地几次推开，对方却乐此不疲地反复勾住。
　　不仅是莫珂，所有正在讨论王紫堇的女生们，以及陈教官，都看呆了。
　　“这谁呀？这么大胆，冰山美人也敢调戏！”
　　“就算是女生勾女生，也没几个人敢对王紫堇这样吧。”
　　“她到底是谁？从来没见过。”
　　意外出现的身影转过身来，除了莫珂，其他人还陷在茫然不识之中，唯有莫珂瞪大眼睛，喊了出来——
　　“何许许！”
　　翁倩倩推推莫珂：“你认识她？何许许，怎么这么耳熟……”翁倩倩赶忙翻随身带着的小本本，很快找到答案，“她就是那个延迟入学的何许许，是我们班的。”
　　何许许这会换上了和同学们一样的迷彩服，松垮垮的衣服套在她身上衬得她格外清瘦，她将军帽斜戴，与脸上时刻挂着的慵懒笑意相得益彰。白天阳光的照射下，她白皙的皮肤微微泛红，不再是夜里的惨白模样。始终不变的是那双眼睛，夜里像繁星闪烁，白天同样睁得贼亮。
　　何许许勾着王紫堇，王紫堇虽不理她，却也拿她没辙。何许许一边滔滔不绝地不知在与王紫堇说什么，一边看着周围的人，眼尖的她匆匆扫视一圈，立即发现了昨夜带她找到宿舍楼的莫珂。
　　“莫珂！莫珂！”何许许热情挥手，一把放开王紫堇，欢快地朝莫珂奔来。
　　莫珂反而有些被她吓到，回应的语气较为勉强：“你好啊，何许许，原来咱们是一个班的。”
　　“可不是！真有缘。诶？你们怎么不跟王紫堇一起？她也是我们班的，我跟她一个宿舍的。”
　　有女生回答：“不是我们不跟她一起，是她不跟我们一起。”
　　“不会啊，她很好说话的，我去叫她。”何许许信心满满。
　　“别白费功夫了，叫得动才怪。”有人泼冷水。
　　莫珂以为何许许听了这话会气，可是没有，她好似没听见一般，只是对莫珂眨眨眼说：“等会再来找你。”
　　何许许走了，翁倩倩小声对莫珂说：“我怎么觉得她怪怪的。”
　　莫珂不自在地笑笑：“她就这样吧。”
　　“竟然说王紫堇好说话，她确定她这里没问题吧？”翁倩倩避着陈教官，指指脑袋，示意何许许脑子不正常，突然她想到了什么，兴奋地对莫珂说，“对了，这周休息的时候陪我去一个地方呗。”
　　“什么地方？”
　　“到时你就知道了。”
　　翁倩倩说得神秘，莫珂却并没有特别好奇，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回到王紫堇和何许许身上。她们是怪人吗？她们脑袋有问题吗？莫珂问自己，却找不到答案。

　　几天时间匆匆过去，每天练着军训中的重复动作，莫珂同所有人一样，开始热烈盼望放假，好赶紧换个地方透口气。
　　北京这么大，她又是平生第一次出远门，虽说大学四年刚刚拉开帷幕，但她也想快些逛逛这座城市，一睹首都风貌。
　　自从何许许发现和莫珂是同班同学，她经常趁休息时间来找莫珂聊天，每一次都大咧咧地跑过来，也不管莫珂周围的翁倩倩她们拿什么眼光看她，于是每次都搞得莫珂很不自在，久而久之，莫珂竟有些怕见到她。
　　终于捱到军训以来的第一个休息日，不由莫珂自己选择，翁倩倩拖着莫珂熟门熟路地乘公车、换地铁，直奔她说的神秘地点。
　　路上说起何许许，翁倩倩又搞来一堆小道八卦与莫珂分享。
　　“我听她们宿舍的人说，何许许是体育特长生，体育加分考进来的。怪不得总觉得她哪里怪怪的，你说是不是因为她是体育生的关系，学习不太好，所以跟我们大家的节拍不太合呀？”
　　莫珂没有直接回答她：“那她加分的是什么体育项目？”
　　“听说是足球……”翁倩倩说着皱起眉头，“女足运动员。你看她像吗？踢球的女生不是都晒得特别黑吗？”
　　“也许人家就是晒不黑的那种。”
　　“也许。唉，真羡慕，我怎么一晒就黑。不过……看她身材也不像啊，那么瘦，风一吹就倒了吧，经得起球砸吗？”
　　莫珂想起和何许许握手时的情景，摇摇头说：“那也不一定，结实又不一定要胖。”
　　翁倩倩撇撇嘴说：“反正听她们宿舍的人说，本来一个王紫堇冷得跟冰窖似的，后来来了一个何许许热情得不像常人，这一冰一火，原以为可以中和，结果，硬是变成了两极分化！待在她们宿舍，要么冻死，要么热死，真不是人待的地方。”
　　“有这么夸张吗……她们宿舍四个人吧，还有一个呢？”
　　“还有一个大三学姐，没她俩这么极品，但据说也是个怪人。每天晚上一个人出去自习，风雨无阻。回到宿舍就是睡觉，几乎跟个透明人一样。”
　　莫珂忽然很庆幸自己被分在一个正常的宿舍，最起码，不会被人背地里这样嫌弃。
　　翁倩倩还在感慨：“她们宿舍的那个人，因为报到晚了，被分去了那幢楼，现在心里那叫一个悔啊！她现在每晚都跑我们这儿诉苦，恨不得拿个枕头就睡我们这儿了。”
