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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三,白玉无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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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好渴……”
漻原本低头听着靠在手臂上的人絮絮低语,此时一顿,恰逢苏合意抬头,那双蒙了雾一样的眼眸就闯入了眼帘,修长而弧度妩媚的睫毛仿佛就要触上他的脸一般。
没醉之前掩藏做人眼的样子,深黑的眸,圆的瞳孔,配着黑发,果真是俊秀的很,现在醉了,忘记伪装,便恢复作虫蛇类金色的眸,细长状瞳孔,乍看之下有些吓人,很是妖异。不过在漻看来,这才是正常的样子。
状如缝隙的细长瞳孔,因和他的对视而显出兴奋,微微放大,端的妖异无比。
漻抬起了头,挪开眼去,拿过苏合意喝过的杯盏,施法注了点白水,端去喂身边人喝。后者一边啜饮,一边还是微微失落。
“还渴吗?”待对方一杯饮尽,他问。苏合意摇头,便放下了。原还想问“醒点了吗?”,但想到方才与他这般对视都没有问题,想必还是未清醒,也就没有问出口。
“老板,你还听不听……?”
漻垂眼看人,恢复笑意轻轻道:“还以为你不想说了。那便,继续说吧。”这回却没有再像方才一般毫无防范地低下头去——方才那般近地和别人对视,在记忆中也没有过几回,成蛟之前除却母亲不近他人,成蛟之后,便是没有人能够直视他的双目。
虽说这小蛇妖缠得紧,但这样不经意的亲密多了……还是容易出意外的。
第二天睡到中午起来,在走廊边的美人靠上晒太阳,到身体暖洋洋的很有精神的时候,碰见碎玉也从房里开门出来,还懒散地伸了个懒腰。
“哟,叶公子好呀。”苏合意说着朝里飞快瞄了眼。
虽说比邻而居很久,称呼上也没变过,这样叫比较自在,还有半分调侃的意味在里面,他们喜欢,也都习惯了。
碎玉又打个哈欠,关门挡住他窥视的目光:“里面什么也没有,他半夜就走了。”坐到他旁边,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倚靠。
“咦,居然未发生什么风流韵事?”半含了笑意刺探道。
碎玉斜乜他一眼:“……只是个可怜的小书生,别这么说。”
苏合意本来只是随便问问,这一下反倒来了兴致,直起身子,目光明亮:“哟,我怎么觉得这朵好几百年都没能开出来的花,仿佛一夜间冒出了个花骨朵呢?”
碎玉别开脸没说话。
苏合意品出兴味,更加兴致勃勃:“别这么小气,说来听听。”
秋老虎的日头还是有些毒,玉簪这样爱阴凉的花终是不能晒很久,是以碎玉往柱子后面的阴凉处靠了靠,目光望向长长延伸的长廊深深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他叫沈月楼,家中父母早亡,他于是遣散了仆从,一个人生活。这次来省城,本来盼着靠个功名光耀门楣的,他说这是他爹娘的遗愿,”说道此处微微摇头笑了笑,实在是凡人这样的愿望的确在妖眼里看起来有些可笑,“结果是不用说咯,你也都看到了。
“其实按凡人看来,他也的确还小,这年纪能考出个秀才已经很好了。”
“唔……”苏合意想了想,点头称是,“那小书生看上去离弱冠都还远吧?大概也就十七八?”
“是啊,大概吧。”过了一会儿,低下头,“又可怜又可笑的。”
“又可怜又可笑”?但这句评价里,还是把“可怜”先放在了前面啊。
“叶公子这可是起了怜惜之心?”苏合意笑嘻嘻问。
“……我确是不该戏弄他,不过,也已经补过了嘛……”
他噗嗤笑了出来,差点哈哈大笑。不过,就是喜欢叶碎玉这一点了,不是说没有防备,而是,本身是个坦诚的性子,与其说话很有意思:“我是不该打听,但真的还是很想知道……”一边笑盈盈地看着傍在柱子后面微微窘迫的某人。
碎玉没好气白他一眼:“……说起来还吐了我一床,我好心帮他弄干净,他竟以为——”
“你调戏他?”苏合意顺着意思道。
这回轮到碎玉喷笑出来:“不,那厮以为他调戏了我,做了对不起我之事。”笑靥傍在光影之间,万分明媚,“他自己把自己吓得要死,却向我拼命赔礼道歉,你说我不顺着他的意思演一下,都对不起他这番赔礼呢,是不是?”