　　莫珂回以轻笑，不知是该认同翁倩倩的说法好呢，还是不认同好。
　　还好，说话间，此行的目的地到了。

　　这座隐蔽于北京三环与四环之间的小公园，不知是如何被翁倩倩找到的。
　　公园甚不起眼，正门前却是人头攒动，与公园里的破败景象很不搭调。莫珂仔细瞧去，发现门口全是些二十郎当岁、打扮入时的年轻人，铆钉靴、骷髅背心、莫西干头、鼻环、刺青、海魂衫……她此生还从未见过这一类型打扮的人如此扎堆出现，尽管第一次见识，看得有些晕，但她心里算是明白了：翁倩倩是带她来看乐队表演的，说得再明白些，是来看翁倩倩的梦中情人的。
　　莫珂低头看看自己，虽然把迷彩服换下了，可这一身衬衫、牛仔裤加运动鞋，跟人家比也太老土了。
　　莫珂拉拉翁倩倩：“就咱俩穿的这样，进去合适吗？”
　　翁倩倩一甩头：“有什么不合适的。告诉你吧，我都悄悄来过好几回了。”
　　“你那位天天在这儿演出啊？”
　　“当然不是。”翁倩倩急忙校正，“他们经常巡回演出的，北京几家有名的live house他们乐队是常客。这里……只是一个常驻点，关键是……免费开放，嘿嘿。”
　　莫珂感觉得到翁倩倩心里比她更紧张，不然不会一边假装轻松地和她说这些，一边死死拽着她的袖子不放，她也觉得奇怪，既然翁倩倩都来过好几回了，为何还会这么紧张。
　　一切来不及问明白，莫珂就被翁倩倩抓着直奔公园心脏——
　　在公园中央有一个大草坪，搭着整个公园最大最热闹的舞台，舞台上一支视觉系乐队刚好演奏到最高潮，主唱high到极点，脱光衣服还嫌不够，伸展双臂背朝观众直挺挺倒下。
　　莫珂正好撞见这一幕，不由得心跟着一抖，翁倩倩拉着她看也不看地朝舞台后方走去。
　　“你说下面的人要是没接住可怎么办？”莫珂边走边问。
　　“他没你想得那么傻，看好了才往下跳的。”翁倩倩回答。
　　莫珂忽然觉得自己在许多方面都挺没见过世面的。
　　两人来到舞台后方，那儿三三两两坐着几堆等候演出的人，有的抽烟、有的吃饭、有的调音试乐器、有的头凑在一起不知在搞些什么，还有些或冶艳或朋克的女孩穿梭在其间。莫珂从没接触过搞地下乐队的人，一看到他们，本能地打怵。
　　翁倩倩的目光落在一个独自抽烟的白衣男孩身上，男孩打扮颓废，但稚嫩的脸庞即使隔着一定距离看亦让人觉得是个花美男——他额前长长的头发遮住眼睛，头发下高挺的鼻子和W型的嘴唇显得格外诱惑。
　　“莫珂，你看好了。我今天拉着你和我一起来，就是为了给自己壮胆。”翁倩倩深深深呼吸，“我……打算去和他表白。”
　　“啊？”莫珂吃惊不小，不止是没想到来得这么突然，主要是莫珂一直觉得表白这种事应该是男人做的。
　　“我去了。”翁倩倩不等莫珂给出具体反应，悲壮地向白衣男孩走去。
　　莫珂关心又好奇地跟上几步。
　　远远地，她听见翁倩倩在介绍自己，才说没几句，就被白衣男孩蛮横打断。
　　“你谁呀？”白衣男孩不耐烦地问。
　　后来不知翁倩倩又说了些什么，男孩掐灭烟头，一脸烦躁地走了出来，从莫珂眼前经过。
　　莫珂瞧瞧他，再瞧瞧后面跟霜打茄子似的翁倩倩，明白过来这场表白以完败告终，她心里忽地升腾起一股不忿，不知哪来的勇气，追上白衣男孩拦住他的去路。
　　“等等！”她喊。
　　男孩撇撇嘴，W型的嘴唇即使撇嘴也很漂亮，难怪翁倩倩会疯狂着迷。
　　“你又是谁？”他问。
　　“你不用管我是谁。但是，一个女孩向你表白，你知道她是鼓了多大勇气才做到的吗？她又是投入了多少感情，才会迈出今天这一步。你可以不接受她，不过，请你不要伤害她。”
　　男孩上下打量莫珂，嘲讽地笑：“你可真能多管闲事。懂什么呀。”说着，他推开莫珂，大摇大摆地走开。
　　莫珂心中忿气未消，还想说什么的时候，男孩突然回过头，饶有意味地对她说：“要是你，我倒是可以考虑考虑。”
　　莫珂愣了几秒，方知自己被对方调戏了一把。这时候翁倩倩哭丧着脸来到她身边，认输地说：“算了，莫珂，我猜到会是这个结局，就当给我的暗恋岁月划上句号。咱们走吧。”
　　“就这么算了？”
　　“还能怎样。喜欢他的人多了，我这么不起眼，他肯定看不上。”
　　“你别这么说。”
　　“不用安慰我，我懂的。”
　　惯来阳光自信的翁倩倩脸上掠过自嘲之色，莫珂看着她这张平庸的脸，想起白衣男孩最后调戏自己的那句话，不知为何，她对自己既产生一丝庆幸又有了一丝厌恶，庆幸不会因为外表被人嫌弃，厌恶这个把外表看得太重的世界。
　　什么学习尖子、球队明星，抑或玩乐队的摇滚青年，男人的本质都是一样的，一样一样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