苏合意弯着嘴角接住碎玉扫来的目光:“确是个可爱的人。”
得了他这句评价,后者忽而收敛了一半笑意,大约是有点不好意思:“说到底我还是不对的,他不过是一个未经人事的正直书生。”
“‘未经人事’?”苏合意揶揄道。
碎玉又白他一眼:“‘未经世事’,好了吧?”后自己嘀咕,“未经人事……倒也没有错。”
“那你怎么也该让人家经一经,以作补偿呢。”他继续揶揄,“这等好事别人可没有。”
碎玉一时被他抢白到说不出话,瞪了他好一会儿才慢慢道:“我……给了他一点盘缠。”后又道,“你这条整日介饱暖思淫欲的小淫蛇才会干这种事吧?”
难怪要问他借银子,想碎玉这种不常常在一个地方呆着,性子又自由不受拘束的,显然一时间找不出什么积蓄。
“这么怪没情调,怎么把小书生哄到手?”苏合意被那么讽刺,也不介意,思一思那什么,也是正常事吧?不然多没意思。他是蛇妖,不是这等花草化成的淡然寡欲的家伙。
叶碎玉很久都没有回话,一时安静起来。他等了一会儿,便兀自闭目享受起阳光照拂。
“我把白玉簪给他,让他到街对角的当铺里换银子,说是我没有现钱……他拗不过就收下了。”
长长久久的沉默之后,忽然像打开了一道闸门,在某个瞬间轻轻倾吐出来。
苏合意猛然睁开眼。碎玉还是坐在柱子后面的荫蔽里,嘴角有淡淡的笑意,有丝恬淡,又有丝寂寥。
“你们这些花妖……真是没事折腾自己。”
说是这么说,苏合意还是没有想到过,个性一向跳脱的叶碎玉,会用这么含蓄这么婉约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情意——草木化成的精怪,大都不能离自己的本体太远,因本身需要地气涵养,本株无法移动,是以活动范围十分有限,碎玉之所以能无拘无束,都是因为他得高人指点,炼化了自己一朵玉簪花作容器,也就是碎玉头上生死不离的那根白玉簪,相当于戴着自己本体跑,于修炼是没什么帮助,于碎玉本身的性子而言却是再好不过了——而如今,却把那样一根簪子送给那个小书生,虽说是暂时,却也,需要多大勇气。
“……你倒是希望他听你话典了换钱,还是希望他舍不得典留着好?”
碎玉歪头想了想,微微笑着道:“都好。”
前者是真的帮到了人,后者,便是老天有意要这段故事有个延续了。但是——
“凡人不会懂。而且你要明白,我们是妖,终归,是不同的。”
“那又怎么样?”碎玉轻轻笑着,不甚在意的样子。
不甚在意,却终归还是在意的,是不是?不过这是苏合意后来才意识到的事情了。
总而言之,不久之后叶碎玉就从未央阁消失了,走之前与他来告别,也就一句潇洒的“我走了。”而已。
可见小书生无论什么缘由仍是在意,未将簪子典当,碎玉心有所感,追随而去。说是追着玉簪,不如说是追着那人。
苏合意心想:一朵花耽搁了五六百年,老天终于看不下去,给了一段缘分,也不知是缘是劫。虽然跟自己没有多大关系,心里还是期盼能得见花开日、人圆时。
漻听着身边人絮絮叨叨,倒有一半听不清楚,也不强求。见方才这人爱吃石榴,便拿了剥开的一瓤递过去。后者被打断,看着递到眼前的石榴,又抬头看看人,垂下脸摇摇头。
正在垂头丧气,忽然又见到眼前递来一只手掌,愣了一下,而后欣喜,迫不及待地伸过去,感到老板收拢手掌,便也紧紧握住。
有那么一种术,可以让别的妖怪窥见自己的记忆——不过很危险,特别是对方比自己强大的时候,因为这相当于对别人敞开心灵,一般来说,若不是极紧要关头,或者拼命想向别人传达什么却没有其他任何办法时,才会这么做——但是老板这个时候和他这样,为什么,有一种被相信的亲密感呢?
苏合意恍惚了一下,想去轻轻亲一口和自己交握的手,却又不敢,天人交战了一番终究作罢,凝神穿梭回忆。
若说交集,和未央阁里任何一个的可能都比和碎玉要来得多,只不过一来住得近,关系也就好一点,二来对事情上了心,自然也就下意识关注着。
自上回一别,冬去春来,匆匆数月,再也没有故人消息,苏合意早就自动认为那两个已经圆满了,接下来的很长很长的岁月中都不会见到那个名叫叶碎玉的花妖了。然而,却在这个时候又逢上了故人,宛如那日的天气:春夜里分明该下着柔软的婆娑细雨,那一夜偏要学夏的泼辣,来了一场惊蛰大雨,雨水将客人吓跑了大半不说,还将归来的失意人淋得透凉。
没有人陪,正在无聊串珠子玩的苏合意隐约听到隔壁有声响,一怔,忙开门去看,恰逢上狼狈不已的叶碎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的也就算了,横竖是妖怪也冻不死,关键是拿着房门钥匙却在发呆,眉心拢着——说是惶惶如丧家之犬也不为过。
“叶公子?”
被开门的灯火一照,后者回过神来,见到是他,自嘲地笑笑:“……好久不见啊。”
苏合意闻出一股伤心失意的味道,却没有问出来,只是用平稳的语调说道:“你那里虽说有林洛打扫,却也好久都没人气了,我这里暖和,进来坐坐?”
这么说只是告诉碎玉,若是不想这时候独处,自己这里有地方。
碎玉看着他一愣,随后匆匆一笑:“不用了……谢谢。”便开门进了去。
苏合意倚在门口,抬头望满天坠下的雨水,轻轻叹了口气。
整个未央阁里,最不可能用上“使我不得开心颜”这句话的人,就是叶公子此人,不过现在那也是曾经了。
不远处的拐角后面站着林洛,从刚才起就一直在了,手里捧着个托盘——那是一个喜欢跟着碎玉的小妖,不知道原来是什么,估计也是花草一类,长得还算秀气,只是修为尚浅,不能随便改变样貌,所以一直是十一二岁大小的摸样。林洛发现苏合意看见了自己,顿了一下,走了过来。
“现在怕是不需要你吧,他。”下巴朝旁边的门抬了抬。
林洛低下头,过一会儿,“嗯”了一声,慢慢沿着原路离开。
苏合意看着那个小小背影消失,心也有些怅然。林洛喜欢碎玉,所有未央阁有点资历的都知道吧,可能老板都知道,只有碎玉自己装作不知。其实未必不知,只是没有心,便不打算捅破罢了。苏合意其实觉得两只妖怪在一起反而比较自在,也没什么拘束,怎奈心动不了,就是动不了。林洛追随叶公子,就如叶公子追随那个小书生,谁都不是满满把握,却也谁都不是满满希望。
林洛跟着碎玉的日子定然比在未央阁认识他们俩后的时间要长的多——这样长的岁月都没能动心,是怎么都不会动心了吧?
不,总还是有不肯放弃希望的。说草木淡泊无欲那话,是还没有吃透草木的坚韧。
作为旁观者,最后碎玉跟小书生圆满也好,跟林洛一起也好,或者爱一直自个一人呆着也好,只要碎玉愿意都没什么不好,却不知低下头离开的林洛脸上是怎样一副表情?是悲是喜,是庆幸抑或是心疼?